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1、821.梦魇 不如言爱 “阿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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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阿娘，我好怕……”
“阿姐！阿兄！你们在哪儿？”
“别开门，别看，别听！”
“那是什么东西……”
“有人吗？有谁能来——”
“……救救我们……”
呼吸。喘息。如从冰冷刺骨的湖水中乍然浮出。少女的瞳孔震颤，待到聚焦之时，天幕低垂，如天之将倾，大地龟裂，草木不生。
视线所及，满目疮痍。没有一丝风，没有一只飞鸟，唯有干裂的大地上，倒伏着的、无数面目模糊的躯体，衣衫褴褛，枯瘦如柴，在广袤的大地上铺陈，如一袋被泼洒在地的糙米。
一粒一粒，一个一个，叠在大地之上，摞成一片由人体构筑的沼泽。悲苦之声如潮水在躯体与骨骼的每一寸缝隙里游走，共振，不时从那堆叠的轮廓之中，探出几只向上试图抓住什么的枯手，直直地、向上伸着，就好像只要努力去抓取，就能等到，从天国垂下的蛛丝。
“……救救我们……”
“……上仙啊……”
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但身体已经自顾自地行动起来。她跑向那堆由模糊身影叠成的骨肉沼泽，用力地抓住一只伸出来的，小小的手。
“别怕！”她大喊道：“别怕，很快，很快就救你出来！！！”
她把小小的身躯从尸海中奋力拉出，看着面目模糊的人形坍缩成一个满面青紫的孩子。那狰狞的面目看起来如此可怖，可她没有分毫的畏惧，为他做起心脏按压，又输送灵力，让他从窒息之中缓缓恢复过来。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她这么说着：“一切都会变好的，我保证——”
“救……救救……”
她把孩子放在空地上，又去抓住一只手，这次是一个满身血污的女人。她为她急救，缝合，未能看到她再次睁开双眼，便再次扑向那片沼泽。
“救救我……”
“我来了！”
“好痛苦……”
“别害怕！”
“有没有人……”
“我在这里！我很快就来！！！”
她一次一次地回应着呼救声，回应着每一只伸出的手，一次一次，奋力地将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从纠缠在一起的苦难之网中拉扯而出。一个，一个，一个……
可不论怎么努力，那些声音不减反增，那些伸出的手茂密如林。
“上仙……”
“我来了！”
“救命……”
“我在！！”
一次一次地扑向那片沼泽，不在乎脏污与血液浸透了白袍，不怕被拉下云端，满心只有：
【再救一个，再救一个，再救一个……】
在不知不觉中泥足深陷，望不到来路，她也没有回头。只是从尸海之中，伸出的手越来越多，她救之不及，那些手便抓住了她的手腕、脚踝、头发、咽喉……
如藤蔓一般，死死缠绕她的四肢百骸。每一具躯体都拼命地向上攀爬，试图抓住那白色的身影。
“救救我……”
“救救我们……”
“求你了……”
细碎、卑微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虔诚，一声叠着一声，化作无形的锁链。
她渐渐沉入那涌动的肉海，在挤压与拉扯之中失去意识。
“……救苦救难的菩萨……大慈大悲的菩萨……”
檀香，木鱼，谁低低地虔诚地念诵：
“……但求家中老人身子硬朗，家中小儿顺遂平安，添丁进口家宅安宁，求菩萨保佑……”
又似有梵歌在唱：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青烟缭绕之中，贴金庄严的佛陀盘坐台上，金身无瑕，宝相庄严，垂眸含笑，悲悯众生。
供桌之下，影影绰绰。一步三拜，焚香叩首。
少女恍惚之中，尚未来得及看清，烟雾弥散，又是一转。
“天尊在上，学子十年寒窗，只盼秋闱得中，不求金榜题名高居案首，只愿搏个一官半职，好光耀门楣，报答双亲养育之恩……”
三清殿中，泥塑神像面容古拙而安详，彩绘虽经岁月仍旧鲜亮，眼角微挑，拂尘低垂，自带一股超然物外的祥和。
【寂寂至无宗，虚峙劫仞阿，豁落洞玄文，谁测此幽遐……*】
金黄麦浪随风滚动，青砖小土地庙仅容一人躬身而入。土地婆神像虽由粗糙黄泥捏制，却擦拭得极为干净，新蒸的米饭，漂浮出香气，越发柔和了神像憨厚拙朴的面庞。
“土地婆婆，土地婆婆，保佑俺们今年风调雨顺，虫灾莫来，田里多收些粮食，让娃娃们过冬做件新衣裳嘞……”
【凤鸣岐山，鱼潜渭水，黍麦离离，葛麻苇苇，适此乐土，我居我处……*】
檀香，茶香，麦香，舒缓的气息，静静流淌。
三尊神像，三幅面孔，拈花含笑，端坐高堂。
然后，那香火之气，一点点变得焦苦。
“佛祖开眼……！山中流匪作恶，闯入村中烧杀抢掠，我儿也被他们……求佛祖显灵，救救我儿，求您了，求您了——只要我儿能活，叫我折寿十年、二十年也可！求佛祖显灵，求佛祖显灵——”
佛陀不语，只面部的金箔，因殿顶渗透的雨水而起皮、剥落，露出内里灰白粗糙的泥胎，连原本含笑的唇角，也因细碎的剥落痕迹，失去了笑意。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无量天尊……这、这疫病究竟是何来路！观里已容不下更多病人，连道童与师兄弟都已多数倒下……三清尊神，弟子无能，求您开恩……”
天尊不语，只额头不知何时，浮现一道隐约裂纹，从眼角蔓延而下，如一道干涸的泪痕。
【如此沉沦，不自知觉，为先世迷真之故，受此轮回……*】
“土地婆婆，您睁睁眼！三年大旱颗粒无收，草根树皮也吃尽了！官府又催收赋税……俺们哪里还掏得出！求您发发慈悲，给俺们一条生路……”
土地不语，只因小庙残破，半边身子已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清轮廓，面部泥土剥落，笑意早已扭曲成一种无声无泪的悲怆。
【苦笼行，苦笼行，天为胶皿地作瓨，我身锢在琥珀黄……】
焦苦，腥甜，五味杂陈，苦中发麻。
三尊神像，三幅面孔，渐渐重叠，层层融化。
“神在哪里……佛有何用！如今人间，妖魔横行，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百年香火，何其可笑！天呐，你见死不救枉做天！既不能庇护苍生，留尔等泥胎何用！！”
【人身难得，中土难生，假使得生，正法难遇，多迷真道，多入邪宗，多种罪根，多肆巧诈，多恣淫杀，多好群情，多纵贪嗔，多沉地狱，多失人身，如此等缘，众生不悟，不知正道，迷惑者多……*】
“没有人……能来救我们……完了……全都……”
【社稷倾，土地裂，人无路，神也绝……】
人在哭，神在哭。佛像碎裂，佛首砸落；神像尽折，彩绘落尽……红烛倾倒，宛若血泪，与泥胎黄土，一同沉沦。
人在死去，神在死去，天在死去。
“菩萨啊……”
【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天尊呐……”
【念此大圣北斗七元真君名号，当得罪业消除，灾衰洗荡，福寿资命，善果臻身，凡有急难，可以焚香诵经，克期安泰……*】
“土地婆婆……”
“灶王爷……”
“龙女娘娘……”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万物同悲，天地齐哭。
【问诸天神佛，谁来救苦救难？】
泪水顺着面颊流淌。少女恍惚之中，不知身在何方。有时，她俯瞰着那些信众，密密麻麻跪伏的身影，虔诚的祈愿；有时，她仰望着神像，看其或喜或悲，却都不过顽石泥胎，并无神异。
而后，大地也崩碎。她随着那一切一同坠落，坠落。
【人生，总是如此艰难吗？*】
她伸出手去，试图拉住每一个经过身侧，坠落下去的影子。
【我欲救苦救难。】
抓住的影子化作光点，落在肩上。
她拔出宝剑，试图斩杀每一个影影绰绰，浮现的鬼魅。
【我欲斩妖除魔。】
鬼氛弥散，却又聚合。
她张开双臂，试图阻止崩碎的天地，拥抱下坠的生灵。
【我欲消灾断厄。】
可来不及，救不得，妖鬼杀之不尽，伸出的手总慢一拍。
最后，她只能空茫地望着，那已经远去的，崩碎的天空。
好像什么人在她耳畔说：
【你似乎总是认为，自己是能帮助别人的那一个。】
【我应该是。】
她的心说：【我希望是。】
可是……
可是……
恍惚之中，有什么人，用力地拥住了她。
“……昭……醒……”
“陆小昭！醒醒！！”
“……？！”
她猛地起身，这次终于恢复了清醒。大汗淋漓之中剧烈喘息，尚且不能从那种绝望中彻底回神。下意识攥住身侧之人的衣襟，那人也任由她紧紧抓着，又伸出手，一下一下摸着她的脑袋。
待她慢慢平静，才含笑开口：
“想找你还真不容易……怎么，梦到了什么？居然还是梦中梦……嗯？这个表情，魇住了似的。”
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擦擦额角的冷汗。她的目光才一点一点聚焦：“……阿修。”
“嗯。是我。见到我，高不高兴啊？”
她的头有点痛，但大约意识到了现状。环顾四周，他们坐在一片茂盛的草地上。青草翠绿，鲜花盛开，多美丽的山岗，漂亮得过分，而绝非现实的风景。
“……我睡着了。”她说。
他戳戳她的脸颊。
“呆呆的。”他说。
她眨眨眼，擦擦不知何时沁出的一滴泪水。脑海中已然忘却方才梦中之梦的情景，只一丝淡淡悲伤残留在心中，而更多的，是弥漫上来的焦虑。
“我……我不能睡太久。”她说，拍拍自己的脸：“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很多地方要去，我——”
少男轻轻握住她的手。
“别怕，别急，没关系的。”他说：“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
“？”
“我想想，就像那个追着自己尾巴跑的傻猫啊，越着急越抓不到，越抓不到越着急……”
陆昭昭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但看着他戏谑的表情和语气就来气，遂轻柔一拳砸在他小腹。少男配合地应声而倒，顺势将她也搂住倒下，一同栽倒在柔软的草丛之中。
“少担心那么多，世界又不会缺了你一时半会儿就不转。”他轻笑道：“反正是在梦里……就算过去很久，外边也就一小会儿。就当陪陪我吧，陆小昭。”
他都这么叫她了……她就安静下来。把脑袋枕在他的胸口，听着其中富有规律的鼓动声，心神也一点一点安定。
“……怎么，想着要来找我。”
她小声问：“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
“没有。不是那个意思……”
她嘟囔一句，依偎着他，过了片刻，才小声说：
“……我好高兴。”
“嗯？”
“你来找我，我好高兴。”
“……”
少男的呼吸顿了一瞬，忽地用力将她拥住，低头亲亲她的头发。
“……真要命。”嘟囔着：“我宁愿去跟异兽打一架……”
“？？”
“没什么……呼。你还挺可怕的。”
“？？？”
不是很懂。但陆昭昭归于他又在闹别扭……嗯，或可说是某种【傲娇】。阿修是很拧巴的。毕竟即使是跟她相爱了，过往经历所塑造出的人格也很难改变，该口花花还是口花花，该下意识遮掩真心还是下意识遮掩，只是很快，他自己就会意识到，然后又很别扭地，再努力找补一下。
暴露真实的自我显然让他很不自在，哪怕是在陆昭昭面前……但他有在努力改变。而陆昭昭，对此其实没有什么意见，毕竟她很清楚他对她的心……便也觉得，这个别别扭扭的模样，也挺可爱的。
她还蛮喜欢他有时脱口而出一些很轻浮的话，结果自己马上就意识到不妥，懊恼地支支吾吾，一张巧嘴也变得笨嘴拙舌，最后只好耷拉脑袋不敢看她的模样……
就像这会儿她听到他心跳扑通扑通，快得都快跳出胸膛似的，结果死死搂着她，嘴里一边嘟囔一些乱七八糟的，一边不让她抬头看到他的表情……
……肯定又脸红了。至少耳朵红了。陆昭昭笃定地揣测：这家伙其实还挺容易害羞的……
……好可爱。
她伸出手，戳戳他的心口。大概弄得他有点痒，笑了起来，胸膛也一并震动。
“……坏小昭。”他说。
“那好吧。”她说：“坏小昭喜欢你。”
他又不说话了，这会儿呼吸也急促了许多。她促狭地笑起来，便听他一个深呼吸，而后，翻身将她压住。
低头，寻到双唇——
“唔……”
甜蜜，甜蜜的吻。她仰起头，给予热情的回应，在纠缠中感受着彼此的心意，直到彼此都有些气喘仍意犹未尽，相拥在芳草之间休憩，少女幸福地眯起眼睛。
这可能是这段时间以来，她最放松，最幸福的时刻。和相爱的人依偎真是有魔力……
他们都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过了好一阵子，她才问他：
“魔域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魔渊也没什么动静，也没出现什么巢穴之类的……我们估计，魔域大结界还是有点用的，也可能秘地、秘境，更难受波及一点。”
虽说现在暗鬼正在成批涌现，但还没有出现在秘境、秘地、修仙界各种宗门结界内的先例。这可能是因为它们目前来说，数量还是很少，修仙界地大物博，分一分其实散得很开，概率没中也是很可能的；但也可能是因为秘境秘地空间结构略有不同，可能并非暗鬼能入侵空间的“前沿”。
后者的可能性是很大的。至于暗鬼目前雨后春笋般同时在修仙界和凡人界出现，而无视了仙凡大结界，则大抵是因为静海本身的位置，就不完全在修仙界之内。可以说是刚好卡了一小部分在凡人界……这也就是为什么之前玉怜香要去凡人界，处理静海大结界的合围问题。
也即，目前两个世界的主要交界点，道朽界摇篮星的“大门”，是正好砸在仙凡之间，更偏修仙界。故而暗鬼先在修仙界出现，后在凡人界接连出现，也是常理……
但不论如何，目前来说，魔域的情况比较稳定。
少男就问：“你呢？突然就去凡人界了，也没打个招呼什么的。”
“毕竟事出紧急……”
陆昭昭道：“我……我这边也好。都能处理。挺顺利的。”
她说的时候，把脸往他肩膀靠了靠，不让他看清楚自己的表情。阿修本来轻轻搂着她的肩膀，闻言也不说话，只抚摸一下她的头发。
“……那就好。”他说：“你好好的，我就放心。”
“……”
陆昭昭不说话了。她心虚，但不想表现出来，又因为自己的不坦诚，感到非常难过。她不知道阿修有没有发现端倪，她希望没有，但又觉得以他的敏锐，不太可能。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摸着她的头。
“陆小昭。”他说：“我要去做一件事情。提前跟你说一声。”
“嗯？什么？”
“先保密。等做成了，我再告诉你。”
陆昭昭有点不安。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他上一次隐瞒她要去做什么，就是她失去他的时候：“不能说吗？？”
“嗯……说的话，感觉你会生气。”
“如果是我会生气的事，那就不要去做呀！”
“但是也有要去的理由啊。”
少男轻笑道，弹一下她的脑壳。
“总之……你要我不许瞒你，我就把要去做这事儿的决定告诉你。但是，即使是你，也不能动摇我所有的决定……你知道这点的，对吧？就像我没法阻止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一样。”
“……”
少女抿紧了唇。她一时无法反驳，一时又忐忑不安，捉住他的手，握紧。
“可，可是……”
“嘘。”
他把指尖抵在她的唇上，小声道：“现在不讲那么多，我就想跟你好好地待在一块儿。”
于是他们又依偎了片刻，他侧过身，把她拢在怀中。
“……你来自一个很好的世界。”
“嗯……是挺好的吧，我觉得。”
“我也觉得，你该活在一个很好的世界里。”
“唔……每个人都应该？”
“哈哈……这话要是别人说，我肯定觉得他脑子坏了！”
阿修笑道，语气却又格外温柔：
“……但因为是你，我相信。”
【我相信，你能引领世人，去往那处桃源。】
“嗯？”
“没什么～”
他一如既往，轻佻地笑起来，却忽然将她用力拥住。
“……差不多也是时候了。这个梦就到此为止吧。”
他说：“你在那边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来，不准冒险……”
嘀嘀咕咕许多，陆昭昭心虚地“嗯嗯”回应。最后，他将手扣在她的后脑，把她压在自己的心口。
“陆小昭。”
“嗯？”
“……我爱你。”
“——”
“哈哈，说出来也没这么难……”
他用力地按着她的脑袋，以免她抬起头来，于是她只能听到那带着轻松笑意的声音：
“……下次见面，你可要好好回应我。至于现在……”
……
她猛地睁开双眼，在短暂而片刻的恍惚中重新聚焦意识，急促地呼吸后，翻身而起。
“昭昭？！你要去哪儿——”
“回修仙界！！”
她大喊道：“去揍一个傻瓜！！！！！”
作者有话说
第821章 821.梦魇 不如言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