2、第 2 章 燕子街邹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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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没问题，”邹沛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自己那不知名的躁动，善解人意道，“我们是本地人，你要去哪儿？”他不介意帮人指个路。
虽然这人的声音扰乱了他心神。
他不想放走的。
但人到中年，最信不得一见钟情，他清楚自己的这个眼瞎又年长的“叔叔”耽误不得一个同自己仅是擦肩而过的少年。
更何况，自己这情况，怎么可能能真心被对方瞧得上。
他暗暗苦笑，按耐住自己平静许久却在今日掀起波澜的内心。
“太好了！”少年一喜，随后问道，“我要去亲戚家探亲。就是……她说那边和来福斋隔着一条道，门口摆看两个石狮子，说是其中一个狮子还断了半条尾巴。你们能知道路吧。”
洛晞西说完更不好意思了，毕竟门口摆看师子的人家到处都是，谁会在乎看到的狮子是不是完整，藏在后面的尾巴是不是断的。
尤其是那尾巴过了五百多年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断着。
太为难人了，他把脑袋往底下埋了埋。
邹沛听完后脸上表情一时复杂起来。断了半截尾巴的石狮子，还和来福斋隔了一条道。这地方他还真知道，倒不是因为他闲的没事去注意谁家门口的石狮子的尾巴，而是因为少年所说的地址就是他的家宅。
他问道：“小同学，能不能告诉我，你去邹宅找哪个亲戚啊？”
这少年的声音清亮中像是带着青涩的气泡音色，在邹沛的心中不断破裂激起震颤，但听起来还像是一个高中的学生那般的年纪。纠结几秒，他于是选择了心目中自认最合适的称呼。
“啊？那里是叫邹宅？”原来在如今的时代那里还是被称作邹宅，洛晞西没有纠结称呼，愣了一下，觉得把目的告诉他们也无所谓，又不是什么作奸犯科的事，“我是来找我的侄女的，有什么问题吗？”
邹沛的脸僵硬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问道：“你的侄女……是不是叫卢燕？”
洛晞西疑惑点点头：“是呀，你也认识她？”
“你是她舅舅？”邹沛略回忆一下几日前，问道。
卢燕是家中的保姆，一个四十岁的中年妇女，家中有个十几岁的女儿。前天打电话告诉邹沛她勇舅来了凉城，想让其在邹宅借住几天，毕竟她的屋子还住着正在上学的女儿，不太方便。
邹沛的父母和卢燕交情不错，二老去世之后卢燕对他照顾颇多，再加之他以为这个舅舅应该也是个和他同样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便没有多问答应下来。但现在看来，刻板印象还真是要不得。
虽说如果知道这所谓舅舅是个这么年轻的少年，他也会同意卢燕的请求，可也不会像现在眼下这般被打得措手不及，至少会有个心理准备。
邹沛缓了缓神情，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我们正好要回家，你跟着我们一起回去吧。”他伸出手，自我介绍道：“初次见面，我是邹沛，邹宅的房主。”
他私心还挺庆幸能这么巧地“拐”到少年，脸上露出不易察觉到的笑意。
原来这就是他的后人吗，洛晞西想起过去，手上的动作一僵，随即略显拘谨地握上那只大手：“啊？您就是邹先生啊，我听卢燕提起过你，是个很令人敬佩的人呢。初次见面，我叫洛晞西，洛河的洛，中间的晞是日希晞，后一个西是西方的西。”
两人同时抽回手，邹沛颌首冲杜杉阳道：“走吧。”边说他边捻动了一下指间，耳尖染上一点儿绯色。
唔，好软。他心想。就是这样流氓的想法还真是不太像自己。
就像是突然在潜意识突然冒出来的。猝不及防，稍瞬即逝。
滑腻似绸一样的肌肤触感常舒适，比他稍小的手指握在手里骨节分明。这是一双保养得很好的，应当是属于一个娇气的小少爷的手，邹沛根据自己的经验对少年有了一定的判断。
邹沛天生目盲，不知道一个人所谓的五官是个什么样子，但对感兴趣的人或是日后需要交往的人，他自有一套自成的认人方式。
比如他会通过其声音触感在自己想象中建立一个他自己构建的模式下的形象，对其进行记忆和标注，以此来识别不同的人。此时邹沛就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对洛晞西的勾勒里。
简直不可思议，多年在黑暗中踽踽独行而逐渐建立起的心理防线，一意识到面前是这个少年，就仿若是打开了某种闸口，封存在其中的各种情绪都如洪水般在这一刻宣泄而出，将他快要淹没。
然而活到他这个年纪，早已学会如何克制情绪，在面对自己莫名泛滥的爱欲，他的第一反应永远并非草率的宣之于口，而是尽力用习以为常的权衡来维持自己的冷静。
是以，他也就忽略了身旁洛晞西松了一口气的轻叹。
洛晞西暗自松开了放在口袋中因紧张紧握的拳头，心道自己做的这个假身份实在是太过粗糙，刚才差点儿以为被发现了端倪。
可是他破开神像的封印后，身上力量散了大半，实在是有心无力。现下要接近邹家人，以这样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走进去却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他也就能求邹沛不起疑心调查自己，或是他的力量可以恢复地快一些以足够他完善信息了。
作为一个神明，他还是第一次要去刻意地“讨好”一个凡人，实在是不太清楚如何在与世隔绝了五百年后和人建立一段彼此信任的关系。
更何况他本就目的不纯，唯恐被人发现了端倪。
洛晞西跟在邹沛身边，下定决心吸引邹沛的注意力。他跟在邹沛身边开始一个劲儿地没话找话，想尽量套取到邹沛的信息，于是彻彻底底打破了之前的安静。
邹沛看不到外界，便喜爱寻求其他感官上的刺激聊以自慰，比如把玩些经过精巧工艺雕琢的玉石古玩，品味令味蕾持续爆炸的美食，亦或是聆听动听美妙的声音……
而洛晞西，除了无法食用这一点之外，恰好戳中了邹沛两个喜好的点。
因此当少年清澈纯粹的音色在耳边围绕时，一向喜好安静独处的邹沛非但没有打断他，甚至是目含笑意地回应着。
洛晞西即便活了上百年，却倒底还是维持着个活泼的少年心性，邹沛这么捧场，打开了话匣子便关不住嘴，渐渐放开了性子，同邹沛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起来，连最初目的都快忘了个干净，好在还是歪打正着如愿接触到了邹家后人，甚至直接拎包入住。
三人一路走着，一直走到了黄昏。日落西山，天幕上的云翳被斑驳交混的颜色搅得凌乱。洛晞西抬首看到这一幕，声音一顿，突然有了些硬咽。
“怎么了吗？”邹沛抓住了那一刹那的颤抖。
洛晞西的眼眶微微发红，他抬手揉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没事，就是日头落了，不知怎么，有点儿难过。”说完，自己也感觉太矫情，讪笑了两声。
邹沛却停下了脚步，朝着让他双目稍感刺痛暖意的方向看去。他猜那应该是还未落到地平线以下的太阳光的方向。
“太阳，真得会有如此令见者颤动的力量吗？”
不是搏得同情或是怜爱，他是真的好在奇，毕竟他是还是见到有人因一次平常的落日而难过。
内心一股酸胀，他眨了眨眼前永远不可能感知到光线的黑色洞穴，茫然地怅然若失。
“是真的，”怕触犯到老板忌讳的杜杉阳还未来得及制止，洛晞西就开了口，他对上邹沛墨镜后那双没有焦距的眸子，肯定道，“在我心里，太阳光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就算是看不到，也一定能感受到它的温暖。”
他只是，太久没有触碰过了……
这样的温暖。
这样的——活着的感觉。
明明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仿佛有什么特殊的感应一样，在洛晞西看过来的那一刻，邹沛竟下意识地心头一跳。
“温暖……”邹沛第一回听到有人在他面前不言阳光本身的夺目，而这么说出自己对阳光的喜爱，他一时哑然。
因落日而难过，因触觉单薄的温暖而欢悦。
真是奇怪的人。
“咳，我们快走吧。再晚了，怕是我侄女要亲自来找了。”洛晞西一番话说得让他自己都有些羞耻。他也是没料到自己一时不察竟将心里话用了那样腻歪暖昧的方式傻傻地吐露
了出来。他低咳两声唤回邹沛的神，出口催促了一句。
邹沛并不拆穿他的不自在，依言继续向前走去，他走归走，但因洛晞西的话总是心不在焉的。他茫然地握了握空气，捕捉到仍来散去的一丝温暖。
并非未触碰过阳光，只是特意去感受，那样的温暖与柔和似乎是更为真切了。心中有什么一下子闪过，邹沛的眼前永远的漆黑夜色仿若瞬间亮堂起来了。
分明是从来都看不见阳光的。他如是想。
*** ***
邹家血缘浅薄，生老病死几代人下来，到如今唯剩下个瞎了眼的邹沛。但即便人丁凋零到如此地步，邹家也是拥有数百年历史的老牌家族，积累的财富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数目，而邹沛又是个心智早熟的经商的天才，邹家在他的手下从没有落败之势，倒是更加发扬光大了。
原本的宅子其实比之现在的面积更广更大，但宅子中只一个喜静的邹沛，佣人请得不多，认识他的人也知他性子，除非迫不得已不会前来打扰，所以客人也来得少。
那些宅子里的景致摆给一个瞎子看就失了价值，邹沛便打算划出一块区域供游客参观游览，周围邻里听闻后担心游客太多会扰了他们的清静。而且在包括邹宅在内，周围的房屋也大都是些老宅，但凡稍有不慎破坏了些价值连城的古物都不好交代。邹沛后又征求了几家人的建议，划出的部分改成给邻里建了一座稍小的凉神神庙，以方便大家随时祭拜。
——几堵墙之隔，燕子街是火热的热闹，这边却是深沉的宁静。
庙里的神像是比着邹家后院奉的那尊传说曾被晞神临幸过的神像塑的，据见过的人说，这神像比山上那个还要细致入微，简直称得上是栩栩如生。
作为无信仰者，邹沛本想连家中奉神像的地方也划出来，给真正的信仰者参拜，但念及祖先们对那间屋子的重视程度才不了了之。
邹宅的位置四周都是些舍不得老宅平房的念旧的，隔着一条道就是好几家，彼此都很熟识，随便一个八卦就能被当作饭后茶余的闲谈，半个下午便会传得人尽皆知。
此时卢燕干完活正等在邹宅门口迎接洛晞西，跟几个吃完饭路过散步的好友聚在一块儿聊了起来，用以打发时间。
于是，洛晞西跟在邹沛回了邹宅时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那个四十多的“侄女”和几个人围在一起眉飞色舞地聊着，不知是在说什么，眼角的细纹都快笑得绽开。可真听清楚他们在聊什么，洛晞西表情木了。
其中一个女人：“你家那个二十来岁的小舅子是不是过来了？”
“是啊是啊，说是遇见邹老板一起往这来了。你说他，快二十三四了，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拉过呢。”卢燕疯狂暗示。
女人心领神会：“啊，我这里有个姑娘，当老师的，比他大上个五六岁，已经奔三了，模样不差就是没看上的，家里正愁呢，也是没谈过。你小舅子咋样啊，要不要介绍介绍？”
“他啊，他学设计的，挣钱多，工作又自由，东奔西走的到处旅游，就是不着家。前些天喝醉了，结果把心里话给我说了。他说了，不是不回来，说是家里其实也没哪里能容得下他的地方。”
“他也不是不想稳定下来，就是不知道去哪儿安置，从小吧就父母去得早，吃着各家的饭长大的，可成年了，亲戚朋友都各有家庭了，他说自己是外人，就算孤零零的一个也不好去打扰人家。这不，我就想着把他劝到我这边来安定一阵，让他过来旅游散散心，再看能不能帮他找个合适的人。这孩子人特好，我是真心疼，就想帮帮忙让他能有个可以安定下来的地方。”
卢燕满脸愁绪和关心，最后一锤定音：“这样吧，我回去看看他的意思，找个契机让两人见一面。这之后，就得看缘分了。”
另一个女人就被说到心坎儿上了，插话道：“现在这些小年轻啊，都有自己的想法。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也就是忙里找闲找点儿事儿做，不过咱也不能强逼，只能尽力帮着。这要两个人看不对眼也没关系，交个朋友也挺好的。俗话说的好嘛，多个朋友多条路啊！”
她一看就是有主意的人，大手一挥很是潇洒：“放心，我这还有挺多认识的，不论男女，应有尽有。他要想找，到时找我相看相看。条件这么好的小伙子，肯定很多人喜欢！”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洛晞西：“……”都怪他这么好的听力！
他不禁懊恼，伪造身份时怎么就这么倒霉，偏偏找了卢燕下手。
“噗。”耳畔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洛晞西定睛看去，是撑着导盲仗的邹沛，勾起的嘴角满是笑意，怎么看都是幸灾乐祸的模样。
“没想到你都二十多了，乍一听你的音色还以为你是个没成年的高中生呢，倒是显嫩……好了，快过去吧。”邹沛低沉的嗓音染上笑意，听上去很是温柔亲切。
“啊？哪里，我不小了！”洛晞西上百岁了被一个只有三十几岁的凡人说嫩，脸上有些挂不住，忙跑去找卢燕，边道，“我先过去了！”
“西西？”卢燕肩膀被洛晞西一拍回过了头，随后越过他看向紧随其后的邹沛，笑道，“先生回来了。”
邹沛简单地回以颔首，道：“那你们先聊，我就先回屋了，有什么琐事记得找杜杉阳。”
最后一句他是对洛晞西说的，舅侄俩许久未见还要叙旧，加之他出差后还没好好睡过觉，现在打算先利用空闲去补个觉，顺便调整一下自己因洛晞西的出现便变得不再稳定的心绪。
语罢，他叫上杜杉阳回了宅子。
卢燕应了一声后热络地招呼洛晞西过来，揽着他的肩，亲昵地摸了一把他的后脑勺逐一介绍：“这是李姨，这是张大爷，这是宽叔……快，来问个好。”洛晞西于是懵懵懂懂地挨个问好。
他为了不露破绽，在篡改卢燕的记忆是用梦境的形式真真正正地卢燕相处了二十多年，然后又用梦境改换了她的记忆。
虽然梦中的空间碍于他对五百年后的世界的认知有限，大多只局限在了一间平房和一隅小小的电话里，但在卢燕心里他确确实实是被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所以如今他和卢燕相处自然，其中未尝不是因为有真情实意的情感在。
“说曹操曹操到，刚还说你呢……”卢燕将洛晞西介绍给朋友们，“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小舅子，娘家那里的老来子，辈分占得挺大，不过我可是看着他长大的呢！”正说着，她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怀念。
众人见状都七嘴八舌夸了洛晞西两句，说上几句家里长家里短的琐事便各自找了理由离开，给两人留足了独自叙旧的空间。
待所有人散去，两人进了宅子，一进屋是一栋两层高，改造过的主屋，院子后面还有几间复古的厢房，但不怎么住人，现在主要是放了一些藏品，有邹沛从别处收来的，但更多的是宅子里放了几百个年头的旧物。
卢燕领着洛晞西进了早就收拾好的客房，边帮着他整理了一下行李，便絮絮叨叨问起了他近几年的情况。
洛晞西支支吾吾地拿出自己准备过的那套说辞应付过去，倒也没有引起猜疑。而在卢燕谈及往事时，他转而只是坐在椅子上无言听着，不由被其眉飞色舞地讲述的旧事所深深吸引。
待到户燕终于说累回家，洛晞西将她送至大宅门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满面复杂，一时也不知自己利用她被自己改动过的记忆进邹宅究竟是好是坏了。
卢燕对他太过热情，然而他却只是一个雀占鸠巢的冒牌货，根本招架不住这份热情。
果然无论怎样，自己都还是那个并不合格的神明。
今夜的夜色很浓，连星子都看不到几颗，洛晞西被压抑地胸闷，转身拾步走向了灯火通明的邹宅之内。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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