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七情》格邓

6、那个不是你妈？ 草木堂

　　草木堂中是死一般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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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兄弟三人如石化一般，一动不动。许久，那襁褓中的婴孩似乎总算是攒出了一点点力气，又开始气若游丝的嘤嘤哭泣。

　　低微到若有似无的声音，却如游丝，鬼魅般直直往人的心底钻去，将往昔埋在心底最不愿宣之于口的伤痛悲苦一一翻扯出来，抠出懦弱逃避的双眼直视那阴暗中晦涩的阴雨绵绵。

　　终于，何首打破了沉默：“师父，究竟去了哪里？”

　　广霍茫然的摇了摇头，转身坐下，衣袖不经意的划过面颊，抹去了水光的痕迹：“泗水一别，再度醒来已经是百年之后了。或许...”

　　漆黑的双眸缓缓转向那金红色方向，白檀垂着头，任由发丝掩住了自己的面庞。

　　何首：“二师弟？”

　　知道终究逃不过，白檀撑着门框起身，赌气般来到草木堂正中的大桌边，重重的一屁股坐在矮桌上，背对着师兄们没好气道：“想知道什么，问吧。”

　　广霍亦不转身，背对着白檀，缓缓道：“那日，我同师父守着你姐弟二人，一个涅槃，一个...自毁于天地。”

　　何首茫然：“姐姐？谁的姐姐？”

　　白檀偏过头去，道：“我姐姐，狼毒。”

　　“等一下！”何首似乎受到了什么强烈的冲击：“狼毒，传说中世间最后一只真凰，不是你妈吗？”

　　“你妈！那是师父闹得乌龙，我和狼毒一胎双生，是正儿八经的亲姐弟。”

　　何首挠头：“不对啊...当年师父带着你这个乌黑乌黑的鸟蛋回来，说的明明就是你是狼毒师叔留下的...”

　　“师父错了。”广霍缓缓抬头，道：“当年师父出门云游，实则是为了寻出事之后的狼毒师叔。只是没想到，寻得时，狼毒师叔已性情大变，并没有随师父回谷。而是丢出一枚凤蛋，说这是之间最后一只凤鸟了，她的任务已经完成。师父以为这便是...便是狼毒师叔的孩子，就带回药谷来了。”

　　何首结结巴巴道：“那这...这蛋就是...”

　　“是老子。”白檀翻了个白眼，接话道：“那女娲一场夺灵阵灭了所有天地灵兽，上古岁月，这些泥人族还在哪儿玩儿泥巴都不知道呢，自然没人记得要留书记载上古神兽的长相习性了。所以没人知道，凤凰神鸟，一胎双蛋，一雌一雄。我和我姐姐是天地间最后一对凤凰，那年女娲那厮抽灵兽神力时，见我俩天生残缺，是连灵源都没有的普通鸟兽，想来也是提不出什么灵力的，便放了我们一条生路，没动我俩的蛋。我们这才有命活下来了。”

　　话至此，白檀语气中已是忿忿，可一边的何首还是一脸茫然：“那既然如此，怎么狼毒师叔早早就破壳而出，和咱们师父一起拜在了伏羲大帝门下，而你隔了这么久才孵出来，跟我们一个辈分，还是个黑不拉几的样子。那会儿我差点以为师父被人戏弄了，拿回来的其实是个渡鸦蛋呢。”

　　白檀平生最讨厌听到有人说他小时候黑了，拳头攥紧抬手就要捶桌，被广霍从身后反手一把抓住，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广霍：“因为当年伏羲大帝为助补天大阵，也几乎耗尽灵力，将最后一点神魂用于修补凰蛋的先天残缺后便同女娲一起魂归大地。之后不久，凰鸟出世，因受恩于伏羲，所以也算拜在伏羲门下，与师父成了同门。只是......在那事之后，师叔性情大变，叛出师门，立誓要复仇雪恨向女娲同人族讨回公道。而后不知她用什么法子，生生给将自己体内妨碍修炼的七情给拔了出来，化作七情毒度给了她自己的亲兄弟，而后将这枚凤蛋交给了师父。师父当时也没多问，便以为小师弟是狼毒师叔所生，带回谷中收为徒弟了。”

　　何首一拍巴掌，看向白檀道：“怪不得了，你出生的时候弱的真的跟鸡崽子一样。我那会给你喂药都是憋着气儿的，生怕喘气儿声大了给你吓着，风凉了给你冻着，原来你不是弱鸡，而是中毒啊。”

　　广霍：“这孩子只是身中悲毒，已是如此凄凉。当年师弟身中七毒，能活下来都已是万幸了。”

　　何首双手抱在胸前，摸着下巴咂嘴道：“那还不是多亏师父当年灵丹妙药当饭一样的给小师弟喂，上天入地，有什么灵药是我们小师弟没吃过的。哦对了，还有你那一碗碗心头血，啧啧啧，那一日一碗，看得我心头都直揪。那会儿我都在想，别回头这小乌鸡没救回来，你闹了个血海枯竭而亡。我们药皇谷从古至今，还没做过这么亏本的买卖呢。”

　　追忆起曾经谷中的岁月，广霍嘴角浮起一抹悠远的笑意：“不会，师父心中有数。几碗血便能救回世间最后一只凤鸟，这买卖怎么算我们都不亏啊。”

　　趁着广霍手上的力道有些松弛，白檀猛地用力将自己被钳制的手拽了出来，蹦下桌子依旧背对着广霍，没好气道：“不亏，哼，你们是不亏了，有谁问过我的意见吗？我先天残缺，本就不该出世。可先是那伏羲不管不顾，死死吊着我们姐弟的性命，让我们二人无父无母，无亲族无眷友，孤零零成为世间最后苟活的上古灵兽。这一切，不就是为了给他老婆女娲结夺灵大阵灭上古灵兽做找补吗？”

　　“怎么能如此议论上古仙圣。”何首微微皱眉，不知为何，归来后的小师弟相貌大变，性情也是与从前截然不同了。从前那个天真活泼，不问世事只求快活的小凤鸟，而今却暴躁易怒，尤其是提起上古仙圣和人族之时，那怒意几乎能透过眼眸渗透出来。

　　白檀猛然转身，直直盯着何首道：“师兄，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上古传说中，天地间遍布灵兽，可是却从未有人见过呢？”

　　“这...上古岁月，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没有记载也是有的。”

　　“哼...”白檀冷笑一声：“我告诉你吧，上古岁月，原是没有这些凡人一族的。天地间行走奔跑的只有天地灵气凝结而成的灵兽，譬如龙族育自龙窟，凤凰诞于凤塚。而后才有女娲捏土造出了这一群生自污泥的人族，他们浑浑噩噩，捕杀灵兽，求仙问道，一心只想和他们的始祖女娲比肩。终于有一日，一个泥人破入龙窟，吸干了其中灵气，顺便得了一身龙筋龙骨，飞升上天想要于女娲比肩，结果将天穹撞出了个硕大的窟窿，酿成了毁天之灾。”

　　这故事，可比何首平日里晃去镇上听得画本子离奇多了，听得他下巴都忘了收回去。

　　白檀：“女娲为了补天，逆天而为布下夺灵大阵，将彼时大地上所有灵兽的灵源灵力统统抽了个干净，炼化出三万六千五百零一颗补天石，亲自给自己造出来的好人族收拾了烂摊子。从此，上古大陆再无灵兽行走。”

　　“这...”何首略一沉吟，眼神中有些不解：“那你和你姐姐，不是一对凤凰吗？你们怎么...”

　　“怎么活下来的？”白檀眼神轻蔑地一瞥天空，道：“因为我们生来便有残缺，父凤母凰并没有打算将他们的灵源传给我们，而是打算之后再生一胎延续种族。因此，当年在女娲严重，我和姐姐不过是一对微微带有些天生灵气的普通鸟蛋，因此才躲过了女娲那夺命的大阵。”

　　何首再次震惊：“灵源还能传？难道不是神兽天生便自带的吗？”

　　白檀：“那岂不是乱套了，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和神兽相交，生下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都能叫神兽，自带无上灵源，那这东西还神吗？神兽灵源皆是天地所结，只此一枚。由初代灵兽父母传给子女，只有得到天授灵源传承，才能成为下一代灵兽，而那未得灵源的，最终不过也就长成普通的山精野兽罢了。”

　　何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可你们姐弟二人既然没有继承，那狼毒师叔的灵源又是哪里来的？”

　　白檀扭过脸去，不做声了。

　　他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源自伏羲，大圣魂灭之时将灵源渡给了即将出世的凰鸟。”

　　何首：“卧槽，这么厉害，怪不得狼毒师叔炼丹，一颗顶别人十颗......”

　　广霍：“而你的灵源，如果我没探错，来自师父，而究其源，那是来自师父的母亲，女娲大圣的灵源。”

　　何首眼珠瞪的溜圆：“厉害了...你们姐弟俩最后倒成了伏羲女娲的正统传人了啊......”

　　白檀脸上依旧是忿忿的表情，别过脸去甩手道：“谁稀罕呐...”

　　广霍沉沉的声音再度从身后响起：“稀不稀罕，都已是如何，你又何必如此忿忿。”

　　终于，何首实在受不了了，拽着一直背对着背的二人的胳膊，掰成正对自己的样子：“你们俩这背对背的有意思吗？都是师兄弟，没仇没怨的干嘛啊...我这头左右晃的，脖子都快折了...”

　　被掰正的白檀脸上依旧是一张臭脸：“你怎么知道没仇没怨，师兄，你今早说的话，还算数吗？”

　　广霍偏头，看着少年倔强的脸，道：“算数。”

　　白檀修长的眉毛轻轻一挑，带着玩味的语气道：“那你说要报救命之恩，还报吗？”

　　十分罕见的，广霍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羞恼的神色，只是因为他不常做这样的表情，看着有些像中风抽筋了...

　　“算数，不过，得带我先下山查清楚一些事情。”

　　“等一下！”何首插嘴道：“什么救命之恩？我们师兄弟三人，怎么竟然有你俩知道我只知道的事情了？”

　　白檀噗嗤一笑：“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少吗？”

　　广霍：“别理他，师弟与泗水之滨救了我的命，这恩，我理当报。”

　　何首彻底乱了：“小乌鸡，你这也太没良心了吧？当年师兄这么多心头血一碗碗放给你都没让你报恩呢，你这...”

　　广霍摆了摆手：“无妨，是我愿意的。”

　　白檀臭了半天的脸上终于多云转晴，露出得意的神色来：“听见了吧，师兄自愿的~”

　　一时间，师兄弟三人脸上表情各异，何首的震惊，广霍的灵魂抽搐，白檀的得意洋洋，丰富的都能炒一盘儿菜了。

　　冷清许久的草木堂已经许久没有像今日这样有生气了，师兄弟三人仿佛回到了从前的岁月。忽然间，一阵浓重的死气飘来，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了桌上那个襁褓。

　　啼哭七日的襁褓终于不再有声响，这人世太苦了，早去，也是早早解脱吧。

　　看着婴孩垂落在外的纤弱手臂，广霍心下不忍，上前将孩子重新用襁褓裹好。

　　白檀着看师兄小心翼翼的动作，微微皱眉道：“孩子都已经没气了，至于这么小心吗...”

　　广霍低头轻抚孩子隐隐浮着死气的卤门，叹息道：“当世人族，天生悲苦，一出世便是恸哭，终其一生皆是不易，罢了，能早早解脱也是一件好事。这孩子想来是胎中通灵，知道人族一世命运种种皆是不堪，因此自己在胎中便以脐带勒颈想要自绝，只可惜还是出生了。”

　　何首敏锐的察觉到什么：“当世人族？难道他们和上古女娲初创的那些不是一族？”

　　广霍轻轻摇头：“初创人族，每一个都是女娲亲手捏制的，一举一动间有天地灵气。而现在行走世间的人族，皆是女娲引枯藤点土挥洒而成的。这两族虽同是人族，可无论是习气秉性还是天赋筋骨，都大相径庭。”

　　何首有些疑惑：“那上古那些人族既然由女娲亲手所造，定是不同寻常的，怎么从未见过呢？”

　　广霍：“他们...都被女娲亲手毁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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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师父的同辈，无论男女，依照伯仲叔季，序齿在前称师伯，在后称师叔。

　　PPS:有机化学 伯仲叔季碳乱了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