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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甘情愿 “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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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心甘情愿”
刹那间,仿佛有万朵绚烂烟花绽放在耳边,强烈的轰鸣震得白檀双瞳中流转的七彩都凝滞了片刻。
“师兄,你说的,是真的?”
面对热切急迫的师弟,广霍却像是触碰了什么不可说的禁忌,急匆匆将头扭开,再不敢让视线与白檀交汇。
“求医仙大人救命!”
“医仙大人在吗!求求您大慈大悲,救救我的孩子!”
听见着声声急迫的呼喊,广霍脸色一沉:“何首昨晚喝的太多了,现下多半还未清醒呢。罢了,我去吧。”
白色的身影微微一晃,人已到了院外,留下还在榻上发愣的白檀独自失神:“就这么...没有了?”
老葡萄藤下,一个衣着朴素的黑脸汉子怀抱一个襁褓,正跪在藤下嚎哭哀求。刺耳的嚎啕中,隐约还能分辨出几丝婴孩细细的啼哭,气若游丝几不可辩。
“我是这谷中医师,出什么事了?”
见一席白袍的广霍现身,男人满是血丝的眼中骤然现出无限希冀的目光,忙将自己怀中的襁褓上供似的高举上前:“求医仙大人救命!我家孩儿自出生至今已有七日,可日日不饮不食啼哭不止,这眼看着就要没气儿了啊...求医仙大人看看孩子究竟是怎么了。”
广霍看了一眼男人手中的襁褓,颜色发陈,似乎是用许多碎布拼接而成。单薄的布料下隐约有微微蠕动的痕迹,想来就是这孩子了。
低头略一沉吟,广霍开口:“我不擅妇幼一科,但我师弟或可一试,只是他现下有些不便,约莫得后半日才能出诊了。谷中寒冷,别冻坏了孩子,你随我来堂中等候吧。”
“好嘞好嘞,都听医仙大人的。”汉子听得救治有望,抱着孩子忙不迭的就要磕下头去。
“不必如此,治病救人是我医家天职。也不必唤我医仙,我只是谷中一弟子而已,可以唤我广霍。随我来吧。”
二人进入草木堂时,白檀已经在炉膛中生好火了。
“白檀,这是来求医的病人,天寒地冻,给他沏杯茶暖暖身吧。”
白檀鼻息闷哼一声,没好气地扭过头去,一脸不情愿地从不知哪里摸出了一个古旧的竹筒,从里头倒了些碎叶子丢进了炉膛上的茶壶里。
“你在此照顾一下病人吧,我去看看你二师兄如何了。”
言闭,广霍便向内室走去,偌大的草木堂中便只留下了黑脸糙汉和白面小生。
汉子见白檀一头红发鲜艳夺目,双眸中光华流转不似常人,料定了这必是谷中传说的仙人之一,因此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只是低头紧紧搂着怀中的襁褓。
“嘤...”
细微的呜咽声从襁褓中传来,吸引了白檀的目光:“你怀里,是什么东西?”
“回...回仙人...是小儿,他病了,日日啼哭不止,我不得已,才冒昧上仙山求医...”
“哦?小儿啼哭不是常态吗,多半不是饿了就是困了,再不就是哪儿硌着了不舒服吧。”
那汉子面露难色道:“起初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这娃儿出生到现在,一口奶都不肯喝,觉也不睡,只是日日啼哭,我们跑遍了村里镇上的医馆,都查不出毛病啊。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这仙人住的地方碰碰运气。”
白檀脸上微微有些诧异:“这孩子多大了?如此啼哭又有多久了?”
“娃儿出生七天了,从出生开始就是如此,没有断过。”
“竟有如此怪事,我来看看。”白檀放下手中的竹筒罐,走到襁褓近前。
小心翼翼地接过破旧的襁褓,白檀只觉得自己手上似是捧着一束棉花,轻飘飘的完全没有重量。解开襁褓后,露出了一张干瘦枯瘦的小儿脸庞,两颊深陷眼球突出,硕大的头颅支撑在看着细如苇杆的脖子上,四肢枯瘦如柴。看着根本不像是刚出生的奶娃娃,倒像是古墓里倒斗刚挖出来的干尸粽子。
那襁褓幼儿青紫的嘴唇还在微弱的一张一合,只是大约嗓子哑了,哭不出声响。一双突兀的大眼期期艾艾地盯着白檀,看得人有些脊背发凉。
广霍从内堂出来,正看见了被放在大桌上的婴孩,眼神登时被孩子颈上两道深深的紫黑斑痕吸引:“这孩子的脖子,是怎么回事?”
“这孩子出生到时候脐带绕颈,生生勒出来的。那救命郎中说,这孩子若是当时晚出来一刻,人也就没了啊。”
广霍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婴孩因为脱水而有些发皱的皮肤,微微皱眉:“这样深的勒痕,七日了依旧如此浓重,似乎不像是寻常婴孩脐带勒颈所致啊。”
那汉子一听这话便有些急了:“医仙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娃儿自出生那天起,就是我日日守在他身边的,这道勒痕确确实实是他自打出生就带来的啊。那给他接生的稳婆都说了,出生的时候,娃娃的手还死死抓着自己绕脖子的脐带嘞”
“哦?这倒是奇了...”广霍眼神流转,似乎是察觉到了些什么,问道:“孩子的母亲呢?”
“哎,没了...”那汉子重重拍了一把大腿:“可惜了,家里卖了最后一头牛才买来的媳妇儿,稳婆说孩子难产,要保小就只能把肚子剪开了。啧啧,一头牛的价钱买来呢,就这么剪没了...”
这一句话听的白檀脸色大变:“你这话,是人话吗?孩子母亲难道不是一条命吗?”
那汉子似是被吓了一大跳,忙往后缩了缩:“仙人...这,我们也没办法啊,是那救命郎中说的,娃儿的娘就算是救活了多半也是废了,我这才...我也不想啊...”
汉子躲闪的眼神看得人一阵厌烦,但药皇谷一向只管治病,不问人事。广霍心下的厌恶之情一点不比白檀少,但此处毕竟还是要治病为先的,只能现将白檀往内室推去,防止他一时过激做出点什么冲动的事儿来。
“你去看看你二师兄的酒醒了没,我刚给他灌了一壶醒酒饮。若是醒了,你便去后山采一些栗果回来,师兄想吃了。”
白檀心知这是为了遣他离开,正好他也不耐烦和那样的凡人共处一室,哼了一身便转头离开。
支开白檀后,广霍回到襁褓边上,开始细细查看孩子的情况。
寻常小儿刚出生时,皮肤或因胎泥外带而有些脏污,呈现暗色,寻常养几日便好了。偶有遇到胎儿在母亲腹中遭遇外力重击或是遇到了毒物的,出生便带了紫青斑痕的,大多颜色也只在一片。
可眼前这孩子,不仅脖颈处有两道浓重的紫黑色淤痕,全身皮肤更是如同泡了墨水一般,隐隐笼罩着一层戚戚的黑雾。
广霍的指尖触及孩子的皮肤时,指尖的触感竟是干瘪枯皱,完全不似小儿皮肤,倒像是古稀耄耋垂垂将死之人。更有一股寒凉之感顺着指尖的接触攀附而上,莫名唤起了广霍遗失的记忆。
他看见泗水边,自己的小师弟扑向自己,背后一道黑光袭来,隐没在师弟灿烂的笑容之后。看着那明媚的笑容在自己面前一点点滑落,消失,广霍只觉得鼻头一酸,悲从心来。
“师兄,我来了,病人在哪儿?”倒趿着鞋的何首匆匆赶到,额前还挂着洗脸时沾上的水珠:“师兄,你哭什么?”
广霍猛然回神,才意识到自己颊边竟有两行清泪垂落,不觉大惊,忙用手抹去泪痕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往,你快来看看这孩子吧。”
眼神刚触及襁褓上干枯的婴孩,何首的眉间便已拧起了一个硕大的疙瘩:“这孩子...怕是时日无多了。”
方才还躲躲闪闪的黑皮汉子一听这话,立刻拍案而起:“你这什么医仙!看一眼就说没的治了?我看你这一身酒气,别是个庸医冒充的吧”
何首来的匆忙,还没来得及换下沾满酒气的衣裳,但医家的威严肃穆却是尽写在脸上了。他正色道:“方才在后头我已经听见了,这孩子在宫内便已窘迫,又兼丧母之痛。他随是婴孩,却是通灵之胎,现下他为人心灭,一心求死,故而周身环绕尽是悲凉之气,你感觉不到吗?”
此话一出,那糙汉子和广霍皆是一愣。
广霍:“悲凉之气?”
何首上前将孩子散开的襁褓裹好,只留出细细的小胳膊用以搭脉:“怒伤肝、思伤脾、悲伤肺,师兄若是不信自可来摸一摸着脉,手太阴肺经一脉存存郁结血气凝滞,已是药石无用了。这孩子肺脉已近枯死,气若游丝,能撑到今日都算是奇迹了。”
广霍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那还不及自己大拇指粗细的胳膊,伸出一根手指轻点手腕,脉象确实如何首所言。
何首摇头道:“你便让这孩子去吧,别再用药石折磨他了,治不好是其一。这么小的孩子,无论是灌药还是施针,实在都是让他更加痛苦。”
“妈的!老子跑了这么多山路上来,就碰见你们两个叽叽歪歪的庸医,什么破药谷!老子还不如不来呢!”黑脸汉子一拍桌子怒吼道,方才求医问药时戚戚哀哀的神色荡然无存,脸上凶神恶煞。
“人族这换脸术还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晴朗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抬头一看,一身红衣的白檀正倚在门边,神色冰冷地看着屋内撒泼的汉子。
“少说两句。”广霍轻斥道:“这位...这位父亲,我师兄弟三人虽师从谷中药皇,但到底学艺不精,令郎这病症奇怪,我们实在有些束手无策。不如二位在谷中歇息一日,待我休书一封与师父,若是他老人家觉得孩子有救,那便也不算辜负了。你看如此可好?”
那汉子右手高举,似乎还想撒泼。白檀一脸不耐烦,右手一挥,黑脸汉子便如烂泥般瘫到了地上。
白檀:“敢在老子面前撒泼,当真活腻味了。”
何首看向大师兄,有些不解:“这...师兄,这孩子的的确确是没的救了,为何还要借故多留他这一日?”
广霍上前,轻轻将孩子细如草茎的手臂托在自己掌中,轻叹道:“你没探出来,这孩子是中了毒。”
“中毒?什么赌?”
白檀和何首皆是一惊:“对这小小婴孩,也太狠毒了吧。”
广霍极其小心地轻抚着孩子脆弱的仿佛一碰就能碎裂的手指,缓缓道:“是悲,七情中的悲。”
“不可能!”白檀脸上的神色骤变,发梢燃起了金色的火光:“我姐姐已经不在了,世上怎么还有人会炼七情毒!”
广霍缓缓闭上了双眼,用沉缓的语气接着道:“不只有七情毒,他的悲中,还带着师父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