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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5、855.祭坛 两位棋手   【主啊 ...

  •   【主啊,你打碎了我的酒壶,

      断绝了我的享乐之路。

      把橙红的酒泼洒在地,

      恕我无礼,难道你也醉得一塌糊涂?*】(《鲁拜集》)

      教堂、主教……

      陆昭昭,面色凝重。虽然这建筑的样式,与她所熟知的教堂并不一致,甚至可以说大相径庭,但那林立的、尖刺状的、仿佛能把天上掉下来的恶灵全扎成烤肉串的哥特式尖塔,实在是如出一辙。

      更别说那种诡诞的【神圣】感,和宛若主教装扮与身份的人形怪物……自然,还有它的权杖、圣典,和传达的信息。

      【天君】。

      【朝圣】。

      ……燃燃。

      她念着心中人的名字,眉眼与心神一并沉定。极品隐匿符持续发挥着作用,让他们即使在怪物群中亦不受任何关注;但她并不敢靠近那红衣的主教,灵性直觉正在发出预警。

      【那不是简单就能对付的东西。】

      耐心,观察,等待时机。她下意识地寻找遮蔽,收敛气息,并非作为猎物的胆怯,而是身为猎人的觊觎。

      猎人是要很有耐心的。

      而她对此经验丰富。

      “准备好,我们得进教堂。”

      她跟“茶凉”传音:“一会儿我可能顾不上你,如果有任何不舒服或跟不上,你自己先进忘忧涧,权限给你了。”

      徐逸仙乖巧地点点头。虽然他并不打算退缩,但这会儿也不打算多说让她烦心,她有行动方案,他就乖乖从旁打好辅助就是。倒是记得把玉钥收回来,它这些年没少吃好东西,异兽的吸收消化能力高,资源够了就容易进阶,所以如今修为也不算很低,但战斗力死活上不去,也是种族局限了。

      就没听说过寻宝鼠能打的。

      小侦察兵,护护好。玉钥也知道自己不能打,虽然很想帮忙,但还是乖乖停在了徐逸仙肩头,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随时准备为仙女效力。

      既然是一场朝圣,教堂自然是要打开的。

      他们只是等待了片刻,便见那“红主教”从“人群”里点出了一些,叫他们跟随侍奉,不多时,门便开了。从外向内看去,黑红昏暗的走廊宛若什么生物大张的口腔,而怪物们便虔诚地走入那食道,自愿地被其吞没。

      陆昭昭补了几道符咒,又用上法器,带着“茶凉”悄然跟上那支队伍。她一直注意着红主教的反应,所幸,它看起来并无察觉。

      他们在昏暗里穿行。如穿过漫长的产道。脚下踩着惨白的骨板,黏腻的液体从缝隙中渗出,让每一步落下时都在微妙的黏腻中感到不适;两侧的高墙,活血肉里镶嵌着高大的人形雕像,整齐林立,每一张脸都低垂着,仿佛居高临下地凝视,又好似在更高位的存在前低头祈祷。

      雕像之间排列着作为支撑结构的骨柱,其上繁复地雕刻着难以辨识的图形,多看两眼都使人晕眩。耳旁是深沉的寂静,寂静之中,却又隐约有什么声响,嗡嗡,嗡嗡的,不安分地蠕动着。

      ……令人,反胃。

      二人沉默地跟在队伍的末尾,不敢离得太近,生怕被察觉;不敢离得太远,害怕有变故。紧张之余,感到这走廊是如此的长,不知是它本身就这样漫长,还是精神高度集中之下,产生的错觉?

      但光亮确实越来越近了。

      一整条长廊,几乎没有什么照明,唯有前方的出口,盈盈的血色好似天国的圣光。而当行至那巨大拱门之前,一切便豁然开朗。只是入目的绝非什么“复行数十步”的桃花源,反而……

      【天呐……】

      不自觉地仰起头来,因为眼前的空间,庞大得甚至令人心生恐怖。恢弘的骨柱宛若从深渊之底拔起,柱身由数以千计的脊骨层层堆叠而成,每根骨柱顶部都向外分裂,延伸出巨大的如肋骨一般的支架,支撑起横跨殿宇的拱廊。

      数百丈的穹顶隐没于黑暗,它的规模远超所有凡人能制造的殿宇。此时才叫人得知,原来外部所见的那座所谓“教堂”,不过是一处可怜的“入口设施”。而它真正通往的这个地方,幽暗,深邃,骨骸撑起天穹,骨柱深入大地,无论向上或向下都是无尽的幽远,仿佛整座山脉都已被掏空,化作一座供奉伟大存在的巨大圣所。

      墙壁间,镶嵌着高耸的肉膜彩窗,半透明的膜层折射的并非天光,反倒隐约可见纵横的血管,仿佛这圣所其实建立在什么活体怪物的内腑之中。红光就在这些彩窗之间起灭,合着墙壁上纵横的血管与肉条,描绘出一幅巨大、连续、扭曲而庄严的壁画。

      神圣的,亵渎的。

      但它们隐于视距之外的昏暗,所以更引人瞩目的,其实是这殿堂的中央。一轮巨大的骨制环架高悬正中,直径横跨半个空间那样的巨大。这是一个多么精妙的设施,无数关节环环相扣,层层骨环错位旋转,黑色的骨钉镶嵌在交接处,固定的同时稍作点缀。环架表面并不光洁,不知是浮雕还是咒文的事物密密麻麻在上头铺满;无数粗大的血肉管道灵活地横穿骨环,向上延伸至穹顶,向下垂入平台中心的祭坛,便不再像是什么怪奇的建筑结构,而让人一眼就能明白——

      这是一个【容器】。

      这是……一个……

      ……【祭器】。

      容器是要盛放物品的。

      这个【祭器】也并不空荡。

      【咚咚,咚咚。】

      心跳声在这个空间缥缈又切实地回荡。它似乎并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声音,但却抓住了在场的每一颗心脏。少女仰着头,视线被什么东西牢牢攫住,视觉忠实地将信号传达,脑髓却仿佛要被看到的事物给点燃了。

      【那是……】

      在环架的内部,一枚庞大的、暗红色的囊体,正缓缓搏动。砰咚,砰咚,缓慢的,有力的,仿佛心脏起伏,砰咚,砰咚。

      它被嵌在骨架的最高处,也确实,宛若一颗被整个圣堂所供奉的心脏。

      【■■■■……】

      “低头。别看。”

      脑袋被人按了下去,陆昭昭顺势低下头,这一瞬间也仿佛切断了什么链接,至少……不那么确切。她一瞬间甚至忘了刚才看到了什么,就仿佛那副画面在脑海中因保存不当而形成了无法解读的乱码;注意力反而一下转移到罗盘上,顺着冥冥的感应,她向下看去。

      那是一座下沉式的祭坛。与走廊入口的平面有不低的高度差,骨质台阶盘旋而下。其宽阔无比,但并未占据整个空间,反倒像是一方黑暗里的浮岛,像是……一个异形的、多层的……巨型蛋糕。因为其不是一个平面,而是一层一层的堆叠……顶部收束成圆形的祭台,有如阵法的纹路铭刻其上。

      而祭坛的四周,环绕着几重巨大的骨环平台,彼此交错,竟有些像是什么怪异的“天文仪”。骨环之间嵌有通道与桥梁,细密的肉丝垂落,如流苏般在风中轻轻飘荡。

      而下方,是深不见底的空洞。

      朝圣的队伍只是略微停顿,做了祈祷或拜见的动作,便继续往前去了。或者说,沿着台阶,往下行去。陆昭昭慢了半拍跟上,随着向下,才注意到空腔肉壁之上盘悬着旋涡状的悬空回廊,每隔一段有一截凸起的小平台,有点像是现实中景区的观景平台,但观景平台上,肯定没有那些庞大的、肉囊一样的玩意。

      她只看了一眼,没太看清,但肉囊之中似乎鼓鼓囊囊,有影影绰绰的身影被束缚在其中。

      她的目光很快被其他东西拽走了。

      并不是那些在祭坛上忙碌的红衣主教,或者手持骨制乐器、佩戴面具的苍白人形,不是那些涌动的血肉、爬行的血管,也不是那些在“教堂”外就看到过的重甲骑士。

      她的目光,被锁定在祭台之上,那被肉条和骨头紧紧锁住、而不得不跪倒在地的两个渺小身影。

      哪怕他们的身躯被血肉包裹,哪怕血污已遮掩了所有特征,哪怕……

      少女感到无法呼吸。

      【燃……燃。】

      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甚至这一瞬间,她都无法判断他的死活。祝青燃在过往的战斗中并非没有狼狈过,可这般情景,着实前所未有。

      让她的牙关颤栗,让她的双手颤抖,让惊疑与愤怒要冲破她的胸腔,让眼泪几乎要化作嘶吼:

      【你们、怎么敢、这么对他——————】

      他本该是天骄。

      本该一直意气风发。

      本该永远地抬着那双明亮、炽热、如火一样浓烈又鲜明、能照亮一切、碾碎一切的眼睛……

      ……他是那么惊艳的少年郎。

      “你们、怎么敢、这么对他啊啊啊啊——————”

      立在祭台之前,最为高大的红主教,抬起了头。

      【尔等……带来了……客人。】

      它只是抬了抬手,骨质的权杖便拦下了恢弘的剑光。与其他的红主教不同,它戴着破烂的兜帽,面部完全不可见了,但那传达出的意念中,并未因这突然的袭击而愤怒,反而……带着满意。

      【非常……活泼。非常……鲜美。】

      满意,愉悦,情绪在它的身周升腾。哪怕面对着暴怒的剑修,它也只是优雅地,抬了抬手。

      【神……会喜欢……这场演出……】

      它轻轻地,拍了拍手。

      【那么,仪式,开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暴怒的少女根本没在关心它的感想,她只是一味地试图撕开眼前的一切阻碍,去到他身边。

      她的爱人身边。

      “去死、去死、去死——全都给我去死啊啊啊啊啊——”

      徐逸仙也跳了下去。他没能拦住她,也不可能拦得住她。少女那充满暴怒的悲鸣,那心情他完全理解。哪怕这样做一点也不理智,可人本就不是一种每时每刻都能保持理智的生物。

      平心而论,如果在祭台上的是陆昭昭……

      徐逸仙觉得,自己可能会更疯狂一些。

      但现在少女已经完全陷入了暴走,绝不是能冷静下来的状态,情况却可以说是相当严峻。这显然是怪物们的祭祀,在场的无不是精英中的精英;而那为首的红主教——且叫它【深红主教】吧——其仅仅是举起骨杖,居然就拦下了少女暴怒下的全力一击。

      那动作堪称轻描淡写,毫不费力。对于这样突如其来的攻击,对于他们这些不速之客,它的态度竟如此的……宽容。这当然不会是因为它天生脾气好,是什么老好人,而是他们根本没有让它感到威胁……一丁点也没有。

      所以哪怕面对如此突发的状况,在深红主教看来,也不过是为这场祭祀增加了一个小小的演出环节,一出献给神明的娱乐剧目。徐逸仙非常确信,因为深红主教只最初拦了少女两下,便平静地守在祭台,居高临下的观望,并时不时指挥其他怪物做出阻拦。

      而那些手持乐器的人形便环绕在祭坛的边缘与骨质圆环的高处,悠然地开始奏乐。就好像祭坛中心所爆发的并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舞会。

      暴怒的女孩不过是首席的舞者,阻拦她的怪物也只是配合着舞步。乐声悠扬,又有一批苍白人形开口加入了吟唱。

      【谁使鱼生鳞?谁使鸟生羽?】

      【谁使人有面?谁使兽有骨?】

      “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处的雕像,满意地看着。

      【一骨何须两样?一身何必多形?】

      【愿众生共一形,愿万物共一身。】

      “不准——拦我——”

      正是因为陆昭昭已经陷入了暴走,徐逸仙才必须保持冷静。他太清楚情况不妙……他们已经完全陷入了被动。虽然看起来陆昭昭在大杀四方,确实也有不少怪物被她斩于剑下,但这一切,显然都未曾脱离深红主教的掌控。

      反而,一些变化,正在发生。肉壁在鼓动,墙壁上的肉瘤肉囊在膨胀,高悬的祭器也开始运动,骨制的圆环一点点舒展,攀附的肉条涌动,仿佛输送营养物质的脐带。

      歌声也逐渐高亢。

      【请削我之鳞,请折我之羽——】

      【请抹我之面,请收我之名——】

      这样下去……不行!

      徐逸仙很清楚。虽然陆丹煌从旁帮衬,陆昭昭目前处境尚可,但如果这样下去,情况会变得十分不妙。他们要做的,不止是救下祝青燃,这场仪式,也绝不能让它继续下去!

      他有非常、非常不妙的预感……

      【砰砰,砰砰。】

      “玉钥。”

      少男冷静传音:“你去祭台附近,找机会把那两个人救下来,优先祝青燃。法宝符咒随便你用,我们会引开怪物注意……小心安全。”

      玉钥严肃回应,隐于空气之中。

      而徐逸仙,深呼吸一口气。

      他当然并没有在旁观,陆昭昭冲出去的一瞬,他就立刻跟上,为其打好辅助。但是,确实,他没有使出全力,而更多的是在思考与观察。

      她如果失去理智,他就必须成为她的头脑。小心谨慎地权衡,衡量着自己应有的表现,要让深红主教感到威胁,但又不能让它立刻出手“结束演出”……

      得给玉钥争取机会。

      因为玉钥太弱了,而深红主教的实力莫测,所以一定要小心计算,把主教的注意力引开——

      【我做得到。】

      至游子做得到!

      不同于茶凉的战斗风格,徐逸仙的战斗,更为行云流水,操作也更为精细入微。他极其擅长计划与把控,连一分灵力都不会浪费。这源于曾经作为景修,走遍天下秘境,遭遇无数艰险,在不同境遇下求生的经历,练就了他惊人的应变与把控能力。

      哪怕如今受限于茶凉的躯体,哪怕这具躯体也绝非全盛状态,徐逸仙的精细操作下,也足以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更为惊艳的是对局面的把控——大脑高速运转,哪怕并不具备预知未来的能力,战场中每一个细节也在头脑里飞速推敲,而形成极度精准的预判。下一击该打在哪里,对战局造成怎样的影响,下一道攻击会从何处袭来,怎样闪躲最为省力……

      这一刻,他不再是尘封于石头中的残魂,而是数万年之前也曾惊艳时代的天才修士。那个惊才绝艳的灵魂在此时此地复苏,不着痕迹地将这场预设的舞会化为了棋盘。

      当他入局,棋手也已就位。深红的主教,旧日的残魂,在棋盘两端,落座。

      而属于至游子的棋风,如他平日习惯做的800个预备计划一般,环环相扣而润物细无声。哪怕是在完全不利于自己的环境中,也将每一寸有用的细节,把握到极致,催发到极致。

      【有形故有分别,有形故有争斗……呃!】

      当深红主教有所察觉的时候,支撑外层圆环的骨柱已被数道战斗的余波撕裂,尽管它们本应坚固非常,尽管这看起来甚至像是一个巧合,但偏偏就是那块圆环,骤然的坍塌,甚至引发了连锁反应,让上面的唱诗班也死伤惨重。

      歌声戛然而止。

      而深红的主教蓦然将视线放在了少男身上。

      徐逸仙向其露出一个堪称挑衅的笑容。主教显然被挑衅到了。它终于不再保持置身事外的态度,反倒举起权杖,指向了他。

      【演出,不需要,杂音!】

      这些怪物似乎秉承着完全不同的力量体系,以至于没有办法用修仙界的修为来衡量它们的实力,就像无法用修为境界来衡量暗鬼。但深红主教无疑是至强者,在徐逸仙的感知里,他的威慑力不会低于渡劫期修士。

      以茶凉的小身板,别说现在的战损状态,就算全盛状态也不可能抗衡一位渡劫修士的全力一击。好在这次攻击完全在他预料之中,好在他家少主有得是钱。

      哪怕被击飞出去,狼狈地呕出鲜血,徐逸仙却还是大笑,眉眼中闪过光亮,余光扫过主教身后已然空荡的祭台,艰难地伸手对它比了个开枪的手势。

      “你猜怎么着……”

      他比了个口型:

      “将,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5章 855.祭坛 两位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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