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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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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日,日上三竿,沈澹才从榻上起来。其实他被辰时的钟鸣吵醒过一次,那会儿他还在纳闷:山中难道供有神庙?敲钟之人又是谁,总不至于让神君亲自操劳吧?可姑射神山里不是只有神君一人吗?
问题太多,他却无意深究,毕竟昨夜睡得不安稳,睁眼便觉浑身酸软无力,睡个回笼觉兴许会好受一些。
姑射神宫里,冷清极了。
除却神宫中央的青铜祭坛里养着的一条通体黄绿灵纹的侏儒响尾蛇,再无别的生机。
莫非神君还没起?
真是稀奇,不是说神君日日雷打不动,会在日出时分于覆雪亭内静坐,调息天地之精华,以供养灵力吗?
沈澹蹙眉看着器皿中的灵蛇,那双翠胜松绿石、透似玲珑玉的蛇眼亦虎视眈眈的盯着他。这只响尾虽出奇的细小,可它那吃人的气势却一点儿也不输巨蟒。
对峙良久,沈澹的脊背紧张得有些发麻了。
“杳杳有毒,小心逼急了它跳起来咬你。”
恰在这时,他身后响起了一道熟悉的男声,其余音宛若磬石,缭绕于宫观穹顶,摄人心魄。
可惜,这句警告来的稍稍有些晚,就在沈澹失神之际,方才还懒懒缩于一处的灵蛇,腾地挺起了长身,直冲冲朝他面上袭来。
沈澹吓得往后一仰,天旋地转间,头竟抵在了一处寒凉的胸膛上。
神宫正殿的地砖皆由高阶辉绿长岩熔金锻成,倘若他真这么倒下去,十有八九脑袋开花。
林臧意神色如常地将怀中少年毛茸茸的脑袋推开,理了理身前的羽襟。
“它叫杳杳?”
沈澹站稳身子后,又禁不住回头,远远观望了一眼恢复原位的灵蛇。
林臧意懒得回答这种降智的问题,他轻咳了咳,竟大发慈悲地泄出了另一桩秘闻:“你可知灵丘石佛冢下曾埋有一颗释迦摩尼的五色舍利子?”
灵丘石佛冢,是九州盛朝大禅为弘扬佛法而修建的一座山寺。这位大禅乃佛祖头陀摩柯迦叶的门下弟子,在佛祖圆寂后,摩柯迦叶曾收下了世间唯一一颗五色斑斓的释迦摩尼舍利子,并将其藏于梵界的华藏之海。不知因何缘故,这颗梵界绝世珍宝竟神不知鬼不觉辗转到了大禅手中,也正是因为它的存在,灵丘山寺才能于万千禅寺之中脱颖而出,香火不觉。
又是华藏海。沈澹兀自恍惚了一霎。
见林臧意正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观察着自己,他忙收敛眼底情绪,继续问道:“神君莫不是想说,它就是当年守在舍利子所在石窟里的式神?”
林臧意自鸣得意地扬了扬眉,嘴角擒笑:“倒也不是。杳杳是式神之女,可惜她自幼缺乏灵气供给,同你一般,修行多年却仍未幻化成人。”
“同你一般”……
神君属实老阴阳人了。沈澹咽了口唾沫,不予争辩。
不过,神君的意思是……式神之女?
传言那蛇仙式神偶得注生娘娘亲睐,在镇守石窟期间,自己生出了一窝蛇崽子。然而石窟常年阴冷潮湿,不适宜幼年响尾灵蛇生长;于是,狠辣无情如蛇仙式神,育养无门,竟索性玩起了“优胜劣汰”,任那十几只幼蛇自己在石窟下的陈尸堆里,靠腐烂残息,自生自灭。
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如今,竟有一只存活了下来?
沈澹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看着他,好半天才捋清舌头:“所以‘杳杳’,是‘杳杳即长暮’的‘杳杳’?”
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
神君这名字取得,还真是……应景。
“是了,”林臧意颇为赞许地点点头,拂袖往宫外踱步而去,“走,沈澹乖徒,今日为师请你吃烤野味。”
于是,沈澹惊得连下巴都合不拢了:
这还是世人口中那位禁荤腥、饮云气的姑射神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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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安宁后的神栾林,静得出奇,哪里有林臧意说的“野味”?
沈澹满腹不屑,却不敢流露。
因为此刻,就在他的前方,杳杳正歪着脑袋趴在林臧意的肩头,贱兮兮地朝他吐杏子。
他万万没有料到,方迈出神宫一步的林臧意会突然调头,把这只毒蛇也带了出来。
还美其名曰:“多一双筷子的事儿,吃饭嘛,人多才热闹。”
其实这一天尚未进食,沈澹的确有些饿了,可他也并不觉得跟着林臧意能有饭吃。
于是,他的脚步愈来愈慢,直到与林臧意隔开老远的距离,拔腿就往反方向跑去。
身后声响消尽,林臧意侧身停下了脚步。他长指点了点杳杳的小脑袋,看着皑皑雪地之上,一串不轻不重的脚印,无奈一笑。
沈澹才来姑射一日,并不清楚具体地势。走出唯一的树林后,视线豁然开朗。
他强忍因饥饿引发的不适,沿着两旁岩石中的小径,往下走去:
山缝常生野果,兴许能找着东西果腹。
果不其然,才行了两三里路,他就瞧见巨型石墙后,探出有一根挂满红色浆果的树枝。
沈澹心中大喜,三两步纵身一跃,险些脚滑。
这里……竟是一处陡崖。
差一点,他就要掉下去没命了——可这种娇嫩的浆果树怎会生在积雪成冰、土壤贫瘠的崖石之上?
沈澹席地而坐,边摘浆果解饥,边借着这处绝佳的观景宝地,打量起大半个姑射的山貌来:
这姑射山和这姑射神君,还真是邪门。
他刚才一个人又在后边仔细想来想,百年前佛祖舍利子式神留在石冢的子嗣,皆应在九州改朝换代时,被新任国师青城山元虚真人一纸雷火符给烧尽了。可如今竟凭空冒出来了一只幸存的,还被养在紧挨仙道九重天入口的姑射做灵宠?
古人云,佛道本同源,殊途同归,此话不假;但佛道之争,亦乃寻常之事,无可避免。而当年那场大火致使梵界至宝遗落九州、式神身死,便成了两家后来互生嫌隙、辩法不断的导火索。
眼下仙道与梵界的和平共存不过虚晃,众仙君皆明智避嫌,不再如往昔一般,随意云游于两界之中。倘若他今晨听到的钟声确实出自山中庙观,那么林臧意神君,恐怕比他设想的还要深不可测。
沈澹蹙眉,低头捏了捏因落枕而仍旧酸疼的后颈。
彼时山风拂过底下层层云雾,春阳如芒,洋洋洒洒照于山间。
崖底清溪流经的山谷处,竟真藏了一座红墙绿瓦的古刹!
还真是,
怕什么就来什么。
不过,如果他将这间寺庙捣毁,林臧意会不会一怒之下将他赶下山去?反正他习的是道法,偷偷破坏梵界之物,就当今形势而言,或许也算得上功德一桩?
总而言之,既已发现了端倪,又本就不喜欢这个地方,不如趁此机会,溜之大吉。
沈澹如是想着,唇角微勾,竟有些得意起自己的头脑灵光来。
于是,他将手里最后一颗浆果丢入口中,起身拍拍屁股,着手搜寻毁庙的“机遇”。
彼时,山谷姑射寺的院中,拔得净光的肥硕麝鼠,正架在熊熊燃起的火堆之上,烤得正香。
林臧意闲靠着青石阶旁的横栏支柱,将剥下的几块生肉,一小片一小片喂给缠在栏上的杳杳。
他看着远处火堆不时溅出的火星子,冷不防哂笑道:“麝鼠都被我关在崖底山洞中,你说那小子无肉可觅,该不会就只靠些野果果腹吧?”
凡人居于雪山,为御严寒,消耗的能量定要比寻常多出好几成。
沈澹资质平庸,尚未正式入阶,故他修道多年,身骨仍与凡人无异。凭一些野果,怎够他在此地长久生存?
这些话,林臧意只在心底过了一遍,懒于说出口。
一是就算说了,杳杳也不会出声捧哏;二是,他本就不是什么爱管闲事之人,新来的小徒弟既不愿跟他一处,那便随他去好了。
即便昨晚,他是有说过,会罩他之类的话。
忽然,头顶上方传来山体崩塌的闷响。
林臧意因方才一瞬神游,反应过来时,他身前的房檐已被偌大雪块所砸落。
这股玄紫色的气息……莫非?
他扬眉一笑,捏了个地灵罩护住惊慌失措的杳杳,悦然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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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一个冷情的小子,竟会嫌姑射神宫冷清?那你是没见过真正的冷清。”
雪崩平复,四下归寂。
林臧意、沈澹和杳杳,二人一蛇,围坐于安然无恙的火堆旁,分食熟鼠。
半个时辰前,沈澹以自己笨重的铸铁剑,插进了崖边一块大小合宜、通身银白的巨石底下。
一开始,他手脚并用都未能撬动这庞然大物,直到他鼻腔莫名泛出一股热流,一滴鼻血十分凑巧的滴在黑青色剑身之上,现出一缕玄紫色的幽光。
竟然,撬起来了?
先是覆雪自晃晃悠悠的石身抖落,再然后,整个巨石都脱离了崖尖,以完美的走势,直直向古刹砸去。
不消片刻,底下便卷起了一团蘑菇形态的灰雪交杂之尘雾。
沈澹精疲力竭地扔下铁剑,躬起身板大口喘气,可他面上却破天荒挂上了一抹满足的笑容。
难不成这小小浆果有提气血、长灵力之神效?不然他怎会在关键时刻稳住了呢?于是,他又喜不自胜地从身旁的果树上扯下了串红浆果。
然而,正当他借食物庆功之时,那朵蘑菇大雾竟向八方折射出八道耀眼的银白烈光!
这八道烈光所蕴藏之能量,灼人双目、势不可挡。
沈澹双眼微眯,心中竟莫名惊得打鼓,而他嘴边那颗鲜红欲滴的浆果也随着他落下的手,悄然归于雪中:
绝大多数情况下,这是神君羽化的征兆。
因为当年子微仙君仙殒之时,出现的正是这般仙象!
沈澹几乎是一路摔下山的。
赶赴山谷之时,他的手肘和膝盖上,皆覆了层深红的雪印。
庙里,只有一处烧得正旺的烤肉与正中央一口陈年水井。
而本该是庙宇的地方,因刚才的变故,被狠狠夷成了废墟。
沈澹茫然无措地看着眼前的事物,颤声唤了一句:“神君?”
没有回应。
“神君,神君你在此处吗?”
依旧没有回应。
这下,他彻底慌了。
那八道神光肯定做不得假,若是没有回应,难不成举世无双的姑射神君真葬送在他的手里了?
沈澹越想越害怕,怕得手脚都软成了一滩死泥。
他跌跌撞撞往那方废墟走去,口中亦不经大脑地一遍遍重复呼唤“神君”二字。不曾想,因力尽体虚,在只差几步之时,竟直直向前倒了上去。
而与此同时,一只血淋淋的手自缝隙攀出,抛开拦路的红色方砖后,手的主人倒吸一口凉气,吃力地自底下探出了头。
刹那间,时间仿若戛然而止。
因从暗处脱身,外头光线此刻有如利刃,故而林臧意那双巧夺天工的丹凤眸子无法立刻睁开。忽然,他面前又是一暗,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粘在了他的唇上。
他眉心轻蹙,竟嗅出是沈澹的气息,近在咫尺。
不过,林臧意只讶异了一瞬,便看出了蹊跷——这小子现在,虚得很。
如他所料,那些山间野果,根本无法满足他的能源所需。再这样下去,姑射只怕会凭空多出个饿死鬼来。
如是想着,林臧意便干脆借着这个十分诡异的姿势,暗暗调动丹田里所剩无几的灵力,分出了一丝运输而上,然后隔着两方微抿的唇瓣,传入了沈澹体内。
有了神君灵力的介入,沈澹体温回暖,总算找回了几分神识。他剑眉微微拧了拧,睁开了那双如白鹿般浑圆灵动的眼睛:
眼前这双眉眼生得好生俊俏,但为何如此熟悉?
“神…神君?”
认清情况的沈澹见鬼一般连连往后避退,然后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难怪方才陡然有种被至纯仙气笼罩之感……
神君的嘴唇,是暖的。
于是,刚平复心绪的沈澹,又被自己的潜意识给吓蒙了。
林臧意抬手拦在眼前,揉了揉两边抽疼的太阳穴。终于顶着一头沾满白灰的乱发,动作艰难地爬了出来。藏在他怀中灵蛇周身的微蓝光晕散去,竟毫发无伤。
许是被杳杳杀意腾腾的视线所震慑,沈澹动作僵硬的偏过头来,与之四目相对:
所以,神君宁可让出地灵罩,也要护住杳杳这条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生命?
林臧意不发一言,兀自默念了道净身咒,将身上血痕尘埃一洗而净。
只是可惜了他这身精妙绝伦的霓裳羽衣,在术法过后,更显残破。
看清沈澹也是一身狼藉,林臧意只稍稍一算,便算出了灾祸的大概经过:
看来,之前那抹魔罗的幽紫残息,出自于他。
沉思半晌,他安抚似的又将杳杳往怀中搂了搂,向肉香怡人的火堆走去。
不过,对于沈澹大受震惊、苍白易碎的脆弱模样,林臧意多少有点于心不忍。
他坐下来后,长叹了口气,率先打破沉默道:“不是你说的,要唤为师‘阿意’?”
沈澹呆若木鸡:“什么?”
林臧意认命地叹了口气,连借台阶暖一暖气氛这种事情都看不懂,当真是废柴无疑了:“过来吃点东西吧。”
“哦。”
果然,闯完祸就会学乖了。
林臧意不觉眉眼一扬,一霎时便在掌中幻出了一把青铜匕首。他熟稔地割下一块麝鼠背部的精肉,递予沈澹:“你做的?”
沈澹接肉的手一顿,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头:“是。”
林臧意神色如常地收回手,又给杳杳割了一片:“无缘无故砸我的庙做什么?”
趁着咀嚼的功夫,沈澹愣了好半会儿,直到肉都被嚼干了,才胡诌出个理由道:“太冷清了,我不想待在这里。”
其实也不算胡诌,他是挺不想待在这儿的。何况,他总不能说出“您身为神君,竟不避嫌于梵界,我这是为您好”这种言辞吧?
于是乎,便有了林臧意先头那一句“那你是没见过真正的冷清”。
所谓“真正的冷清”,沈澹的确不懂。不过,此祸是他一手造成的,最好的处理方法便是像现在这样找个理由哄一哄神君,然后再受一番惩戒,无需多言旁的。
林臧意将匕首贯穿入麝鼠腹部,给自己掰下了只后腿:“看来,你真不在意旁人强加给你的‘弑师之罪’咯。”
弑师之罪……
沈澹默然抬眸,彼时,林臧意已优雅地撕食起那块肉来。
他好像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他的忤逆之举……
“强加给他”,难道他又知道,他是被冤枉的?
沈澹心头再度翻起一腔暖流,仿若这四季如冬的姑射因这一句话,便有了入春夏之势。
其实,沈澹并不怕什么“弑师”的罪名,八年前他被青丘女君送回华山后,众人就不由分说将这个千古骂名冠在了他头上,说是他的霉运克死了仙君,以至于后来连他自己都接受了如此说法。
当时他想,与其日日绞尽脑汁琢磨师父因何自尽,倒不如就随大流认定是自己害死的师父,心里还好受一些。
毕竟,那可是全天下对他最好、最好的师父啊。
才吃了一两口,林臧意便胃口全无。他将剩下的大半只鼠腿扔给杳杳,正色道:“既来之,则安之。何况,下月初七便是百年一届的蓬莱仙会,天尊赦免了本君一年刑罚,估计再有个两三天,山脚的禁令就自然解除了。与其继续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安生过完这几日,到时你想下山想去哪儿,本君都不会拦着你。”
感受到暗流过境的压迫感,沈澹的面色也不觉愣住,蓦然对上了林臧意那双深邃到深不见底的眼眸。
抱起灵蛇离开前,他还留下了一句话:
“你记着,雪崩之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