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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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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易脑子里正在开展一场旷世大战,突然有人大吼一声,“小点声儿!他妈的聋啊!”
是那个抽烟的男人。由于他还叼着烟,咬字并不清晰。
敌我两方虽然正在酣战之中,但实际上发出的声音也是激情澎湃的网瘾青年们玩游戏时发出的正常音量,在网吧里属于常态了。
敌方停下了对抗,身边的键盘声戛然而止。
“烟,拿了说。”敌方转头往向抽烟的男人,稍稍扬了一下头说。
声音很冷,不像刚刚跟江易说话那样,这会儿是十足的冷,口罩没有拿下来,看不清表情,但是淡定是一定的,因为江易看到他还抽空把刚刚写好的作文发送了出去。
江易不觉间也停止了对抗,目光在敌方身上停了好几秒。
抽烟的男人狠狠咬了口嘴里的烟,没说话,眼神倒丝毫不退让。
“你他妈瞪着眼睛干嘛啊?烟。”敌方有些不耐烦,最后一字蹦出来的时候带了点狠劲。
抽烟男人猛地一拍桌子,“毛长齐了吗?敢跟老子叫嚣!”男人虽然唾沫横飞但身体没有想要起身的趋势。
“你知道你这样一边抽烟一边发脾气会怎么样吗?”敌方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说道。
抽烟的男人嘴角僵了一下,半根烟还倔强地悬着。
敌方叹了口气,一副很惋惜的样子,说:“你会死的……”
男人震了一嗓子,“你!”
“知道怎么死的吗?”敌方已经有起身的意思了,他理了理衣服站起来,迈开了步子。
兄弟好帅!上吧!江易嘴藏在衣领里笑了笑。
敌方朝前走了几步,男人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他突然掉了头绕过椅子到了江易后头。
嗯?
敌方拍了一下江易的肩,俯下身压低声音冲男人笑道:“我哥,跆拳道七段。”
江易指尖蓦然一僵,而后才回过神来。
我操?祸水东引。
江易也压低在敌方耳边说,“你有病啊……我不会……”
敌方没有理江易,瞟了一眼江易微红的耳尖很快就移开了。江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男人神色有些迟疑。
不会这都能信吧?
江易正为敌方新奇的脑回路感到震惊就看见敌方已经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挽起了左臂的袖子,干净的白皮肤上印着一块狰狞的青痕,看上去是新的。
“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俩一起玩的时候我哥不爽了,一不小心扇的。”敌方看着男人懒洋洋地说,“试试?”
这一下江易和男人同时愣住了,男人目光躲闪了一瞬。
敌方指了一下男人,转过头来对江易说:“哥,教训他!”
江易:“……”
网吧里有不少旁观的人唏嘘起来。
男人回过神,嗫嚅着嘴唇,说:“老子才不陪你们这群毛头小子玩!”说完便将手里的烟头用力摁在桌上,小声嘀咕着:“别以为老子怕你……切……跆拳道……”
江易把脸露了出来,抬头看着敌方,“你他妈怎么回事啊?”
敌方做了个口型,“摔、的。”
江易:“诶我操。”
“牛逼。”敌方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跨过身拿了椅子上的东西准备离开。
他走到门口时还没忘了冲这边朝了朝手,“哥,我先回去了啊。”
演戏演全套是吧。
江易勾了勾嘴角也冲外边挥了挥手,提高了声音回了一句。“好的孙子。”说完就听到敌方操了一声。
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发自内心的笑。
这一下倒是像豁开了道缝隙,莫名其妙地难得让心中的压抑有所排解了。
时间也差不多了,江易正好打完一局,他能感受到刚刚那个抽烟的男人总偷偷往这边瞟,中间有一次江易和他眼神撞上了,男人迅速一脸惊恐地转回了脸。
江易:“……”
江易没在网吧过多停留,一种“我在网吧当霸王”的诡异感觉让他觉得有些别扭,从网吧出来后便直接打车去了老校区。
江易一路上在手里转着手机,望着车窗外发呆。
“我哥。”
“哥。”
水声、尖叫声、哭泣声、吵闹混乱,再次像挥不走的噩梦袭来。
“你弟弟呢?我的江研呢!我的江研呢!你还我的江研啊……”
江研,那个还不会开口说话就溺死在水里的弟弟,也是让他背负“灾星”十几年的人,那个还没来得及叫他一声哥的人。
他猛地回神,指尖在车座边抓得有些发白。
幸好,江研没有叫过哥,他不是江研。
抽离出回忆,他忽然意识到,他刚刚听到那声哥哥时,耳朵有点点烫……
操。
手机上石铎还在坚持不懈地逼逼,他只得又把免打扰打开了。
要说石铎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他并不意外,他刚转学过来的时候,来找他的女生很多,他自然是全部拒绝了,但是没想到当时石铎的女朋友也是其中之一,知道了自己这件事后面子挂不住,被扣了顶虚拟的绿帽子,于是从此便和江易势不两立。
江易能感觉到他若有若无的针对与明嘲暗讽,想来这也算是一种特长,他总能很快感觉到其他人对自己的态度。
江易用手撑着下巴,换了个姿势,心里又开始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压了上来。
其实真正让他稍微在意的是学校里的其他人,为什么?
他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个午后,他好不容易带着一个笑走进新班级,抛却从前所有所有的委屈也好,情义也罢,他想好好开始新的生活。他曾想,他将会有许多朋友,这些人不会知道他的过去,他可以放肆的哭放肆的笑。
但是,一拥而上的吃惊的,蔑视的,伪善的面孔让他窒息。
“江易,你为什么转学啊?”
“听说……是因为作弊……”
“不会吧?我看你周测成绩不太差啊……”
“快说说……”
“到底是不是啊?”
“他怎么会承认啊……”
贾一鸣嘴角勾起的弧度狠狠刺痛着那个站在教室门口干净的少年。
他为什么会知道?
“对了,还有灾星!是不是真的?”
“你以前有一个弟弟?”
……
闷热,混乱,冷漠。
是那个人人都认为炽热高昂的夏天。
“我没有。”他的话苍白无力,给那个夏天好好的降了温。他看着眼前人脸上的新奇打量的目光,笑容早已消失殆尽,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就是,“都滚。”
出租车此时进入一个稍暗的地带,车窗上印出少年一个轻懒的笑。
去你妈的为什么。人们往往只需要一个借口话柄来排解闲淡生活的无趣,不管这个借口荒唐与否,有人用了他们就信了。
比如,听说你是因为作弊被退学才来我们学校了啊。
比如,听说你有灾星体质啊。
江易轻轻嗤了一声,无所谓了,现在这些事再对他造成不了多深的伤口,别人都是别人,别人不关心他,他也不关心别人,他阻止不了,也没人会听他辩白,于自己于其他人都是浪费时间。
现在只有今天有架得干这一个念头。
下午的阳光不再耀眼,路边渐渐像是蒙了层灰,车窗外是飞速后退的街道,江易数着一棵棵一闪而过的树,慢慢地跟不上节奏,头缓缓地抵在玻璃窗上眯上了眼睛。
“诶!到了。”司机叫了一声。
江易睁开眼睛一动身发现右胳膊已经麻了,他活动了几下付了车钱,在司机打量又鄙夷的目光中下了车。
老校区这块有点名气,尤其是像出租车司机这种更加熟悉。好人不来,流氓混混聚集地,而且多半是中学生,反正来这里的大多不是什么良民。
江易扭头一看果然出租车已经跑没影了。
他瞥回目光,往约定地点走去。
老校区并不能算是个区,只是从前一所学校废弃之后留下来的,离城区远没人打理看管,杂草树木十分茂盛,以至于这样凉爽的天气还有蚊子在耳边乱飞,约定的地点很好找,绕个弯就看见了。
一个室内篮球场,大门关着。
江易走近隐隐约约能听到里面含混不清的说话声。
他一推开门就扫见场子边的看台上坐着四个人,石铎坐中间,腿搭在前排椅背上抖着。
江易嗤了一声,高声道:“哟?是谁说要单挑啊?”
他说着便背手甩上了门,往剩下几个人看过去。
右边的第一个穿了件夹克,平头。
右边的第二个穿了件大红色外套。
左边的就一个人,黑卫衣,白口罩,垂着眸划手机。
嗯?怎么这么眼熟?
左边的这人突然抬头,拉下了口罩,目光明显地滞了一瞬。
日!这不是我孙……啊不是我弟吗!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两秒。
“操……这次真成敌方了。”江易皱眉小声说。
不过,这人拉下口罩后,露出的五官确实挺优越,不是规规矩矩的那种,眉锋凌厉,带点痞气,是极为好看的长相,很容易吸引人。就这几个人一起并排坐着,不知道的都会认为他才是老大。表情淡淡的,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与刚才叫哥时的气场全然不同。
但是他是对面的,易哥不得不大义灭亲了。
江易脑子里绕了一圈,终于听到石铎撕心裂肺般的吼声。
“江易你什么意思啊!老子跟你说话呢!装他妈的什么傻啊!”
“啊?说什么了?”江易转头看石铎,很真诚地问。随即便看到敌方低头笑了一下。
石铎腿已经收了直接站了起来,“老子给你脸了是吧?”
“我说你这人吧就是废话多,容易挂你知道吧?”江易脱了外套随手扔在了最底下一排看台椅子上,挽起了袖子,说:“怎么着?几个人啊?”
石铎忍了几秒,提高了声音说:“一个!”
江易没什么表情地给他鼓了个掌,“敢情其他的都是拉拉队?你有病吧?打架还要观众?”
石铎从台上冲冲地下来,“闭嘴!”
江易笑了笑。
江易以前没有深刻地体会到尴尬,等石铎真正跑下来和他面对面了,两人眼瞪眼地站着,外加看台上的人盯着,他才对尴尬和傻逼这两个词有了更深层次的领悟。
两人静默了有10秒钟,江易实在受不了这傻逼气氛了,开口对看台上带着笑意的某人道:“要不……你喊个一二三开始?”
这一下看台上的三人都噗嗤笑了起来。
江易挑了挑眉,看向石铎。
这真的都是你的兄弟吗?
“操啊你到底打不打?”江易往前走了几步。
石铎竟然往后退了几步,说:“你不会玩阴的吧?”
江易啧了一声,“玩个屁的阴,你是看见老子手上拿刀了还是腰上别枪了?”
“行吧,我……让你一招。”石铎声音小了点。
行啊,不让白不让。
江易猛地往前一冲,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出了尖细的声音,他挥着拳头狠狠砸在了石铎脸上,石铎疼得弯下了腰,“操!你他妈还真先动手啊!”
江易笑了一声,“不然,老子还跟你客气吗!”他说着又拎起石铎弯起膝盖用力顶上石铎的肚子。
“啊我操!要死啊!”石铎大叫道。
“没,还早着呢。”
石铎终于想起来要还手了,抬臂在江易肋骨上重重一撞,江易来不及躲开,受痛闷哼一声,用上的力道却更大,不遗余力地踹了石铎一脚。
石铎被这一脚甩到了看台边,手扒住栏杆才站稳,江易买想闹事,正准备说算了,就见石铎突然从一个很隐蔽的角落掏出了一根长铁棍然后笑了一声,扑了过来。
“你大爷!”江易侧身躲了一下,陷入了被动。
石铎似乎发现了取胜的方法,一棍子一棍子地挥。
好几个回合过后江易没有再躲,鼻尖上已经冒了汗,衣服上也已经粘了不少灰,他抹了一把脸,正对着石铎砸下来的棍子硬生生挨了一下。
疼,真的很疼。
江易喘着气,紧紧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看着石铎,嘴巴突然咧开了一个有些阴冷的笑,他低低地喘着气。
等石铎再想要挥下一棍子时才发现棍子的另一端已经被江易握在了手里。
“妈的!”石铎骂道,“松手!”
江易用力将棍子扯了一下,石铎这人力气不小,江易本就耗了力,这一下没有成功。
石铎见状嘿嘿一笑,“哟,你想要怎么不拿走啊?来啊,拿得走就给你。”
江易也笑,“这好东西,当然是得留给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