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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自殒 或许那些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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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入夜早,沈澹回到卧房刚一躺下,便看见了枕边多出来的两瓶金疮药。
赶赴山谷时,他跑得太急连栽了好几个跟头,如今关节处伤痕累累,衣料黏在伤口上,扯得生疼。
之前在外头冻麻了,他也未留意,可是神君他……
竟然都看在眼底。
沈澹捏起一瓶伤药,心底的愧疚又多了一分。
虽然他的第二任师父图南仙君对他颇有恩德,譬如在性命攸关时替他求情,将他托付给故友;却从未在生活琐事上关切到这个地步。
其实,说得不好听点,可能也是怕自己的霉运牵连到他身上吧?
当初,门下清净、从不纳弟子的悠闲散仙图南仙君,是在不得已之下,才收了自己师弟子微仙君的众弟子中唯一一个没人要的三徒弟。
彼时,整个华山都在为他不值,既是要招个关门弟子留后,为何不招个天资奇才,反而招了那个倒霉顶的祸害。图南仙君却泰然自若地捏了捏他的胡须:“本君收他的原因有二,其一,区区无量小儿怎害得了一五品仙君,但他的确是离真相最近的一个;其二,子微在世时,最头疼的便是他,倘若他泉下得知这沈澹又成了九州遗孤,以他的性子,必会难以安息。何况,卑不谋尊,疏不间亲,纵使这小子命数皆恶,在本君眼里,也算不得什么。”
好一个“卑不谋尊,疏不间亲”。诚然如是,沈澹与图南素来不亲近,于图南而言,他只需要活着便好,于是,就算明知此次初炼事有反常,也不会涉身其中,而是翻出了洪荒凶兽古籍,以在他命悬一线之际,留他一条狗命。
其实仔细一想,这样的大恩,还真挺可笑的。
而他如今又何德何能,能得姑射神君如此照拂呢?
想来,这样的照拂,不会无缘无故就有的。
除了,子微先师。
沈澹琢磨不透林臧意的企图,却也懒得细想。
他一点点将裤腿挽起,在触目惊心的伤口上,洒下一层黄褐色的药末。
长夜漫漫,撩人月色穿透窗棂,成一束玉白长带,倾泻在卧房的正中央。
新一轮疼痛恍若潮涌,本就虚弱的沈澹咬牙缩在床角,借楠木地板上的光影来分散神志。倏尔,他胸口处莫名钻出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
水蓝色的光晕笼罩于全身,本该是清冽彻骨的,可沈澹竟觉得十分温暖舒适,舒适到连伤口的苦痛都几近忘却了。
他蓦然想起,那个猝不及防的……
吻。
他…竟然就这样、冒犯了神君!
沈澹恍然惊起,恰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道滔天巨响,一阵地动山摇后,刹那间又恢复了平静。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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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臧意将杳杳封回正殿青铜器皿后,便入了神位底下掩藏的寒霜地宫。
先前,他生生承住了那缕梵界魔罗的幽紫残息,又在极其虚弱的情况下给沈澹渡了一丝灵力,此刻的他青丝已悄无声息褪成银发,油尽灯枯,奄奄一息。
他等这一刻,等了许多年了。
林臧意释然一笑,静静倚在狭长地宫尽头的冰榻上,等待死亡的到来。
倒不是他身为七品上仙,脆弱到连一丝魔罗残息都受不住。实际上,这八年来,他日日在山中寻求自殒之法,可无论是坠崖或是自刎,皆不奏效。因为随着官阶越高,上仙体内的防爆系统便越强,他怎样都醒的过来,除了,
这六梵天主——魔罗波旬的魔息。
只需一丝,便可唤醒他体内缱绻的其余浊息,致使正邪两股灵力相冲相斥,波及仙脉。一旦仙脉彻底断裂,那就是他仙殒之时。
没错,自八年前云梦泽那一遭,他已身受浊息污染,再难回头了。
只可惜,他来不及查明沈澹那小子的真实身份,为何他身上会出现魔罗残息?
不过,他在送予他的金疮药里头,掺了些云梦泽三清芙蕖的仙露,若这小子只是在修道时曾受魔罗迫害,凭他这一身凡骨,也无甚影响,仙露足矣将其净化干净;而若这小子属于最不可能的另一种情况,即他实乃魔罗血亲,那便有些棘手了。
可就算是后者,也与他无甚关系了。
毕竟,眼前的这个仙道,不再是曾经的那个仙道了。
思绪游走间,林臧意忽觉那缕残息已跌跌撞撞闯入心脉,即将迎来致命一击。
顷刻间,正邪两力的攻势达到顶峰,引得正殿神位处的一隅天空辟出一道惊雷,种种征兆,都在预示着一代神君的崩逝。
然而,林臧意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他嘴角那抹笑容渐渐淡去,惟剩等待离世的和谐。
不消半刻,远在地宫的另一端,入口被人强行用火符破开。
沈澹落于凝结成冰的冗长河道上,顾不及拂去身上的雪水,便顺着杳杳游行的方向,朝最深处疾步走去。
此时此刻,他膝伤虽因金疮药而有所缓解,可他的脊背却时不时传来抽筋剥骨般的剧痛,令他举步维艰:
比起这些,还是神君的性命要紧。
于是,他咬紧牙关尽数忍住了。
但他也诚然想不明白,为什么林臧意这样的上仙,可以被他伤到这个地步。
或许那些人说的没错,他的确不详。
“神…神君?”
山穷水尽,瞧见病榻上面容苍白、银发及地的林臧意时,沈澹陡然吓蒙了。
而别有灵性的杳杳,亦匆匆攀上了林臧意向外的臂膀,噗嘶噗嘶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然而,林臧意已入昏厥,现在的他,像极了九州黎民祭于神观中的白玉神像,安安静静、不发一言,高贵疏离得仿若不属于这尘世。
沈澹颤身也想再往前靠近一步,竟因愈演愈烈的痛,单膝跪倒在地。
这是……什么情况?
再抬眸时,他通体涨红,仰天长吟之际,心口如被无数乱力所围堵,终于,克制不住地向外晕散出漫天雪青色的冥冥波光来。
须臾之间,整个寒霜地宫,被这溢满的雪青色奇异光晕所侵占。而地宫之外,姑射山山顶夜幕中,皎然月色忽隐忽现,并在最后一袭朦胧云雾仓促经过后,倏尔堂皇。
昏迷之前,沈澹只觉有人在耳边低声窃语,却听不大清具体内容。
再然后,眼前迷烟缭绕,直至有一道白光穿透,脚下缥缈尽散,显出连绵起伏的青山绿林、阡陌田野,就像是,
闯入了谁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