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宥》三无归期

4、四 命数说，你

　　免悠的手还在半空停留着，祂愣了许久许久。
　　神佛不辨世人面容，祂却任这道微涩的药味浸淫鼻翼许久。
　　祂抽了抽鼻子，另一只手继续搂紧怀中的东西。
　　男人不着痕迹地回了下头，瞥了眼免悠怀里，眼神晦暗不清。

　　山间路难行，夜间尤甚。
　　碎石堆叠，坡陡坑密。
　　一行人走的很快，免悠跟得稍稍吃力。三台寺金身既毁，前年内积攒的愿力付之一炬，祂现在比常人倒还虚弱些。
　　所幸行路速度不觉中又慢了下来，免悠嗅到那药味逐渐浓郁起来，落在了祂身旁。祂没说话，渐渐跟上了步伐。

　　长夜烬明，三台寺荒了数日，在凌晨的雾霭中迎来了久别的新客。
　　免悠的视线被兜帽稍稍挡住，祂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寺庙的外颓墙，土漆脱落，历经数年风雨后堪堪维持住不倾倒的最后颜面。
　　这是祂宿了数年的栖息之所，却是祂第一次看见寺庙的正门。
　　三台寺的门匾歪斜在寺门正上方，经年无人扶正。
　　三台寺的神佛如今身陷囹圄，正与这门匾相称，无人支援。

　　徐泾一剑劈开了寺门上的大锁。
　　沉重的大锁猛地砸在了地上。
　　梅戈止看向免悠，捻了捻玉扳指。
　　勉力伸出一只手指“一刻钟后，寺庙正门集合，无论你寻没寻到想要的东西。我在这儿等着。”

　　免悠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梅戈止收回了手。
　　而后停在正门处，示意免悠可以进去了。
　　徐泾带着另外几个人率先推开陈旧的大门，走进了寺庙。
　　免悠顿了一下，隐秘地朝梅戈止望了一眼。
　　而后走进了祂曾宿了数年的地方。

　　三台池的活水日日更新，今晨的雾气细细地附在水面上。
　　那只老龟久无人喂食，埋首在壳中终日沉默。
　　三台树上千万条信愿条被那夜疯狂的流民狠狠拽下，有的飘在池水上，等待下一次暴雨降临时烂在最深的土壤。
　　有的散落在地，积攒了多日泥泞。

　　免悠伸手捡起脚下最近的一张尚未褪色的折叠的信愿条，未展开前神佛心中默念的是“我将尽我最后的力量渡你愿成真。”
　　而后细细地铺开这张信愿，上写得是“惟愿国泰民安，止刀戈，平战乱，安民生。”
　　信愿条上未署名。
　　他念苍生，而分毫未顾及自己。

　　免悠好像从信愿条上嗅到了大雪封山时未被掩埋的苍松般的清冽，又好像是在哀鸿遍野的山河里探见了海清河晏的明日艳色。
　　祂有些欢喜，祂摘下了黑色的兜帽，露出经年带着悲悯的灰瞳。
　　命数说，你不必藏，你其实甘愿入世。
　　命数又说，你其实甘之如始。此后你与世人无异，你得亲尝八难八苦，用果结束你所捡起的因。
　　你得等待国泰民安的日子，你需助信主止刀戈，平战乱，安民生。

　　免悠在案台上找到了心心念念的香炉，庆幸的是，这盏香炉因为太过陈旧被小沙弥留在了案台上，里面的香灰已经多日未曾清理。
　　祂将怀中抱了许久的从山下茅屋老太太那儿捡来的一束香拿了出来。祂实在想念断了许久的香供，可这香并不能由祂自己燃起。
　　祂想到了那阵微涩的药味。

　　梅戈止背着手，未曾入寺。
　　国师曾说，你需对神佛敬而远之。上一次流民窜寺，他被迫入了寺，也许正由此，神佛金身被毁，三台寺不得不废。

　　徐泾等人已经重新搜了一遍荒后的三台寺，遍寻未得后回到了正门。
　　此时雾霭未散，半尺之外人影难辨。
　　灰瞳少年的身影半隐半现在雾中。
　　徐泾最先看到了免悠，摘下了黑色大兜帽的少年，哦不，应当称作青年，身形修长，面容俊美，黑长发未束起，垂至劲瘦的腰间。
　　祂很轻很轻地抬了下眼，灰色的瞳孔好像没有聚焦之所。
　　徐泾迟疑地发出声，“是，安倦？”

　　免悠轻轻地颔了下首。
　　祂又能闻到那股微涩的药味，那人背对着祂，那道背影好像与免悠最深的记忆互相拉扯着叫嚣。
　　免悠想起备忘录里第一位自山下几千阶一步一叩首的虔诚的信佛者，裹一身禅意。
　　那人很轻地转了下头，侧着脸看祂。
　　免悠有些恍惚，祂很清晰地看到了他的面容，甚至到左眉正下方与眼睛交界处的那颗褐色的浅痣，那是慈悲之相。
　　可他明明身负杀戮 。
　　祂想到了那张信愿条，字迹苍劲，所求为苍生。

　　于是祂很浅很浅地勾起了唇角以示祂的愉悦。
　　免悠走到梅戈止身旁，向他举起插了六支未点燃的香的香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