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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4、844.拼凑 一念神魔 【若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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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在希望枝头摘到一枚甜果,或许能从中发现命运的线索。】*
“见过狸君。”
雌雄同体的妖王略略睁开眼睫:“喔……天道盟的小丫头。”
牠问:“寻我有何事?若是叫我再出力,那得等等。就算是吾,近日也多少觉得太耗心神了。”
解红慢……卫红慢恭敬行礼后,才缓缓起身。
“无意叨扰您的休憩。”她低声道:“只是……有些事想问。”
狸君侧在云气之上,表情懒懒的,欣赏自己的指甲。
“且问。”
“百里盟……”
她的话语猛地一顿,硬生生改口:“……您对百里澄,有什么了解?”
桃源妖王抬眼,轻轻一瞥。
“这问题似乎不该问吾。”
祂说:“吾与她并没有多么熟悉。不过同为异类,性子也合胃口,多说过两句话罢了。若论对她的了解,你恐怕比吾深入得多。”
这并非谎言。狸君燕传芳与前天道盟盟主百里澄,算得上朋友,但也只能说普通朋友。主要是作为妖族,与人族一旦有点官方性质的沟通,那就得劳烦天道盟;而燕传芳雌雄同体,百里澄无法长大,多少异于常人,前者又没什么架子,一来二去,说得上几句话。
但关系多么深切?那也没有。不如说百里澄就没有什么亲近之人。她看着跟谁都说得上话,追究起来却和谁也不熟,唯有解红慢,这个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离她最近的人。
解红慢也这么觉得。但卫红慢不这么觉得了。
“我只是……”
她轻声道:“想知道,您眼中的她。”
……
从狸君的住处离开,卫红慢看了看宝镜群,转身,去往另一处。
“玉前辈。”
“嗯?”
玉怜香刚结束和爱人的通讯,正盯着宝镜恋恋不舍——他忙,她也忙,两人能联系的时间少,他心里头可难受得很。且他很清楚自己的爱人是怎样一个心思柔软的人儿,而今天下浩劫,她四处奔走,一来奋斗在危险前线这点叫人担忧,二来,天灾人祸,她所见所感,他完全可以想象。
哪怕只是短暂的联络,哪怕她依然对他露出甜甜的笑容,玉怜香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心底的悲伤?真想立时去她身边,抱抱她,亲亲她……哪怕只是静静地陪着她,那也好啊!
可恶的暗鬼!该死的大劫!
逍遥公子十分怨念。尤其哀怨自己怎么十项全能,以至于根本走不脱;倒还不如秦令雪除了战斗一个长板之外没点多少杂艺,反而被委托了追捕百里澄的任务……
他还能抽空去见她!
怨念……怨念……在这怨念之中访客登门。他只得收起怨夫姿态……对卫红慢倒是很和善。他对于这种后生晚辈,总是很和善的,更别说……
就算不为百里澄,为卫家,也得护她几分才是。
而当听她说了来意,聪颖的逍遥公子几乎立刻领悟了她的想法,斟酌良久:
“我与她也不算十分熟悉。但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诉你……”
无论是最近与百里澄的交谈,还是努力挖掘出的过往记忆的碎片,他尽可能详实地描述。而卫红慢听得很认真。很认真。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难以语言形容,就好像她正随着这些描述往岁月深处走去,蹲下身来,一点一点,拾起那些亮闪闪的碎片。
从自己的记忆里,从别人的记忆里,将大大小小的碎片收集,拼凑出一个更真实的【百里澄】。而世事如此玄幻,明明她才是和她最亲近的人,却只能依靠这种方式,去摸索她真正的内心。
她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她的童年是怎么样的?她有过什么爱好,什么梦想?
她经历过什么挫折,她失去了什么……
……她为什么,走上这条路。
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世上最不了解彼此的人。
母与女。
卫红慢安静地听。安静地把这些新得到的碎片擦干净,放到心底。其实玉怜香的讲述不长,因为他真的不太了解她。但是,对卫红慢来说,也足够了。
而待说完,玉怜香又同她闲聊两句:
“你倒是抽得出空,我还以为你现在该是最忙碌的。”
卫红慢沉默须臾:“……不算清闲。但也忙不起来。”
玉怜香才想起,她还算个“戴罪之身”。修仙界不得不用她,却也无法完全信任她,所以她的工作量,就比较薛定谔……人身也一直遭受着监管。
不尴不尬的局面。不尴不尬的身份。而她如今却还要探寻百里澄的过往,实在是自讨苦吃。
可玉怜香完全能理解她。
不禁,一声叹息。百里澄……卫红慢。他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道:
“我虽不知,她心中到底怎么想……但,或许,从某个时刻,她便有了【心魔】吧。”
卫红慢猛地抬眼。
“您可以确定……”
“不能。”玉怜香道,“我和她接触不多,且如果是心魔,未发展到严重地步,还是可以掩饰的。”
堕魔是不可能藏得住的,但心魔不然。若本人有足够的意志力,或有一定方法,都是可以进行遮掩的。玉怜香只是觉得,炸掉静海这件事,不像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而他回忆最后与百里澄相处的时光,也总觉得,她心中压着一些沉甸甸的东西。
如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漏水将沉的小舟上,看着自己和世界的末路。
“况且,她之前,似乎也常常闭关?”玉怜香道,“这倒是也可以对应心魔需要压制这点。”
卫红慢不语。在思考,在回忆。而当她回忆结束,眼眸便显得愈加黯淡。
“所以……”
她轻声说:“也许……她只是……心魔发作了而已。”
不是故意抛下她,不是不要她,她只是……生病了。只是……
玉怜香轻叹一声:“或许吧。但也或许……那就是她所做出的决定。”
把一切推到心魔上?那未免也太偏颇。有时心魔不会做违背主人意愿的事情,反而,它们常常会为主人实现那心底深处的夙愿。
尤其是受限于现实、理智、情感,正常情况下能束缚自己不去做,但其实内心深处很想去做的事情。
无论如何……
百里澄,已经无法再回到卫红慢身边了。
“……”
良久,良久的沉默。女人抬起手,抹了抹眼眶。
“……感谢,您的回答。”
她拼尽全力,在记忆里拼凑她的名字。
握住的一切却如细沙……
她徘徊在河滩,一次又一次寻找……
不过是,刻舟求剑。
水月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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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狭窄的牢狱还要经受几许折磨,何不找一道门儿通向虚无的荒漠。】*
戴兜帽的女孩,坐在高高的山崖。她的脚在风中摇晃,斗篷也被风猎猎吹起。
“真难缠啊……”
感慨着。
【怎么说也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剑。】
脑海中的声音道:【不过……不都说他断剑了吗?怎么现在看着一点也不像??】
“听说是修好了。命也真是够大。”
女孩表情不虞。要甩掉秦令雪,对她来说也是麻烦重重。毕竟是一位渡劫大修士,还绝非一般的庸才……他也就是吃亏在对须弥之术和对梦术的研究都不深入,不然以百里澄的状态,可能早就翻车了。
“好在……暂时引开了。”
而她抬眸,看向无垠的大海。
“真是……美丽。”
是大海的景色本身。也是她视野之中,展开的另一个瑰丽的世界。是协调色彩之中的无序,是完美空间中一道微小、又切实存在的裂痕。
她望向苍穹,血色的双眼穿越肉体凡胎的界限。
龟裂的世界可笑得像被敲在案板上的鸡蛋一样。
【要从这里下手吗?】
“就这里吧。”
【你是有点太疯狂了。】
“你难道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吗?”
女孩扬起肆意的笑容。带着身为天道盟主的百里澄永远不可能有的狂妄……
与,悲哀。
她站起身,张开双臂,拥抱狂风。
“就让这一切,到此为止——”
【……那那个小姑娘呢?】
脑海中的声音问:【她也会因此而死的。】
女孩闭上双眼,沉默良久。
“……她是卫家的后代。”
许久,她这么说:“会有人保她一命……让她,死得晚一些。”
脑海深处,那声音低低地笑起来。
【这是仁慈,还是残忍?】
百里澄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所作所为……
是出于仁慈,还是残忍?
是出于悲悯,还是——
……憎恨。
无数的光影在她眼前闪回。
年幼之时,家人们亲切的笑脸,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战火纷飞,一个一个离开的身影,哪怕作为孩子还不懂很多事,依然能够感受到的紧张的氛围。
撤离,奔逃,落下的屠刀。
真真切切,见证死亡。
【想要活下去。】
那时,还怀抱着这样的心愿。可笑的是,神明回应了她。
可那之后,却是绵延了上千年的痛苦。
是不是那时死去,会更好一些呢?
就像她的家人们,成为史料中的一笔。会有人唏嘘,有人感叹,有人追忆,有人说:
【可惜了。那样一家人。】
可惜了,那样一家人!
可因为她活着——因为,她活着,这句话就变成了诅咒,变成了枷锁,变成了她内心深处,解不开的结。
其实一开始,也没有觉得愤恨。
家人们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她感到痛苦,却也感到理解。因为她也是百里家人,她懂得那种骄傲,和与之并存的责任感——
百里家人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所以在世界陷入战火时,他们也理所应当地觉得,自己应该背负最多的责任。
何等骄傲的一族,何等傲慢的一族!他们并不真正为了大义而赴死,只不过大义正好与他们的傲慢与尊严互相重合。也因此,百里澄并不恨。因为如果她有足够的能力,在那个时候,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是,只是……
闭上双眼,记忆闪回。
被毁的根基,苟延残喘的生命。从曾经世家大族的天之骄女,沦为孤苦无依的病弱废物。
无人照料,无人在乎,各方的觊觎,残酷的现实,冰冷的人心。
世上最热最暖,是人心。
世上最冷最寒,是人心。
无数个缠绵病榻,缺医少药的夜晚。
无数个面对明枪暗箭、无助彷徨的时刻。
说什么优待烈士遗孤,不过一纸空话!可百里澄不恨,她只是学会了不再对人抱以期望。
那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恨的呢?
她想起很多画面。
即使有着逍遥公子的支持,成为天道盟主的过程依然艰辛无比。哪怕是一个没有任何实权的职位,也有无数人不希望她坐上去;哪怕她其实只是为了自保,并无任何的野心。
成为天道盟主之后,也并未改善太多的处境。就算通过主动示弱与利益置换换来了大势力的友善,烦人的虫豸亦络绎不绝。
……那些窃窃私语。
【听说是百里家的遗孤,真是可怜呐,全家就剩她一个……】
【可怜?人家要你可怜?全家剩她一个,整个家族的好宝贝不都还是给了她?如今怕是在修仙界也横着走了,不然这么小小年纪,怎么能当得上天道盟主??】
【我看呐,她今后,就是躺在功劳簿上享福咯!啧啧,真是好命啊……】
【真丢她百里家的脸!前辈们各个有本事,偏她在这汲汲经营,挟势弄权!】
【嘘……说什么呢,不要命了!】
——流言从未消散。
想要反驳,也无从辩驳;想要管理,也无从下手。她堵得住一个人的嘴,堵得住悠悠众口吗?
她在流言蜚语中行走。
……那些卑躬屈膝。
【百里家的孤女又在山门外撒泼打滚了……】
【还真是不要脸面……唉,罢了罢了,随她意吧。】
【这般有什么骨气?百里家怎么出了这么个……泼猴!】
【还是少说些吧。到底,是百里家后代。多少该善待些。】
——不低下头无法办事,低下头让人把自己的脸往泥地里踩,再仰起脸,又要露出毫不在意的笑容。
天道盟盟主是苦差事,在各大势力的夹缝之中生存,充当一个任劳任怨、认打认骂的角色,光鲜的外表下,腐烂不堪的内里,整日疲于奔命……她还得谢谢他们呢。
打碎了牙齿和血吞。
……那些眈眈逐逐。
【你说……要是把那小丫头搞到手,岂不是她的家族宝贝,尽数收入囊中?!】
【你也太不挑嘴了些,她可还是小孩子呢!】
【哎,只是看着小罢了。到底,也是个女人……】
……恶心至极。
影影绰绰,如影随形,她低着头行走,身形越发佝偻。再不复最初的挺拔,那些无忧无虑,那些意气风发,她好似从未有过。
“■■,■■……”
人影喁喁私语。
“■■,■■!”
人们放声大笑。
“什么烈士,什么前辈,不过一家子蠢蛋!”
“那百里家啊,也不过如此——”
“百里家?那是什么?”
被按倒在泥泞里的少女,抬起猩红的眼眸。
【唯独,唯独这一点——】
【澄澄,】记忆中的女人笑着抚摸她的头。
【要好好长大啊。】
看着雨水之中,倒映出的,自己那脏兮兮的、长不大的脸。
大雨倾盆而下。她抹了抹脸,发现这场雨已下了千年。
【你们都抛下我了。】
他们结伴向前走去,带着欢声笑语。她拼命地奔跑,却无法捉住哪怕一片衣角。
【你们都去当了英雄。】
他们无畏无惧,为自己的信义与道,坦然奔赴。
【……那我呢?】
水珠大颗大颗地落下。
【为什么要,留我一个……在这世界上!!!】
在这,炼狱一样的世界上。
【为什么——要当——英雄!!!!!】
英雄,从不被世人感激。
人们自顾自地把他们推上神坛,以鼓励世间的愚人效仿;又自顾自地砸烂神像,让他们凋零、被世人遗忘。
到头来,记得的只有她。
到头来,痛苦的只有她。
英雄,拯救世界。
那英雄的家人呢?
要在悲怆之中,扬起笑脸,一字一句和着眼泪与血:
“他们,死、得、其、所!”
一念成魔。
她赤足踩在天秤的正中。眼前有两条道路可以选择。
光明的,黑暗的。
或者,反过来。
她仰起头,看向天空。
或许是因为自己这奇特的生命形态,或许是因为,这生命之火,已将要燃尽。在最后一次的狂舞里,她反而看清了太多曾经无法看到的东西。
她看到混乱、无序、虚无,包裹着这个宇宙。
她看到阴影、灾难、绝望,排山倒海般来临。
而她如手持天秤的达埃娜女神(Daena),将在这盘未定的棋局里,落下至关重要的重量。
【残忍,还是,仁慈?】
若她是为了复仇,为了让遗忘的世人在绝望之中想起什么人的英勇与伟大,为了毁灭一切伤害她的人,为了报复这善未有善报的世道,那或许,她是这世上,不折不扣、最大的魔头。
她要把这一切推向毁灭。
若她是为了拯救,为了让这注定走向末路的世界,不再在漫长的痛苦里挣扎,为了让所有的善与恶都得到安息,在最终的平等里迎来救赎,那或许,她也是这世上,当之无愧、至高的圣者。
她要为这一切书写结局。
达埃娜不负责审判。
'到第三夜黎明,义人的灵魂前往钦瓦特桥。这时香风吹来,灵魂看见一位美丽的少女。'
'明亮、白臂、强壮、形体美好、高贵,十五岁,像最美丽的造物。'
'灵魂问她:少女啊,你是谁?你是最美丽的少女,如此美丽、如此荣耀、如此光辉,面容比太阳更明亮?'
'少女回答:青年啊,我是你自己的达埃娜,是你的善念、善言、善行。你以善念、善言、善行使我更美丽、更芬芳、更荣耀。'
'随后义人的灵魂走上钦瓦特桥,桥为他变宽,他进入了歌之屋(即天堂)。'
同样的。
'在第三夜黎明,恶人的灵魂也前往钦瓦特桥。这时恶臭袭来,灵魂看见一位腐臭的老妪。'
'丑陋、赤裸、形体扭曲。'
'灵魂问她:老妪啊,你是谁?你是女人中最丑陋的,如此丑陋、如此污秽、如此腐烂?'
‘老妪回答:青年啊,我是你自己的达埃娜,是你的恶念、恶言、恶行。你以恶念、恶言、恶行使我更丑陋、更污秽、更腐烂。’
'随后恶人灵魂到钦瓦特桥,桥变窄如刀刃,他坠入谎言之屋(即地狱)。'*
达埃娜不称量灵魂。她甚至不负责见证。她只是一面镜子,一位……向导。
一位接引者,一位引渡人。
而百里澄已做出自己的选择。
【我无所谓世人爱我,或是恨我。】
她所作所为不为世人的爱恨。
只是某种情感,在她如同空壳的身躯中熊熊燃烧。
'我们来去匆匆,到底为了哪般?
什么是编织生命的经线和纬线?'
'这亘古大谜你我都茫然不懂,
谜样的天书你我都解读不通。
如今,你我在幕内交谈,
大幕落时,你我都无影无踪。'*
为这世界落下幕布吧,她将带来第三夜的黎明。
少女面朝大海,身体倾倒。
狂风在欢呼,世界拥抱她。
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