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人间好时节》闻人屿

3、相见在即

　　出了沙海并不直接与中原王朝接壤，而是要经过一段三不管的地方。过了此处，继续向东行，才能见到黎朝第一关——嘉佑关。

　　东走入城前，有一间名为风沙的客栈，应星迟牵马上前，任由小厮牵走喂马。拢了拢头纱，信步走进大堂，找了一张看起来干净点的桌子坐下。刚坐下，小二就殷勤地前来问询。

　　“客官赶路辛苦了，请问要来点什么？”

　　应星迟翻看了一下菜单，放到一旁说道：“随便上几道能下酒的就好，一壶最好的酒，开间上房。”说完，她掏出一片金叶子放在了桌上。

　　应星迟打量着四周，大多都是四处经商的商人和走镖的，没有什么奇怪的。倒是有好几个宵小，不怀好意地往这儿看了好几眼，看起来有些蠢蠢欲动。

　　应星迟也不恼，拿起一根筷子径直丢向前方，直接将筷子嵌进了墙里。这动静不小，吓四周人一跳，也成功震慑了所有人——好家伙，这美人看着柔弱，没想到还是个高手。

　　应星迟吃饱喝足后，拿上行李就准备上楼休息。她坐在窗边，静静地望着远处屹立的石碑发呆。

　　屹立在此处的，是一座三面石碑。石碑向西篆刻着用晟朝文字讲述的珈蓝城传说，那上的红色染料早已斑驳不清…

　　通过汉文可知，讲述的内容是一场名为三关之战的战役。具体细节、人名一应不见，早已无法看出。当年亲身经历的人，此刻闭上双眼，仿佛还能见到当年那个场面。

　　十一年前

　　应星迟一身白色圆领袍只配了雕有银色雄鹰擒龙花纹的胸甲、肩甲和护腕，骑着一匹棕红色的马行在主帅右后方。

　　她背背弓箭，腰悬鱼骨鞭。正笑着伸手去碰主帅左后方的男子，挤眉弄眼地想要跟他换一匹马。

　　主帅左侧的男子并未着甲，同样也是一身素色，在他身侧挂一柄细长的灰白色的刀。

　　这男子剑眉星目，身板挺得笔直，看应星迟伸手够他，只淡淡地瞥了一眼，一甩缰绳向前，与主帅并肩而行去了。

　　等他走到主帅身侧后，突然回头给了应星迟做了一个鬼脸。

　　“你妹子非得要抢我马，臭美。”男子冲着主帅抱怨了一句。

　　应星迟见状切了一声。于是，听的清清楚楚的主帅回过头瞪了她一眼。

　　这主帅不是别人，正是应星迟的兄长——应储。

　　刚才的男子也不是外人，是应星迟舅舅从小养在膝下的徒弟，也算是应星迟的哥哥半个哥哥，名唤褚停。

　　应储与褚停师出同门，关系亲密的不行。再看容貌，应储长得一副好相貌，很随他父亲，不笑的时候很有威严，是一种将王霸之气写在脸上的模样。褚停就不同了，好像生下来就不染凡尘一般，多次被厨房大娘点名举荐，让他去扮庙里的神仙。

　　应星迟平日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疼她的这三个人——舅舅，应储，褚停。

　　兵马到了前头，应储一抬手，有序行军的将士们整齐的停下。三方人马形成对峙之态，阵前齐刷刷地飘摇着三方的帅旗。

　　应星迟够着脖子向南瞧，瞧见程越洛骑在黑马上，嘴里叼着根草，看样子百无聊赖似的。

　　说他是来郊游的，偏他左手握着拿着刀，刀头哗啦啦、哗啦啦地在地上滑动着，活脱一杀星。

　　应星迟觉得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同样是黑色的铠甲，穿在哥哥身上沉稳霸气又严肃。放在程越洛身上，就有种不讲理的匪气。

　　她在后面捂着嘴，瞅着程越洛笑——这人拽的好二。

　　程越洛早就注意到西边儿来人了，隔着老远就发现队列里有个小将军在笑。笑到装饰在头顶的毛球冠都一抽一抽的。

　　程越洛吐掉了嘴里叼着的草根，朝那边儿挥了挥手。

　　应储和褚停相对一眼，同时扭头瞪应星迟——你再笑，再笑以为你投敌了！

　　东边儿的盟友也纳闷，这是咋了，他俩又结盟了？！

　　如今想到这里，应星迟也觉得好笑，见过缺根筋的，没见过程越洛这种故而为之的。

　　果然这人表面上偏执强硬，实际背地就是个蔫儿坏的二货。

　　想到这里，应星迟右手搭在左手腕子上，眼皮渐渐发沉，头也逐渐垂了下去，倚在窗边就沉沉睡去。

　　洁白的寝衣宽大的袖子搭出了窗外，柔顺的头发散下来随意遮在身前。

　　咚咚——门轻轻响了两声，屋内没有反应。

　　一个黑衣身影悄悄地敞开一点门缝，侧身进来阖上了门。

　　蹑手蹑脚的走到了屋子的桌前，翻了翻应星迟的包裹好像在寻找什么。

　　随后横着剑轻轻地向应星迟走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就向她怀中探去，指尖在触碰到应星迟轻薄的寝衣时，应星迟发丝掩盖的眼突然睁开，擒住他的手向后折去。

　　黑衣人吃痛惨叫，应星迟抬腿踹向他膝盖处，反手从身下拿出鞭子一甩勾住黑衣人的腰，轻轻一拽鞭刺便扎进他的腰中软肉，被应星迟拉到一边。

　　应星迟坐在床边看着周身是血，吃痛难忍的黑衣人，再次用力，厉声发问：“说！谁让你来的！”

　　黑衣人勉强睁眼看向应星迟，咬牙说道：“不知道……”心中骂道——大意了，就不该怜香惜玉。

　　应星迟看他心怀死意，冷冷一笑，用力一卷将鱼骨鞭散开重新卷回一盘。

　　再看地下黑衣人已经气绝，应星迟走到桌边蹲下仔细检查尸体，发现尸体肩膀处纹着一枚图腾——一头雄鹰张开翅膀，爪子抓着一条呲牙的蟒蛇，蛇尾又盘着鹰腿，整个图腾上方还有几枚星星。

　　应星迟愣住了，后退两步坐在了圆凳上。

　　这个图案她见过，甚至说熟悉，这是她家族的图腾。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知道这种图腾但反过来杀她的人又有可能是谁？知道自己行踪的人实在太少，明面上的人她又…不愿意去怀疑。

　　应星迟揉了揉太阳穴,从桌上的包袱里掏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在尸身上。

　　“师兄……但愿与你无关。”

　　第二天，应星迟醒来，原先躺尸体的地方只留下了一小滩水渍。

　　应星迟瞥了一眼，收拾好行李就下楼去找掌柜退房了。

　　“掌柜的，退房。”

　　掌柜的笑眯眯的应了一声，低头拨弄着算盘。

　　“姑娘，我冒昧问您一句，您这是要往那去？”

　　应星迟挑眉不语，掌柜的见她防备，忍不住笑了，坦言道：“您不愿意说也就算了，只是我在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您这么好看的姑娘。”

　　“我身有疾，此番前来只为求医。”

　　掌柜的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好看的年轻姑娘竟然生了病，摇着头，颇为可惜道：“可惜啊…可惜…姑娘怎么不早些时日来呢？这中原最有名的神医，已经多年不问诊了。”

　　应星迟蹙眉，忙问。

　　“那神医可是姓陆？”
　　“正是陆神医。”

　　得到肯定答案的应星迟心神一荡，格外不解。

　　想到少年相遇之时，陆凃立志成为天下最好的大夫，与好友成婚以后更是曾笑言要培养出一个医毒蛊三修的后人来，何等意气风发？

　　如今陆凃这般坚定的人，却放弃了心中志向……其中变故不可谓不深。

　　应星迟百感交集，只觉得心中有蚂蚁在爬在咬，握在柜台边的手一用力，竟硬生生掰下来一小块。

　　掌柜的吓了一跳，想到她提及医仙如此在乎，定是身怀绝症，不由得劝慰道：“姑娘，你别灰心，医仙如今仍在杏仙岛，虽说不见开门给人医治，想你年纪轻轻又如花儿般娇艳美丽，你前去他门前相求一番，或许医仙不会推辞拒绝。”

　　应星迟摆了摆手，向掌柜的抱拳答谢。“掌柜的，钱不要了，全当是给您的赔偿了。”

　　东海杏仙岛

　　这岛一年四季如春，虽然叫杏仙岛，可如今上岛不见一棵杏树。反而，还是叫桃花岛更为贴切。但这岛上，确确实实有一位杏林魁首。

　　“你心不疼了？”

　　陆凃在桃花树下摆了一方茶案，静静品茗，淡蓝色的广袖上，落了许多绯色花瓣。他也不拂去，任由落花在他衣襟作画。

　　他头也不回，出言对着身穿暗紫色金莲花纹圆领窄袖袍的男子冷冷问道。

　　“不疼了，不知道怎么，这两天它格外开心。”

　　程越洛拂去地上的花瓣坐在了茶案另一侧，听他这么说，陆凃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

　　程越洛看了看他，看了看茶杯抿了抿嘴还是选择了喝茶——妹妹好不容易开心一下，再闹着要喝酒就不好了。

　　两人这样一言不发的喝茶程越洛觉得有些尴尬，就开口说道：“你种这么多桃花娘兮兮有什么好看的？”陆凃闻言反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是感觉挺意外——那意思你还懂这个？

　　程越洛白了他一眼，陆凃沉默了一会儿：“以前那样白纷纷的，有些寂寞了。”听到这话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不过陆凃倒是率先开口：“听闻冥府中有花名曼珠沙华，倒是挺适合你的。”

　　程越洛虽说不是土生土长的中原人，但也在中原生活十多年了，自然是了解这个典故的，想到陆凃用“花叶永不见”来噎他，程越洛气的只能拍胸口翻白眼。

　　看着陆凃好像没事儿人一样，程越洛不经再次感叹：“这么闷性格有这么怪，真不知道月宁看上你什么了。”

　　不过提到花叶永不见，程越洛莫名想到一双桃花眼，眼尾处还有一颗小痣，看他时含嗔含恼，打扮的明艳奢华的女子。

　　“程越洛，你个混蛋！”

　　说话的女子笑着骂他，紧接着就甩了他一鞭子。没打到他，只是从他手中卷走了原属于她的，绑在手腕处的金色蝴蝶。

　　“哼哼！”应星迟见他站在原地发愣，突然想到一个好点子。

　　只见她向地面拍去一掌，程越洛身边的土地纷纷崩裂，形成一道状如莲花的沟壑。

　　程越洛被吓了一跳，脑袋里姑娘头上飞扬的金色流苏顿时无影无踪，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叫做一个脏。

　　程越洛低头看向自己今天衣服上花纹，总觉得和那时有些相像。不由得伸手轻轻摸了摸，喃喃道：“应星迟？”

　　陆凃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只是觉得音调有些耳熟，又见他样子怔怔的，便出言问道：“什么？”

　　程越洛没有回答。陆凃觉得疑惑，想要喝口茶，却发现杯子空了。只好起身为自己再倒一杯。

　　“古古怪怪的…你喝水吗？”
　　“又不说话了？你这人真不讨喜。”
　　“……不喝。”
　　“没给你倒。”
　　“哦。”

　　两人一阵无言时，管家走了上来。

　　管家先恭敬地向二人弯腰行了个礼，随后说道：“岛主，岛上来了为姑娘，说是找您的。”

　　一听是姑娘，程越洛僵硬地转过头，死死瞪着陆凃——怎么？要找新媳妇了？

　　陆凃不耐烦的他，一脸无语地冲摆了摆手。“什么姑娘，看病的吧？不见。”

　　管家有些犹豫，便又补了句：“那姑娘说是您的朋友，姓应……”

　　管家话没说完，就被二人异口同声给打断。

　　“姓什么？！”
　　“姓…姓应……”

　　二人相互对视一眼，急忙起身。陆凃走上前，拉住管家。

　　“在那？速与我去见。”

　　回头见程越洛还呆站原地，神情犹豫。

　　陆凃意味深长的看了眼他，转身急忙跟着管家走了。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