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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6、856.凌霜 致命祭献 【心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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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儿啊,可真有人见过地狱与天堂?
可真有人从彼世来到人世上?
我们的希冀与恐惧纯属无谓,
一切都是空名,一切都是虚妄。*】(《鲁拜集》)
徐逸仙年轻时很喜欢游戏。
要说最擅长的,应该是棋牌。虽然有一定运气的成分,但那规则,是完全可以计算权衡的。当他坐在棋盘前,从棋钵中取出第一颗棋子,整个棋局早已在他心底展开,连对方的反应也计算在内。
【他会下在这里。】
意料之内。
他是个生来就很聪明的人。在年少轻狂时,甚至认为,天下万物都可在计算之中。也许有点自傲,不过对那时的他来说,世上大多数东西包括人心,都是一眼就能够看穿的。而或许是因此……他反而觉得,常人所追逐的一切,都变得很没有意思了。
……但是探险不一样。
但是大自然,不一样。
就算有再聪慧的头脑,也无法预料在某一刻特定的天气下,在某一处出现一瞬的自然奇观,无法预料到,会在哪一个犄角旮旯,发现一丛从未见过的新奇植物。无法预料到,走过这个转角,能够看到什么样的景象;无法预料到,在那无尽的秘境之中,隐藏着怎样的奥秘与风景。
与人打交道,是很简单的。与自然打交道,却是其乐无穷的。徐逸仙真的喜欢这个永远能给他惊喜的世界,他在那个世界里,可以是一个【庸人】。
一个永远无知,永远求知,永远感到新鲜,感到好奇的孩子。
所以他远离人群,游山玩水,做一大堆既是备用也是爱好的计划,嘟囔着自己“怕麻烦”,其实更多是“怕无趣”。世上绝大多数的人是无趣的,少有的那些则太容易纠缠不清,倒还不如往山里一扎,找个合适地方,埋点惊喜或惊吓,做点趣味机关,再乔装一番,在黑市上廉价卖出自己画的做旧藏宝图……瞧,这一切,不是很有意思吗?
他永远不会猜到,是谁会去寻找到自己留下的珍宝,就像他无法预料到,自己的下一次旅程。
哪怕他在预料之外地,死在了旅途里。
【我对此并不感到懊悔。】
洒脱吗?自在吗?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侥幸活下来,那也不错,反正现在的生活也很有意思,徐逸仙确实还不想再死一回。
而且……
伸手接住玉钥,徐逸仙对自己的发挥还算满意。救下祝青燃,不止是为了陆昭昭,更是这二人既然在祭台上,就必定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些怪物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所举行的祭祀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敌人要办成什么事,那就叫他办不成,就这么简单。
让玉钥去办这件事,不仅是因为它有足够的能力,更是因为它足够的弱,才有可能在战斗的余波里掩饰住气息,从主教的眼皮子底下溜过去。不过事情能这么顺利,其实让他心里一个咯噔:如果他们真的是重要的祭品,绝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救出来。
而正如他所料,祭器的变化并未因为两位祭品的消失而终止。
但——
他抬起头迎上少女的目光,她的眼神如此清亮,全无一点狂乱之态。暴怒并没有冲昏她的头脑,也许最初的一剑确实出自强烈的情绪,但陆昭昭毕竟也是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不知多少次的老兵了。
一击不成,她当即就意识到了,深红主教绝非她能对付的对手,而解救爱人不能急于一时。对方看轻她,临时打算让她成为祭祀演出的一部分,这对她而言不是坏事,而是机会,此后不过是将计就计,等待时机。
而现在,时机已到。
少男与少女,只是一次眼神交汇,便已完全领会彼此的想法。于是在下一刻,少男全力撑起屏障,而少女抬手拔下了发间的木簪。
“飞泉——凌霜——!!!”
那是多么惊天动地的一剑,足以移山填海,改换山河。畸形的血肉,亵渎的圣堂,在它面前都微不足道。那一瞬的剑光足以将黑夜也斩落,让神佛都颤抖。
秦令雪的剑。
陆昭昭身上,终于有了他给的剑气。其实要说从前也不是不想给,而是断剑后操作有所不便,她早年修为也低,便如稚童拿着核武器,一招不慎,弊大于利;但如今他的剑修好了,她的修为高了,更重要的是中间经过了种种波折,后来又大劫当前,无法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秦令雪生怕她再出什么事,便特地制作了存有自己一道全盛剑气的木簪……
塞给了她一打。
真·一打。陆昭昭没数,但差不多一麻袋吧。真亏得他能找到一堆能够容纳他剑气的宝材,说不定是从己家薅的,感谢天工一族的馈赠,给人修个剑,感觉赔得底裤掉了……咳咳。总之,秦令雪的剑气,陆昭昭有一打,司空琢的,只会更多(此人嘟囔着什么不能输给秦师兄就冲了上来)。
还有玉怜香的法术,温影承的阵盘,甚至谢观微的秘术……对她的拳拳爱护之心溢于言表。只不过这些东西,她之前一直没什么能用的机会,毕竟她的对手都是不讲武德的暗鬼……
杀又杀不死,规则的执行又不留余地,可烦人了!
而在今天,她终于找到了绝佳的使用机会。
既然人质已经救走,那么剩下的只有敌人。此时不砍更待何时?陆昭昭要不是考虑到自己实力有限,可能扛不住余波,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真想砸出去一把剑气,看这鬼玩意儿死不死!!
鲨了,通通都鲨了!!
身体在强劲的气流中飞速坠落。陆昭昭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预期,但还是发现自己确实错估了这一剑的威力。渡劫期修士是这么强的吗?!还是说,只有秦令雪是这么强的……
一剑,劈得整个圣所都亮堂起来:只是些许剑气的余波,就把穹顶轰了个洞开。大地在震颤,骨肉在悲鸣。她稍微有点庆幸,自己刚才犹豫一番,没有扔出去两个或更多的木簪。
这劲真有点儿大!
她顺着气流下坠,顺势远离冲击的中心,并逐渐在剑上找回平衡。甚至顺手捞住了陆丹煌和“茶凉”,只是在迸溅的血肉里,很难直观的看到这一剑究竟造成了怎样具体的杀伤。
深红主教应该……死了吧??
但当气流稍稍散去,少女的瞳孔猛地扩大——
戴着兜帽的高大身影,半跪在祭台中间。它的红袍更破烂了,头颅附近围绕的苍蝇群也变得稀疏,甚至连手中的骨质权杖也断开,举在手中的仅剩上边一半。
但一道血色的光幕在它的前方撑开,牢牢护住了巨大的祭器。那干枯的、高大的、焦尸一般的人形,就那样静静地跪在那里,仿佛已经走向了生命的终结,却又好似一息尚存。
这都不死?!
少女额头冷汗都下来了。虽然她其实不是很焦虑,因为随时可以再补上一剑,但对手居然能接住这样一剑,显然出乎了她的预料。但这家伙眼看也是强弩之末了,趁他病要他命!
当即再取一根木簪,正待释放——
【咚咚,咚咚。】
心跳声,确切的,具体的,庞大的心跳声。某种力量强行让所有生物的头颅向上仰起,视线归拢聚焦——
祭器改变了。
它不再是一个盛放着肉囊的精巧结构,而变成了一个更加巨大,更加令人熟悉的……器官。
——子宫。
暗红、黑紫与灰白色的膜层,遍布其上的神经组织,鼓起的筋膜,粗大的血管,粗壮强韧的巨型脐带……天光倾泻下,才终于能清晰地分辨,原来整座主殿的血肉脉络,均汇向那高悬的囊体,而此刻囊体已被其中的事物完全撑开,半透明的膜壁中,依稀可见一具巨大的……
胎儿。
如果它能被称之为……胎儿。
它蜷缩在子宫之中,造型与人类婴儿极为相似,但体型却庞大无比,若非距离足够远,甚至难以一眼看尽。头颅低垂,双膝紧贴胸口,双臂交叠于面前,有着明确的胎儿特征,但头颅却占据了身体近乎1/3的体积,脑后与额部都有异常隆起,因为看不清细节,不确定是否是某种增生物。
它那巨大的头颅是朝着下方的,整体处于一种在子宫中的倒悬姿态。而那方才被剑气掀翻的穹顶,此刻竟好似迎接胎儿降生的宫颈。子宫仍在……展开,骨环的形状已几近盆骨,胎儿尚在安睡,但无论是谁,只要看到它,都会立刻明白一个事实:
【它快要降生了。】
【祂快要降生了。】
而在看到那胎儿的一瞬,在注视这伟大存在的一瞬,轰鸣就开始了。骨肉在尖叫,血脉在沸腾,脑髓颤抖着催促逃窜,躯体却不听使唤。自我开始变得渺小,自我开始消失,某种界限被击溃了,于是认知也开始消融。
眼睛无法理解看到的事物,大脑无法理解看到的事物,但即使闭上眼睛,所有的感官都在告诉自己,祂就在那里。有生以来的所有经验,在人类社会中建立的所有概念。此刻都已不再可靠。
什么是“巨大”?
可祂存在的尺度已超乎所有想象。
什么是“古老”?
在祂的存在面前,人类的历史就好像眨眼的一瞬。
什么是“生命”?
甚至无从去确定,眼前的存在究竟是否需要遵循【生命】这个词汇所包含的任何定义。
【■■■■……】
当自我逐渐远离,另一种存在便即将靠近。于是祂的呓语变得可以被理解了。
【我■降■……】
【我将降■……】
【我将降生。】
不知从何方而来的圣歌忽然高亢地响起。
“千面终归一面,
万形终归一胎!”
【我若诞生,万物将归一,万千形貌,融于一体。】
【我若诞生,众生无差异,腹中本无昼夜,何须多化形体?】
【你我共生,你我相融,无你无我,无始无终……】
【我若诞生——】
“阻止祂!!!”
就算“茶凉”不及时出声提醒,她也非常清楚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哪怕这一刻她的意识几乎是解离的,但生物的本能也在疯狂地嗡鸣:
【阻止祂!!】
【绝对不能让祂降生——】
所幸,虽然行动困难,但她之前已经取出了木簪。
少女轻微地移动了指向。
“飞泉——凌霜!!!”
轰鸣,坠落,再一次。穹顶碎得更厉害了,血肉崩散而落下血雨。但这一剑没有伤到子宫,因为红衣的主教们已反应过来,联手展开了屏障。
她本能地再取剑簪,然而——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无法……移动……
胎儿睁开了眼睛。
【我将降临。】
祂并不是……无知无觉的存在,即使在子宫之中,祂也有足够的能力,加速自己的降临。那剑光显然给祂带来了一点危机感,但也正因如此……
祂不会允许,祂的出生被打断。
祂不会允许,自己夭折!
于是,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子宫一点一点,将祂挤了出来。湿漉漉的,苍白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带来的晕眩,远超有一层薄膜相隔时的情形。
【不能……这样……】
思维也几乎停滞,少女艰难地眨动眼皮。
【必……须……】
“给我。”
耳旁传来这样的声音。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这样的余力。只是她的掌心再次出现一枚剑簪,而他从她手中接过了它。
“相思。”
小小的食梦貘叼走了那枚簪子。不知为何,它看起来受到的影响较小,仍保持着一定的行动能力。它消失在梦中,仿佛一个泡影。
子宫在“脱落”。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而在彻底脱离的一瞬,胎儿发出了响亮的啼哭声。
“哇……哇……”
【已经……没办法了……吗……】
混沌的意识深处涌上一股深切的无力。她颤抖着,努力的,试图握住自己的手指,试图握住自己的剑。
【动起来……】
最后残存的理智,如怒吼的波涛,呼啸着发出指令:
【给我动起来啊——】
“呜哇——”
尖锐的啼哭,骤然炸开。不是方才那喜悦的,降生之初的婴啼,而是绝望的凄厉的啸叫。
因为一抹血光,一抹剑光,在祂的头颅处炸开。
“哇——哇——”
祂大哭起来,多么悲痛,多么凄惨。祂遭受了重创,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剑气几乎削掉了祂半个脑袋。让祂带来的异常影响,猛的一轻,陆昭昭一个深呼吸,恢复了思考能力。
“祂还没死!”
她急道:“我还有!能让相思再——”
“茶凉”沉重地摇了摇头。
“相思……受了重伤。”
刚才那玩意儿太邪性,只是存在,就能对周围的一切造成巨大的影响。这是哪怕相思躲在梦里也无法完全隔绝的,为了将剑气精准地投放在胎儿的致命部位,相思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陆昭昭猛地一握拳:“可恶!”
她还有剑簪,也可以随时使用,但那些红主教不会允许。他们的实力着实不弱,目前已经成功拦下了两次剑气,她不会意外它们再拦住两次。
但那胎儿,未必会再给他们两次的时间!
这等邪物……不,这尊邪神!她不会怀抱侥幸心理,认为一剑就能把祂弄死,哪怕祂的确因此身受重伤,她也更倾向于认为,祂有足够的能力恢复或逃窜。
更何况,这里有祂的大量信众!
争分夺秒,现在是豪赌的时候了!她狠了狠心,直接抓出一把剑簪。哪怕这可能导致她和茶凉自身难保……
世道已经够乱了,这种东西,必须就地格杀!
“等等。”
“茶凉”忽然道,眉头一拧:“怎么……”
陆昭昭抬头望去,惊愕地发现,红主教们已一一飞起,它们破烂的红袍飞扬,在空中连成圆环。头部的苍蝇仿佛接受到召唤,也连成了巨大的圆环。而这红衣与苍蝇的圆环,正好环绕在胎儿的周身。
深红主教高举权杖,姿态格外庄严肃穆。断裂的骨质权杖脱离了它的掌心向前飞出,悬停在痛苦胎儿的上方。
然后,猛然刺下!
“?!”
尖锐的啸叫声中,紧随而至的,是红主教们纷纷举起武器,将胎儿紧紧钉死在了下方摇摇欲坠的祭台之上。他们的动作残酷,冰冷,整齐划一,仿佛早有预演。仿佛那不是他们的神,而只是一个待宰的猎物。
深红主教举起了手。
于是那歌声唱响了。
【天君何在?枯朽之下。
天君何食?腐肉之中。】
苍蝇纷飞,加入唱诵。
【天君何眠?万尸之上。
天君何醒?生者死时。
天君何生?死者生时。】
“我们,搞错了……”
陆昭昭侧目望去,看到少男苍白的脸,看到他眼瞳中映照出的,自己苍白的脸。
“那不是他们的神……”
在他说出搞错了的一瞬间,陆昭昭就已经彻底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畸形的胎儿,不是红主教们的神。
无数线索碎片在她脑海中排列组合……【融合】与【不死】,北海存在着的两种影响,生物可以同时被它们影响,但被它们影响的生物会划分出阵营……
融合的阵营和不死的阵营是敌对的……两个阵营的生物,虽然大体而言可以以有无生命来划分,但因为此处并不存在真正的死亡,所以从外表而言并不能完全准确区分……
她之前以为,这座血肉圣城,和其中的怪物,属于【融合】。因为无论是那些血肉生物,还是这座仿佛在呼吸的城市,都表现出一种高度活跃的【活着】的特征。而进入教堂之后的一切都在强化她的这种观念:那吟唱着的“万物将归一”的圣歌,那尚未诞生就传达出“众生融合”信念的巨大胎儿……
祂毫无疑问是一尊神,融合阵营的神。或至少,是神之子。
但这不是融合阵营的教堂。
祂不是它们的神。
【祭献……天君!】
脑海之中回忆起进来之前,听到的内容。
她也听清了,现在正在唱响的圣歌。
【天君何慈?赐我腐朽。
天君何怒?令我长生……】
融合和不死是敌对的。
还未进入城池时,就闻到过的腐臭,那些腐烂的血肉与脓液,那些裸露的骸骨,那些盘旋的苍蝇……
一路走来,他们真的明确的看到了什么融合压过不死的迹象吗?
【我等何死?但为再生。
我等何生?但为再死……】
是的,这是一座血肉的教堂,是的,红主教们在供养那个胎儿,在期待祂的降生。
但没有虔诚的信徒会把自己的神拘禁在祭器之中。
他们供养祂,是为了杀死祂。
因为对两个敌对的阵营来说,杀死对面的神,是最好的、取悦自己的神的方式。
“这里是……”
【朽而不灭,死而复生。
生者终朽,朽者终生……】
这里是……【不死】的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