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府之上》林德

8、金兰

　　徐冠念完步月的成绩和天榜排名，风如雨已经捏紧了手中用来拭汗的帕子。

　　又一个六色！

　　她当真没有想到，这两名看似普通的考生，竟然拥有如此得天独厚的天赋。

　　反观自己，敢说能拿到与二人相若的成绩？不，她没有这样的信心。要知道，她最开始预想的仅仅只是点亮三种颜色！那原在学子中也是翘楚了，可现在……即便她确确实实做到了，风头也全被二人抢去。

　　如果说漆梧的检验过程还照顾了考生们的心情，循序渐进，渐次点亮，给足考生们心理准备的时间。

　　那么到了步月，就丝毫没有顾及其他人的想法了，直白展示的结果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到每一名考生的脸上。

　　方才嘲笑步月无名无姓，等着检验完卷铺盖滚蛋的考生们脸青一阵白一阵，只觉周围不时掠过的视线都仿佛在讥讽自己有眼无珠。

　　身处漩涡中心的步月却并未受到什么影响，在她脸上找不出半分欢欣雀跃。

　　如此傲人的成绩，她却面无波澜，好似司空见惯。

　　步月从小到大成绩优异，院长妈妈很早就告诉她，学习成绩和情商的重要性。
　　学习成绩好，学生阶段可以享受到不少政策红利与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切切实实存在的优待。
　　情商高会来事，才能不与恶人结仇，不与小人结怨，出身社会，人脉是一个人赖以傍身的第一资源。

　　一个人如果情商高又善于学习，那么她的人生一定不会差。

　　步月把这些话牢记在心，从踏入学校的第一天起，她就是第一名。
　　从四岁到二十四岁，从没有人能将她踹下第一名的宝座。
　　等毕业进入公司，步月的业绩也永远甩开同事一大截，是部门行走的金字招牌。

　　她从来都是山巅，又怎会因为换个山头而感到惊异。
　　换作四色或五色可能才会让她困扰些许时日。

　　如今的六色，只会让步月觉得理所应当，情理之中。
　　——她就该天赋异禀！

　　步月找到漆梧时，那名男考生正在与漆梧说话。

　　“……明日次考，我可以邀请你一起组队吗？”

　　男考生正巧说到这句，漆梧微微垂眸，没有直视对方，放在腿上的十指指尖微蜷。
　　——这名男考生正是先前找步月出金买伞之人。

　　“漆梧，走了。”步月道。

　　漆梧擦过衣料的指尖稍顿，抬头看向步月，轻轻松了口气。她没怎么和男子相处过，嫡兄待她不好，本家的哥哥更是……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眼前的考生还是第一个会与她好好说话的男子，她又慌乱又紧张，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方才磕磕巴巴回了两句什么，现下也记不得了。

　　对方好意邀请，漆梧并没有因为自己测出了六色天赋而沾沾自喜，她对明后两日的考核依然没有底气。

　　从小到大，漆梧就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连识字的速度都被下人背地里说没大少爷两岁时快。

　　所以她只觉自己和这名叫慕林的男考生组队也可能成为对方的拖累。况且，她有更想组队的人，怎么都该让她先问过步姐姐。

　　漆梧想跟慕林说明，慕林却先她一步对步月道：“步姑娘，你来了。小生慕林，出身于峤海慕家，我名上还有一位哥哥，在第二十九考区首考。想邀请二位姑娘一同组队，参加明日的次考，不知步姑娘意下如何？”

　　“区区慕家也好意思拿出来讲？步姑娘，漆姑娘，不如考虑考虑在下？我可是云家人，比慕家在玄界地位高得多！”
　　“你们都是双色天赋，哪儿来的脸与二位姑娘组队？我是三色，让我来！”
　　“男子与女子组队多有不便，姑娘看看我，我也是三色。”

　　步月还未开口，跟着她一道过来的考生们就先嚷嚷上了。

　　步月把漆梧拉到身前：“诸位，首考仅仅检测天赋，我二人均未修习过玄术，在次考中的表现未必比得上诸位。况且考核内容我等皆不知晓，若明日突生变故，今日约定未必作数，还请诸位莫要强求。”

　　话罢，步月便牵着漆梧，疾步离开了人群。

　　步月说的话正是考区内众考生考量之事，否则步月下来时，漆梧身前早该人满为患，哪里还会只有一个慕林？

　　这些考生跟过来邀约，也不过是想趁早与二人示好，在后面的考核或者往后的学府生涯中占得先机。

　　“漆梧，首考结束，我先前与你说的事情，你可想好了？”待到走出第三十考区，步月才问。

　　正午方过，烈日下人影稀少，第三十考区的检验结果还没有传开，考区外认得她们的人几乎没有，停留的目光也只是出于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与好奇。

　　“什么事情……”漆梧自己说着便想到了，“——当，当然愿意！我也很喜欢步姐姐。”

　　她已经想好了，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让步月贪图的东西。

　　论容貌，步姐姐自己的容颜就堪比天仙。
　　论才华，步姐姐的谈吐、见识、天资……哪一样不比她强？
　　论家世，尽管她确实从未听闻过步家，可是入学府前便拥有储物法宝，还随手便能拿出价值连城的宝镜，遮阳避暑的灵伞——步姐姐家世怎会普通？

　　她与步姐姐做姐妹，分明是她占了步姐姐的便宜。

　　何况这是漆梧十八年来第一次感受到温暖。

　　——和夫子不同。

　　夫子更多是可怜她，是心存良善之人见到苦难时的不忍。

　　可是步姐姐看她时，眼中从没有过同情与怜悯，她的温柔如同漆梧第一次穿丝缎衣裙时的感受，那时漆梧的每一寸肌肤都被柔软地包裹住，没有也不会有粗砺的摩擦。

　　漆梧贪恋这份温暖。

　　那时她还不确定能进入学府，可是现在她测出了六色天赋，排入天榜，进入学府的可能无疑大了许多。

　　所以她是不是也可以稍微、稍微大胆一点，尝试着触碰那些她本不敢肖想的东西？

　　“那从此刻起，我便是你的阿姊，你也是我最珍视的人。”步月道。

　　她想了想，认干爹干妈、拜师学艺，年长的一方都要送见面礼。她作为长姐，某种层面来讲更是漆梧的亲妈，怎么能没有？

　　步月：“系统，有没有定位追踪型法宝？能让我随时知道漆梧的安危，危急时刻还可以保命的那种。”

　　【麒麟护心链，护体法宝，认主后可以保护主人心脉，抵挡一次致命伤害。】
　　【同心镯，佩戴后可以随时感知彼此身心状况，通常为情人赠礼。】
　　【蕴神术，可将一缕神知分与旁人，随时感知神知宿主的状态，需要达到逐日境。】

　　“……给我第一个。”步月顿了下，又说，“像后面这两种，往后可以不讲。”

　　系统的检索能力有待提升，后面两个哪里符合她的要求了，严格来说这三个都不符合要求，玄界法宝竟然匮乏到如此地步？

　　【很抱歉没令作者满意。】

　　“没事。”系统认错速度过于迅速，反倒让步月一时怔住，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谢谢你的护心链。”

　　【愧不敢当。】

　　麒麟护心链的石体部分雕刻成麒麟模样，通体呈玄金色，由一条编织红绳穿过，穿线紧实。

　　“漆梧，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一件护体法宝。你先戴着，等到考入学府，你再叫它认主。”步月将麒麟护心链递到漆梧面前。

　　“不用了步姐姐……你才送给我一面镜子，这才过去不到一日，我怎么能再拿你的东西？”漆梧轻轻一推步月的手，护体法宝品阶最低也是玄品，可比那柄手持镜珍贵万倍，她哪里能收？

　　“漆梧，我看上去像缺这些东西的人吗？”步月反问。

　　“……自然不是。”

　　“在我眼里，千万件苍品法宝，也比不上一个漆梧。”步月说完，趁漆梧怔松，强硬地将法宝塞进她的手心，“更何况，你都是我步月的妹妹了，我能用的东西，你怎么不能？还是说，你不是真的想做我的妹妹？”

　　“没有！”漆梧急了，声音稍大了些，引来路人侧目，漆梧立马涨红了脸，握紧手中的护心链，“步姐姐，你对我太好了。”

　　“我说过，你是我最珍视的人。”步月道，“来，我给你戴上。”

　　漆梧松开手掌，待步月拿起后又听话地撩起头发，步月绕到身后，为她戴上麒麟护心链。
　　将玉石塞进衣襟里，紧贴着肌肤的凉意那般真实，令她泛起一股难言的酸意。

　　漆梧不想在步月面前落泪，便强忍泪意，亦步亦趋跟着步月，好半晌缓过了劲儿，才想到还有事情没问：“步姐姐……”

　　刚开了个头，她心里就开始打鼓。

　　“怎么了？”步月问。

　　步姐姐对自己那么好，应当不会拒绝吧……可是步姐姐也说，组队一事要看明日具体的考核内容而定，她与步姐姐虽然关系好，可是也不想对方因此为难。

　　“没事。”漆梧摇摇头，她还是不要说了。

　　原本一直往前走的步月却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眸色认真：“漆梧，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与我说，若你我姐妹之间还要揣摩彼此想法，那与萍水之交又有什么区别？”

　　“我让你做我的妹妹，我唯一的家人，不是为了让你处处小心谨慎，行事看我脸色，而是希望你同这般年纪的少年人一样，想哭便哭，想笑便笑，想要的东西就勇敢争取，不喜欢的事情能直言相拒。”

　　“或许你现在不相信这些话，没关系，化茧成蝶亦需时间，我们可以慢慢来。我只是想告诉你——”

　　“漆梧，你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