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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7、847.腐烂 两种异常 【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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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被带到世上,另一个被掠走,个中奥妙没有人能参透。
我们的命运从来就是如此这般,人生如杯,杯杯耗尽我们生命之酒。*】(《鲁拜集》)
好事难成双,祸事少单行。或许正如陆昭昭所说过的【墨菲定律】……徐逸仙很少后悔,但这会儿他觉得,也许之前应该赞同茶凉,让他把这事儿早告诉陆昭昭的。
他早该想到,茶凉的气运不凡,他的预感也不会寻常;可事到如今,为时已晚。而他们确实也没人想到,事情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展到完全失控的程度——
血色的大海。
空气四处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气味,说不清是腥臭之中带着微甜,还是甜腻过头反而变得腥臭。浓稠的红色铺陈在海面之上,放眼望去,竟无一丝蔚蓝。
茶凉在剧烈地喘息。
“这到底……”
手臂的神经,也因疲惫而不住颤抖。
“……是什么鬼东西?!”
起初,只是寻常的怪事。
几小片红色海水,几条连体怪鱼,一个新的暗鬼。没什么大不了。北海的怪事已经很多了,这绝不算是其中最奇怪的。
然后,事情变得有点不对劲。
这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流动在每一寸细节的感受里。风好像变得更甜了,海水好像没有那么清澈,鱼儿们的游动比之往常突然出现了细微的差别,非常,非常细微。
这细微的变化就好像……每天出门时,总会对自己吠叫的邻家的狗,忽然变得安静;下山路上那棵眼熟的树,似乎比昨日更枝叶繁茂了一些;鸟儿并排站在树枝上,但是不叫,也不飞动,只是站着,黑黝黝的小眼珠,一眨不眨地,同时看着一个方向。
是一个“好像哪里不对”的瞬间,但定睛看去,又好像没有什么不对。
二十床鸭绒被下,一颗小小的、磨人的砂砾。
它存在吗?
你能……感觉到它吗?
“我感觉……不太舒服。”
徐逸仙说。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得歇歇……”
食物是从何时开始腐坏的呢?
可能最初,只是表面沾染了细菌、孢子、酵母等。它们仍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微生物们总是很快适应环境。它们分泌酶,酶分解组织,组织变软、出水,细胞破裂、软化……
营养物质被分解,糖类被发酵,孢子会萌发,菌丝会生长,有时,它们还会产生毒素。
液化、腐烂,霉斑浮现,质地变得发粘、拉丝。绿色,灰色……令人作呕地呈现。气体咕噜,液体低落,苍蝇嗡鸣。
甜腻的,腐臭的,完全烂掉了的。
“嗡嗡……”
密密麻麻,白色的卵。卵是先诞生的。在伤口上,在腐烂处,在每一个被藏起来的阴暗的角落里。白色的卵,小小的卵,香蕉形状的卵。
噼啪,噼啪。
爬出白色的幼虫。新生的,白嫩嫩的,颤动如肥肉的。
觅食,觅食。
饿啊。
大家暖烘烘地挤在一起,进食,产热。大家挤在一起,温暖让食物液化,变成好入口的糊糊。
吃啊,吃啊,身体变大了,涨得大大的。蠕动,扭曲。吃饱了,长大了,要去找到合适的地方。
去更黑暗的地方,去更干燥的地方,去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慢慢地蜷缩身体,变成一颗种子。
呼呼,呼呼……
种子会发芽。种子总会发芽。
它醒了。它们醒了。用头部顶破蛹壳,背后的双翼呼哧呼哧,不太顺畅地扇动起来。发达的前翅,强壮的胸部,搓动的、细细黑黑的足,当然还有那大大的,占据了大半个头部,无数小眼睛你挤着我,我挤着你,就好像它们小时候,与兄弟姐妹缠绕在一起那样的,密密麻麻的复眼。
绿色的幽光,健康的,明亮的。
强壮的成虫。呼啦啦地飞起来了。
“呼呼,呼呼——”
“嗡嗡,嗡嗡——”
【空气,是不是有点臭啊?】
有吗?
【天空,是不是有点暗啊?】
有吗?
【大海,好像越来越红了?】
但是……
人们说道:
“大海,不是本来,就是红色的吗?”
【海是红色的。】
茶凉看着红色的海。海里有鱼。海里当然有鱼。他在被染红的沙滩上站着,看到被困在水坑里的鱼。它长得很奇怪,奇怪吗?像两条鱼黏在一起,它们一边的身体完全长在一起了,皮连着皮,肉连着肉,骨头接着骨头,密不可分。只有两个头朝着两边,两个尾鳍朝着两边,无助地扑腾,它们讨厌空气。
甜腻的空气。腐臭的空气。
它要死了。
茶凉蹲下身,看着它。它看起来……有些熟悉。哪里熟悉呢?无神的眼睛,没有表情的脸,幽蓝色的漂亮鳞片……只是一边,因为另一边,是完全不同的鱼嘛。
哪里熟悉呢?
他找了个树枝,把它翻过来。露出被破开的腹部。它的身体被完全打开了,内脏不翼而飞,肉也被切得分离,可以看得清楚连接处的骨骼……那伤口看起来很熟悉。
少男摸了摸袖口,里面有他平日很爱用的小刀。
……啊,想起来了。
他看着它,终于想起。
【是被我剖开的那条鱼啊。】
在几天之前,他亲手剖开的那条鱼,被徐逸仙检查过的那条鱼。它应该死掉了才对,应该化成飞灰了才对。
它的确是死掉了。
可是……
【死掉的东西都会回来,这是常识。】
“死掉的东西当然会回来,这是常识。”
少男说着,不再看那条鱼。没有什么稀奇的,那只是一条鱼。
他起身,行走。走过沙滩,走入城邦。城里好像多了些人。多了吗?人总是很多的。
他看到有人在购买食物。人需要食物饱腹,这是很正常的。
他路过购买食物的人,那个人在跟老板讨价还价,他背后的脸冲他点头示意。
茶凉也冲他点点头。
街上的人很多。茶凉不想违反禁令,所以没有飞起。他的身体擦过旁边人的第六只手,不小心踩到什么人的第四只脚,他感到很抱歉,不过对方人很好,并没有对他说什么。
天色很暗。
几点了来着?
少男看向天空。忽然有点不记得,今天到底是几号了?他之前还跟陆昭昭联系过,但那是几天之前来着?
一天,两天?
三天,五天?
天色好暗啊,是不是要下雨了呢?
他就那么盯着看。一直盯着看。直到某个瞬间,湿润的液体落下。
液体滴落。液体泼洒。云层里坠下很多很多的液体。把大地染红,把建筑染红。人们抱怨着“这雨真大啊”,不疾不徐地行走。屋檐下挤满了头、手还有脚,所有的嘴巴都在说:
“这雨真大啊。”
人们又随即附和着自己:
“我说得对。”
茶凉站在路中间,仰头看着这场雨。某个瞬间,他在恍惚之中,感到不对劲。可是看着那红色的雨,一瞬间的清明又很快消失了。
于是他也说:
“好大的雨啊。”
“你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脑海里忽然有个虚弱的声音炸响:“雨是红色的吗?!”
【雨会是红色的吗?】
茶凉一瞬间居然无法回答。他的嘴巴想说“是啊”,但脑子深处,针扎一样的疼痛。
“雨是,雨是……”
“茶凉!!!”
脑海里的声音雷鸣一样响起,茶凉一瞬间不记得他到底是谁,但那声音那么洪亮:
“你听好了——雨是透明的,天是蓝色的,大海不是红的,人只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两只手和两只脚——”
那个声音大喝:
“死去的东西,不会回来!!!”
“轰隆——”
天空之中,雷声炸响。茶凉一个激灵,从那种梦境般的恍惚之中挣扎而出。他睁大双眼,惊恐地看着无边的血雨,和被血雨笼罩着的,满街多头、多手、多脚,仿佛融化在一起的“人”们。
他们仰着头,表情麻木,张着嘴,好像那条快要干死的鱼。
“好孤单啊……”
“好孤单啊……”
“再来更多的我吧……”
“是啊……”
他们说着,伸出自己的手。手拉住另外的手,他们把彼此拉向自己的胸膛。
于是,融合开始了。
在血雨之中,一场狂欢。新的手足加入了彼此,他们感到欢乐。
“我变多了!”
“我不孤单了!”
“欢迎我!”
手欢乐地拉着手,脚高兴地在空中跳起了踢踏。人们如此满足,在雨中舞蹈,肆意地扭动所有肢体。
“赞美天神!”
“感谢天尊!”
而茶凉看着这一切……
“呕……”
他吐了出来。眼前的一切震撼着他的认知。他感到天旋地转。那些狂舞的红色人影,就像被剥了皮的怪物,血肉与每一寸神经都在向他热情地传道:
“来加入我们……”
“来加入我们——”
“这到底是……”
少男颤抖着拔出短杖。
“什么……怪物?!!”
“轰隆——”
雷声隆隆。茶凉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但看着这噩梦般的现实,他真恨不得两眼一闭晕过去才好。多希望这是梦啊……可人总要面对现实的。
他举起短杖,想要动手,可看着那一张张或陌生,或有些眼熟的脸,又迟迟无法动手。只能崩溃地抓起宝镜:
“祝青燃?!敖孟章?!!”
没有回应。他从未感觉如此孤单,整个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自己,在怪物的舞会里呆若木鸡。
“别愣在这儿!”徐逸仙道:“他们估计跟你之前一样魇住了……说不定还有救,你得叫醒他们!快,动起来,别傻站着,去找妖修和修士,找元婴期以上的!!!”
这种“魇住”的力量太过恐怖,徐逸仙推测元婴期以下,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以上还有可能叫醒。眼前满街的人已经没救了,至少现在没有,他们得去找盟友,现在马上!
茶凉的身体动了起来。其实他的意识还很恍惚,无法从这噩梦般的场景里回神;但既然相对清醒的徐逸仙给出了指令,他的身体就先一步听从了。他开始奔跑,然后飞了起来,飞过人群,冲向记忆中天道盟和北海卫队的位置。
而在飞起之时,他看到金色的屏障,骤然升起。
“轰隆——”
伴随着雷声而来的,是滔天的水浪。浪头铺天盖地地打在金色的结界之上,与血雨一同将本该光芒万丈的结界,泼成不详的一片血色。
强烈的嗡鸣。耳鸣声中,什么也听不见。少男从空中跌落,又勉强飞起,在狂风之中,努力地固定住眼镜。
人们开始逃窜。
脚们惊慌失措,嘴巴们张张合合,茶凉听不见。他只是擦干镜片,看着慢慢褪去的血色,在那之后,却有更多的红奔涌而来。
嗡鸣——
嗡鸣——
他摇晃了一下脑袋,才终于听见那几千张嘴在大喊什么:
“怪物,怪物攻城了——”
茶凉:“……?”
他愣在那里,在错愕之中,感到一种荒谬的可笑。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一群三头六臂的异形人类一边大喊“怪物来了”一边用十八只腿夺命狂奔……世上最荒诞的话本,也不会描绘这种离奇的景象。
而被怪物称之为怪物的……
他眯眼看去,神识蔓延。只看到不见尽头的红色浪潮,其中似乎的确有物体涌动,但反馈并不清晰。世界太狂乱了,他很少感到如此无助。在徐逸仙的催促中,才逐渐回神。
“总,总之先找人——”
声音有些颤抖,他自己没有注意。但下意识地摸了下颈侧,他忽然愣住。
“……乐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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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善不在,玉钥不在,食梦貘相思倒是还在茶凉身边,但它一天至少九个时辰要睡在梦里,这会儿他也没让它出来。
好在顺着契约感应,茶凉很快找回了两小只。它们也没什么大碍,不过是和之前的茶凉一样,恍恍惚惚间,自己就走散了。
玉钥和本地的鼠类混到了一起,眼睁睁看着它们融合成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鼠球,其中还掺杂了不少别的小型动物。若非心头的一点危险感让它一直保持在灵界潜行状态,恐怕早也加入了这场融合狂欢。
乐善的情况稍微好一些,因为北海当地没有什么植物类的妖兽或异植,植物的融合趋势也不算太明显,所以它只是把自己当成了一棵树,自己把自己种在了树林旁边……
茶凉找到它们后,自然也都将它们唤醒。乐善还保持着一定的战斗力,玉钥却因为一直灵界潜行,元气大伤,被茶凉暂时安置在灵兽袋中歇息。他又立刻马不停蹄地去寻找修士与妖修,但四周乱成一团,天道盟和北海卫的驻地都人去楼空。
到处都吵闹,到处都混乱,成片上万的嘴在哭喊,数不清的腿互相交织,很多人自己把自己摔成一团,又自己挥动拳头和自己搏斗。
“我怎么这么笨!我打死我!”
“我才笨!我才笨!”
“我们不要打啦!!”
茶凉已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麻木地穿行在混乱中,试图从纠缠不清的肢体里找出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人。但这种尝试徒劳无功,还是徐逸仙说:
“去北海卫的其他驻点。”
“嗯?”
“结界既然升起来,总会有人负责的。去找能控制结界的驻点。”
茶凉眼前一亮。这其实本该是很容易想到的事情,但或许是他遭受的冲击太多,脑子仿佛锈住了,一点也无法思考。
徐逸仙又说:“去结界处也行,虽然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攻击结界,但如果还有清醒的北海卫,一定会去守城的。”
茶凉决定去沿海结界。因为他并不知道城内的驻点,到底哪些是能控制结界的。好消息是他在这里找到了一些同伴,情况比徐逸仙估计的要差,这些清醒者最低也是出窍期的修为,但他们身上没有融合痕迹,也努力地在尝试控场;坏消息是他们数量不多,在绵延不绝的敌人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敌人。
那是从海里爬上来的东西,数量之巨形成了赤色的浪潮。
它们不是融合生物……不完全是。虽然也有融合迹象,但更为普遍的异常却在于……
腐烂。
腐烂,液化,白骨化。这些冲上陆地的怪物,就仿佛停留在不同的死亡阶段。看着那些白骨森森、只余些许皮肉的怪物,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它们本都不该再活动起来的。
但它们活动如常,悍不畏死。也……
【此地不再有死亡。】
恍惚之中,脑海里出现这样的念头,如什么存在在此颁布了铁律,而万事万物都要根据此运行。茶凉又感到想吐了,一种发自骨髓的恶心,他干呕了两下,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被什么东西紧紧纠缠住的恐怖。
死去之物,都将重回。
甜腻的,腐臭的气息蔓延而来。
“我感觉,很不舒服……”
徐逸仙的声音很虚弱。之前他就已经感到严重不适,才陷入异常的静默;但此时可不是休息的时候,他只能强打精神:“别愣着……去拦住那些怪物……”
茶凉:“……哪些?”
“烂掉的。”徐逸仙道,勉强转动着思绪:“眼下,北海存在着两种【异常】——”
一个,是【融合】,万物向往归一,凡有血肉之物,均寻求着彼此结合。
另一个,是【不死】,死亡不是终结,凡死之物,必会重回。
这两种异常可以同时作用在一个生物身上,彼此之间并没有明显的冲突;但被它们影响的生物,却似乎泾渭分明地划分出了阵营。
徐逸仙回忆着所有的见闻,深度思考token疯狂燃烧:
团海城中,明显多出的人。明明人们彼此融合了,人数却变得更多,是因为死者同样回到了这座城池。
在茶凉醒来之前,一切虽然荒诞,却仍如往常一般的运转……
“……被【融合】影响更多的人,属于【融合】阵营。被【不死】影响更多的人,属于【不死】阵营。”
如果一个人同时被两种异常影响,那么它的阵营就属于影响更重的一方。这就是为什么城中那些不死者同样觉得海兽是怪物,它们对自己的认知仍是“人类”,仍会恐惧,仍会逃跑。
“【融合】阵营大概不是我们的朋友,但至少它们还普遍保持着一定的理智和自我认知,甚至会维持正常生活、保护城邦。”
甚至如今,在与那些骨头架子作战的,大部分都是融合怪,清醒者只占据少数。融合怪和不死怪杀得非常起劲,阵营明显敌对。徐逸仙不是说他们要站在【融合】一方,而是他们必须和【不死】战斗。
因为【不死】会传染!
因为【死亡】会传染!
以徐逸仙所见,所有的【融合】阵营,其实都还是有生命的,包括那些回来的【死者】,也是融合了活着的生物的!所以,一旦【融合】阵营被杀,【不死】的影响便会压倒性地加深,直接使其进入【不死】阵营。由此,【不死】便会以【死亡】为手段,进行爆发式的传播……
因此,团海城必须守住!哪怕融合怪同样的危险,让他们融合下去不知道会诞生怎样的怪物……但【不死】的威胁更大!他们不能让团海城落到【不死】阵营手中,不能让它们得到更多补给,更决不能让它们继续蔓延——
【不死】必须被按死在北海!决不能让它扩散出去!!
“而且——”
徐逸仙严肃道:“小子,你绝对不能死!!!”
就算他哪怕肉身死亡,大概率也能元婴脱逃,但眼下,决不能让自己落到那种程度!因为【不死】的力量,很可能会通过【死亡】侵袭,而那时,徐逸仙不一定还能再次把他从那种摄人心魄的力量中唤醒……
“一定、绝对、万万不能死掉!!!”
“这种话——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啊!!!!”
不得不加入这场厮杀,茶凉几乎分不出心神回应徐逸仙。他才不会死!他还有想去见,想去保护的人……
“但是这些鬼东西——”
法术道道发出,被击倒的身影却一次又一次站起。
“杀不死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