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请家长 ...
-
晨光带着薄薄的雾气从窗帘的间隙中撒进来,正好落在江易眉眼间,他睁开眼睛,感觉自己这一觉睡了好久,很踏实,因为没有梦魇。
他伸了个懒腰,剧烈的酸软疼痛突然提醒他,啧,还带着伤呢。
他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再睡就又要迟到了。他其实无所谓迟到,但是今天偏偏就想按时到校一次,他忍着痛下了床拉开窗帘,阳光毫不吝啬地钻进来,可能是因为今天是个大好晴天。
有了这个念头江易很快换了衣服,难得地穿了次校服,站在镜子前面仔细打量着自己。
他很少穿校服,这样规矩地穿上,干净白色的外套上点缀着二中的深绿色校标,领口也是深绿色,拉链拉到最上端,配着他白嫩的皮肤,黑色的短发恰好是风发的少年气。
他飞快地拽起椅子上的书包一把撂在肩上匆匆出门,迎面一股熟悉的香水味,江易脚步忽地一顿。
“妈……”
薛秀现在才回家,明明是一夜未归,脸上却不见疲色,她见到江易脸上的创可贴也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生硬道:“上学啊?”
“嗯。”
薛秀看着眼前的孩子,眉眼神情和江康是那样的相似,也就是这幅模样让她蓦然生出一股心烦厌弃,让她想起这藏在淡淡阳光下腐烂的生活,她也想过好好关心爱护这个孩子,但是她发现自己除了怨气外什么都给予不了。每一次看见这张脸就好像是在提醒她,摆脱不了,永远摆脱不了,江研死了,江康跑了,留下这个孩子,这个灾星,也只有这个灾星。
薛秀脸色变得难看,娟秀的眉头蹙起来。
江易犹豫了一下,“你……”
话还未问出口就被薛秀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薛秀刚才片刻的迟钝立即收回,连忙接了电话,“诶,到了到了……嗯……你呢?”
她说了看了江易一眼就进了家门。
直到门被关上,江易才挪了步子,夜晚看起来异常难走的楼道在白天并不逼仄,江易几步便蹦了下来,脚步上轻快的,但心却不如醒来时放松了。
他还挺害怕没人靠近自己的,所以他现在只能依靠薛秀,但其实他自己知道,他从来依靠的都是自己。
果然,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轻松是能长久的。
时间来不及了,江易直奔学校,一路上伤口还是在疼但是他已经适应地差不多了,在离校门最后百米冲刺时他终于踩点到校。
很不容易了,连门口值日的老师都叹了句,“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薄汗,还好创可贴今早换了新的并不黏腻,然后快步绕过教学楼去了学校超市。
“陆哥。”江易对着正在超市外给茉莉浇水的男人说。
男人年纪要大上江易些,但是五官十分出众,看上去左右二十几岁,身形挺立,眉目俊朗。因着这个长相,吸引了一批又一批来超市的女生,也就顺便干掉了从前挨在旁边的另外家超市经营对手。
江易刚才那一声招呼打地随意,却很亲近。
从感情上来说,陆哥才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说来奇怪,明明连通血脉的人就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不胜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江易很少与人交心,他不敢。
能有陆哥这样一个长辈或者说朋友他太过感激。
那时学校的人,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说讨厌他的,说喜欢他的全部参与了他拼命想要埋起的过去风波里,他们装作叹息,更有愤恨,因为他那“市考作弊而被强制转学”和不知从何泄露的“灾星”的名头。
就是那个午后,舆论如海啸风暴到达最高点,他甚至在抽屉里能发现嘲讽信,污言秽语,嚼过的口香糖……他没有哭,连眼眶都不曾红过。
校园欺凌?谁他妈敢欺凌到我江易头上!
他找到放信的,粘口香糖的……每一个人,一个不漏。他就像一个霸道任性的不良学生,把一张张课桌掀翻,打胜每一场架,于是名声大噪,反而以闹事,霸凌他人的形象成为老师们心中不成器的“第一废品”。
想过澄清想过解释,但是最后还是算了,不知道是不想在意别人还是不想在意自己。
他只带着尚未平息的怒火与委屈,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转,转进了个不算大的院子,院子里有几盆未开的茉莉和几架兰花,学校应该不曾有过这种地方,他想着便见院子里出来一个人,便是陆哥。
江易看到有人就想离开,毕竟学校里大多人都在他对立面,可谁知这人叫住了他,“江易吧?”
江易转回身有些烦躁,“有事?”
“没,你名气大。”
江易见这人在笑,挺温和的,便也放缓了语气,自嘲笑着,“是,威名远扬吧。”他蹲下身拿手碰了碰脚边坠下的枯叶,问:“这……是哪儿?”
男人弯腰搬移着一盆茉莉,姿势却不见笨拙吃力,倒是有些随意,“超市,学校有个超市你知道吧?我开的,这是后院,私人后院。”
江易顿觉尴尬,“抱歉。我马上就走。”
“架打得挺好。”
江易准备离开的脚步一滞,笑了笑,“叔,我那可是打架啊,往严重了说那叫霸凌,不良少年。”说着还挥手比划了一下。
“有些架该打嘛。”男人还是笑,“别叫叔,我有那么老吗?”
确实不老,看这人的长相反而会让人觉得是个在读大学生,江易这样称呼只是一时心中烦闷的脱口而出。
“那叫什么?”
“陆哥。”
自那以后,江易便没事儿就去超市坐坐,像是在避难又像是在找一个倾诉者,刚开始江易什么都没有透露,陆哥从来也不问,只是偶尔拿学校里的人跟他谈谈,谈着谈着就又去折腾他那些花了。
江易去超市的时间越来越多,那段时间正是他家里矛盾最激烈的时候,他没地方去,就要被压得喘不过气,便把话有意无意地试探地说出来,陆哥听时神色平常,并不激动好奇,也从来没有把他的秘密说出去过,这对于江易来说实在太难得了,他不求的幸运,陆哥说是哥却在言语之中给江易以父辈的感觉。
偶然得知陆哥名叫陆舟,江易听这名字觉得挺有意思,但他不怎么这样叫,还是带哥叫的好。
陆舟听到江易的声音也没回头,还是浇花。声音沉稳,“你今天来这么早啊?被你妈赶出来了?”
这会儿超市没什么人,江易进店走到泡着热水的电磁锅边从里面拎了袋牛奶,又随手拿了包面包,懒洋洋地说:“哪能啊?我想好好学习不行啊?叔。”
“说了不是叔。”陆舟在门外嚷了一声。
自第一次叫错后江易便时不时拿这称呼打趣。
“行行行,我不跟你说了,早自习要迟到了啊。”江易说着把钱放在收银台上,又把牛奶捋平一个角叼在嘴里,含糊道:“走了。”
“你脸上怎么弄的?又闹事了吧你?”
“没,撞门上了。”
“诶,你是不是又没吃早饭!”陆舟在身后大声说,“我告诉你!你天天啃干粮迟早……”
“迟早得胃病,做胃镜。”江易举起胳膊挥了挥,接下话说道。
浇花的男人停下了手里的活,看了一眼江易逆着光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教室大部分人已经开始早读了,江易把喝完的牛奶扔进垃圾桶里从后门进了教室。
教室有前后两个门,江易坐的位置是最后一排,靠后门,后门进方便也不会引起别人注意,挺适合他。
他从所含寥寥无几的书包里抽了本语文书随意翻到一页,“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他右胳膊随意折着,脑袋耷在胳膊上,斜斜地瞥着书面上的字,身上的伤让他念得毫无生气。
教室里读书声渐渐大起来,早自习督堂的老师也在教室里转悠,看到江易的姿势只淡淡扫了一秒便移开了,走到他前桌贾一鸣旁边温声笑道:“最近学习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声音不小,江易能听到。
督堂老师姓华,叫华珊。很喜欢关心各种好学生的学习生活,当然,仅限于好学生,像江易这种“第一废品”还有班上成绩吊车尾的学生并不在她关心范围之内。
贾一鸣很激动的抬头回答,“没有,谢谢老师关心!就是上次周测比我预计的多扣了五分,啊……好可惜啊……”他一脸惋惜却又压不住自骄的模样在华老师看来是一个十分好学,图进取的好学生。
江易淡淡瞥了一眼便又落回了书上,“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不多时,班门口有人打报告,学生们最喜欢在学习时关注风吹草动,一下子齐刷刷地望过去。
“报告,请你们班江易去年级办公室一趟,赵主任找。”
此话一出众人本来好奇兴奋的神色恢复至平静。
哦,找江易啊,很正常啊。
有几个转过头来却没立刻转回去的应该是在打量江易脸上见怪不怪的伤。
江易也觉得正常,但是这次他又没打架,啊不,打了。他又想起石铎那张脸,莽是莽了点但这傻逼应该不至于把自己参与了的事捅出去。
江易没再想,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进年级办公室。教室里的读书声慢慢重新大了起来,有人看过来,眼神里不可避免的有些探究,事情已经这么长时间,江易已经和这群人相安无事了,他懒得管在其中有没有恶意,插着兜出门。
石铎就在隔壁15班,他路过时特意往里面看了一眼。
石铎坐的是特座,也就是挨着讲台旁边的单人座位,优越的地理位置得师独厚。
江易看见这人在孤零零的一个座位上把着书也没见他读,正巧石铎也往外面看了过来,一见是江易立马精神了起来,书一合转身就比了两个嚣张的中指。
“啪!”
然后他的头上就被他们班的班主任扇了一书。
江易:“……”
现在可以确定了,这傻逼绝对想不到打报告。
“徐主任,你找我?”声音依然是懒散,不紧不慢的。
江易插在裤兜里的手也没拿出来。
徐建国坐在办公桌前,大号玻璃茶杯在他手边冒着热气,他隔着镜片看过了,嗓音粗旷豪放,十分对得起年纪主任的职位。
徐建国盯着他脸上的创可贴出气哼了一声,说,“几天不找你你就闲是不是?”
江易笑了笑。
徐建国怒道:“不许笑!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江易很疑惑的样子,“不知道。”
“你玩得挺潇洒啊。”徐建国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江易很谦虚,“还行?”
徐建国一拍桌子站起来,“你成什么样子!自己过来看!”他指着桌上的电脑。
江易迎着唾沫星子走过去,就看见电脑上播放着一段高清监控录像。
这地方有点熟悉啊……不算高的围墙,下面摞着高垫和椅子,几秒钟之后,一道黑色的影子一闪而现,飞快地踏上稳稳固定着的椅子用力一点,一只手撑着墙缘侧身轻捷地越出视线。姿势过于帅气,江易第一次看到自己翻墙的全过程,在心里默默地赞叹。
地点是陆哥超市的附近,他发现的一个绝佳逃课地点,墙矮好翻,垫在下面的东西都是江易攒了好几次的。
看自己翻墙的影像已经很尴尬了,更尴尬的是徐建国就站在他身后和他一起看。
于是江易极度尴尬地笑了笑,“这个……是我吗?”
徐建国看他笑更加来气,吼道:“这不是你妈!这是你!”
“哦……是这样啊……”江易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地问“嘶……我记得这儿以前没摄像头啊?”
“以前?你到底翻了多少次了?!”
“不不不。”江易连忙摇头。
徐建国阴笑说:“就在你翻墙这天的上午校长找人装的,全面监控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大难当头,当然是主动承认错误。
“对不起主任,我……”
我不是故意的?额……不对。
江易:“我错了。我已经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光跟我道歉有什么用?你应该跟你自己道歉!你浪费了宝贵的学习时间,学习态度恶劣!逃课翻墙!严重违反了学校校纪校规!让你家长周四早上来学校一趟!”徐建国气愤到了极点,越说越激动。
江易本来有意无意地听到,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但突然听到请家长时蓦地一怔。
请家长,请谁?薛秀不会来。
他抿了下嘴,刚才还算轻懒的神色此时已经沉了下来。“能换一个吗?我可以写检讨。”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桌角屈起。
“不行!”徐建国态度强硬,“检讨你也跑不掉!”
江易张了张嘴却没再说什么。半晌后,“嗯。”
找谁?要不就陆哥来?不行不行,学校里的人都认识他。
“操……”他低声骂了句。
正在他想时,徐建国接了个电话。
语气不算柔软但是至少不带刺。
“诶?对……您让他这几天就可以回学校了……嗯……嗯,他的功课我叫各科老师都看过了,他基础扎实,所以没掉多少……嗯……是,他玩心太重了……对,要他改……”
徐建国说话间瞥了一眼一旁垂着头的江易,招手示意他回教室。
江易没怎么听电话内容,不过大概知道有个学生要回校了。
无所谓。
让谁来啊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