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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魇 别怕,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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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姑射山的第一晚,沈澹破天荒做了个噩梦。
梦里是八年前,一直为沈澹修行无成而犯怵的子微仙君,闻得归墟有重铸仙骨之奇方,当即就拎上行囊和榆木徒弟,来了场说走就走的远行。
归墟位于渤海之东,乃世间万物终极之境,故八荒诸气云集于此。沈澹这个半吊子的修道,自是遭不住这些灵气在周身相融相斥所形成的强大能量场。于是,师徒二人将将御剑抵达归墟近海时,他就因心力反噬咳出了血花。
不过,紫衫翩然的子微仙君可无暇顾及小徒弟的状况,他垂眼俯瞰脚下风平浪静的渤海海面,面色倏尔凝重起来。
沈澹抹去嘴角鲜血,见仙君停在半空迟迟未动,出声问道:“怎么了师父?”
然而,子微仙君沉默半晌,才迟疑着吐出四个字来:“华藏之海?”
沈澹一头雾水——华藏之海远在西尽梵界,是师父当年捡到自己的地方,而他们所向之处是依傍东尽的渤海;若浮世如一面摊开的画轴,“归墟”和“华藏”两地则隔如参商、遥不可及,又怎会共生一地:“师父,此处不是归墟吗?”
“是,抑或不是。”
子微仙君的回答仍是模棱两可。沈澹本就因能量场的压制而心力不足,如今又面对是“归墟”还是“华藏”的难题,愈发头痛欲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你留在此处,为师先下去探探究竟。”
想到师父经此一去,将会带来一连串匪夷所思之变数,沈澹就心神惶惶。虽自知是梦,可他仍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于是,他作势欲呼“师父别去”,却在张口之时,发觉自己被魇住一般,喉头发紧,发不出声响。
彼时,黑云压境,雷雨大作,滔滔沧浪于海面掀起一道风轮般的湍急漩涡,有如饿鬼张开的血盆大口;又是一眨眼的功夫,漩涡深处金光乍破,光晕四散的同时,涡流中央竟升起了一株含苞待放的香水莲华!
随着莲华的体积越来越大,金粉色的花瓣骤然间井然有序地绽放开来。
常言“拨开云雾,可见月明”,诚然如是。
莲华彻底盛放的一刻,沈澹终于看到了隐在莲心之处,一座二十层的玉琉璃莲花藏塔。
可眼前这一切,他从未见过。
八年前那场变故,沈澹因咳血过多,在剑上当场昏厥了过去,再醒来时,师父早已用神识之力调动出了他腰间的初阶铸铁剑,将他整个人横于剑上,遣返回岸了。
如今,身处梦境的他却仍坐在师父的长鸿剑上,眼睁睁看着衣袂蹁跹、英姿卓绝的师父自神剑一跃而下,乘西岳独有的太极之云气,渐行渐远。
那抹苍紫色背影,最终渺小至一点尘埃,彻底隐没在了莲华的金光之中。
巨型莲华和二十层玉琉璃塔,皆属华藏之海。若这些真是当初他所错过的景象,那么,师父只身离去之时,说出的那句“是或不是”,到底蕴藏着何种深意呢?
沈澹眉心蹙得厉害,一不留神,便跳入了另一个画面。
那是师父自“归墟”归来以后,带他前往附近的长洲借宿的场景。
长洲又名青丘,是九尾狐族一脉的发源地。凡间的话本子里常有仙妖大战云云的故事,可实际上,所谓仙、妖并无纠葛,各自清净,也并不是简单两句话就能拿来做比较的。最原始的一点关联,不过是人可修炼成仙,妖亦可修炼成仙罢了。
而狐族紫府女君,章可贞,便是狐族一半成仙中的璀璨明星。
参加狐族接风洗尘宴的一个时辰前,子微仙君在临时辟出的狐狸洞里,神神秘秘塞给沈澹一颗黑到吸光的珠子。
“师父,这是什么?”
子微仙君没有回答,其实,他从归墟回来后,就没开口说过话了。
而在这之后,更令人大为震惊的,是在宴席之上,这位卓荦不羁、风流倜傥的紫衣仙君,竟毫不犹豫公然拔出了长鸿神剑,并一剑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当夜,章可贞按狐族风俗,将子微仙君羽化后残留在血剑之上的一缕灵气,炼成了一根紫晶灵骨。大殓第二日,她便将灵骨与她眼中那位从始至终没落下一滴泪的冷血小徒弟,一并送还到了华山镇岳宫。
而所谓的“冷血小徒弟”沈澹,亦是在一夜之间,彻底沦为了八方众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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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宫添了位新客,林臧意多多少少是有些挂心的。
于是,当他半夜捏着烛台,故作无意地经过那间卧房时,不禁欣然自诩:
他的第六感,优越得有些过头了。
干净冷清的辉绿长廊内,乌糟糟的梦魇之息自沈澹的门缝溢出,仔细一嗅,还能察觉到其间夹杂着的一种极其隐晦、却近似麝香的奇异味道。
若他再晚来一步,这小子只怕会在自己的魇魔中窒息而亡。
林臧意懒懒倚靠在雕花廊柱上,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有些无奈地捏了捏眉心,而他周身仙气已然凝出一道虚无之剑,蓄势待发。
轰隆一声,那扇冒着黑烟的木门便被无情破开了。
他这魇魔,怕是很早以前就存在了吧。养了这么久,真够肥实。
屋内梦魇之息缭绕刺鼻,林臧意从袖中拿出一柄折扇掩住鼻尖,便顺着仙气破开的那条路,径直走向了这一切的根源——沈澹的床榻。
烛光所照之处,少年侧身而卧,蜷缩一团,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只可惜他此时五官狰狞,一点也不可爱。
“师父别去!”
忽然,少年失声狂吼,眼角亦因过激的情绪而沁出了几颗眼泪珠子。
林臧意着实被吓了一跳,他缄默不言,静静看着少年最后一滴不听话的眼泪,顺着先前的泪痕滑落枕上。
一时之间,他心中竟生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自八年前云梦泽那场变故后,他何曾如今日这般,会为旁人所触动?这样的慈悲心肠,还真是想道一句“久违了”。
虽然林臧意方才那道天成剑气卓有成效,可对于整整一屋子的浊息而言也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彼时,少年口中仍在念念有词,与梦中人置辩什么。
听上去,似与长辞已久的子微仙君有关。
“我没有…不是……不是我……”
少年委屈的鼻音声声入耳,挠得人心下痒得慌。
林臧意认命地叹了口气,便将折扇轻合,拂袖于床沿落了座。
黑暗中深魇之人,易被旁的光线所侵扰。
于是,他吹灭了烛光,借着残存仙气遗留下的暗蓝星晕,伸手拭去沈澹刘海下薄薄一层冷汗:“别怕,在我这,无人敢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