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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花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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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姜扇在藏经楼放置盆栽的阁楼里,再次见到了他的“男朋友”。
他又从山下运来了新衣服,但这两次显然比较低调,颜色偏灰,束身简洁,似乎便于做一些爬行动作。
……比如翻窗。
顾知免带来了他的笔记本和平板,不知道是不是工作习惯,他还咪了人家两盆小绿植,一左一右摆在笔记本两边,跟招财猫一样守护着他的工作姿态。
阁楼的小窗户亮起晨曦微光,顾知免往头上喷了碰清神醒脑剂,然后戴上耳机,准备连个麦。
姜扇觉得这人做贼是真不心虚,直接在潜伏地开起会来了。
他放下抄经的笔,站起来。
顾知免调试着耳机,刚严肃得向对面员工交代了几句,抬起头,无声地张了张口,问“去哪”。
姜扇指了指他的嘴巴,做了一个压低音量的动作,然后说,“给你放风……”
顾知免笑笑。
多好一小孩,要是出家变成顾伯尧那种畜生,真得是造孽。
他绝不可让这种事,再在他眼前发生!
谈笑间,会议那头的员工就看见他们的大老板,刚刚还不苟言笑地交代任务,突然就弯起嘴角。
……怀疑谁往他的咖啡杯里加了一罐糖。
“《华严经》曰:佛生五色茎,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体自然。”
姜扇拿着本经书在旁边默默诵读,读到这句的时候,嘴巴轻轻回味着。
“小施主也在品味这句话吗?”一个穿着棕色袈裟的比丘走到姜扇身边,正欲拉着他往绿植边走,似乎要和这位外门弟子讲讲经。
顾知免放低了开会的声音,看着那人的脚步越来越近。
他手扶了扶耳机,精锐的眼睛往移动的影子扫了一眼,满脸淡定,冷凝异常。
“小施主怎么了?”那比丘突然说。
姜扇揉了揉小腿,坐下来,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弟子腿脚不太方便,师傅方便在这里给弟子讲讲吗?”
比丘事必躬亲,也盘腿坐了下来,知心地给他讲这句诗中的道理。
“一片叶子虽然普通,但代表自然的法则,为什么说一如来呢?因为佛祖的法力是无穷大的,当然这里说的如来并不是指佛祖的法力,而是佛祖代表了法的本身……”
顾知免倚靠着隔墙,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时间,他就在那一边打字开会,一边听后面的和尚给红尘小栋梁洗脑。
洗脑完,顾知免的会也开得差不多了。
比丘一走,顾知免冒出头 ,叫了一声。
“姜扇?”
“开完会了?”
姜扇探头过去,跟着顾知免手掌的勾引轨迹,坐到了他身边。
他打眼一看,小屏幕里赫然出现了一个他,他什么动作,屏幕里就是什么动作。
而对面一群人正在大屏幕上,大眼瞪着他。
姜扇:“???”我也是会议的一部分吗?
顾知免问:“去过丹麦的法罗群岛吗?”
姜扇摇了摇头。
顾知免拍了拍手,朝对面的员工说,“行了,会开完了,派个熟悉的到外面的露营地拍一拍。”
他说完,对面有一人飞了个两指,带着镜头来到室外。
“这次的调研场地也太美了!感谢老板!”对面人说着,把镜头拉远,潇洒自由地哦吼了一声。
只见外面的天空呈现绵绵的阴雨色,薄软的云层融化在此,殷得像天空一样宽广。
灰蓝色的水彩在不同地方驻笔,一直到画布的尽头处,突然被一道火光燎烧了纸张,炫出一道璀璨刺眼的光芒,万丈长。
“好亮的灯。”姜扇说。
顾知免笑了笑,“那是霞光。”
姜扇眨了眨眼。
顾知免说:“法罗群岛和我国的时差是负七小时,那里现在是凌晨一点半。”
姜扇不可思议,“这是凌晨的能见度吗?”
顾知免:“夏季的法罗群岛是极昼的天堂,凌晨看夕阳,四点看日出,太阳像十岁小孩一样,上下横跳。”
姜扇凑近过去,镜头随着漫步者晃动,风刮擦衣物的声音很饱满,远处绿地像是要被吸进肺里,唇齿间满是自在青草香。
“好看吗?”
姜扇点了点头。
“以后带你去看看好不好?”顾知免突然在他耳边说,“我们可以去野外露营,那里多雨,带着雨具踩在草地间,看星星和太阳共同享有整片天空。”
姜扇回头看他,他当然听不出顾知免的弦外之音,但作为一个刚接触过初中学业就拜拜的小同学,虚心地问,“这就是地理学吗?”
“这不是学问,这是不具有重复性的生活。”
顾知免敲了敲他的后脑勺,似乎是想把和尚给他说的那套“佛祖法力无边”的思想敲跑。
“这个世界很美好,一花固然一世界,但花只是世界的子集,远代表不了一个世界,人世世代代延展出的无数轨迹,怎么可能再因为一种道理或者学问,归零呢?”
“你年纪小,要去多体验一下各种轨迹才好。”
姜扇竖起掌,“你是个细腻渊博的十岁小孩。”
顾知免:“???怎么还是十岁?”
姜扇:“你看上去,特别像没有和刚才那位比丘辩论一下,而赌气。”
顾知免一手敲了敲键盘,沉着脸漫不经心地说:“明天我就去找他辩辩,问问他走过多少路,见过多少人,显微镜下见过多少植物细胞,就敢说谁谁谁是自然法则法力无边。”
电脑那头,“老板啊,看完了吗?这有点冷啊,我可以回去了吗?”
顾知免啪一下把电脑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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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免四点多起来爬窗户,不知道几点起,夜里也不知道几点睡。
姜扇在小桌前抄着抄着书,就看见他用拳头抵着前额,眼皮半掩着,看似浅浅地睡了过去。
他说是来找书的,但不能招摇地到处翻找,人竟然也不着急,平常就把这当个自习室差不多。
开会,处理项目,安排总部诸多事务……
支线很正常。
可作为总裁特地潜进来搞这些事,也算是怪癖了。
姜扇放下笔,含着清澈的眼神凑近过去。
顾总的脸颊线条有着泼天富贵,不仅流畅,还在该撑起气质的地方半点不含糊。
眉眼挨得近,平常不说话,会有一种不高兴又轻蔑的架势。
特别是喜欢半昂头,高耸的鼻梁就越发显高,给人触不可及的阴冷感。
姜扇细细看时,能把每个角落看得一清二楚,可拼凑起来,对他就没有任何记忆点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
拜顾总骚包个性所赐,一天换一身衣服,每每见到他都会有一种陌生感,他身上也没有明显的标记,这种陌生感就没有固定锚点。
每次被他凑过来时,身上都会冷不丁打开一种警惕机制,然后再一点点卸下防备。
……还挺累的。
姜扇打量他半晌,拿起笔来,想在他身上留点记号,下次大老远看到,也能认领那种。
留在哪好呢?
显眼的脸部肯定一下就会被擦除。
耳朵?
后颈?
或者手腕?
姜扇笑着摇了摇头,玩味地把笔放了下去,又重新抄起书来。
过了许久,顾知免的手垂在姜扇的纸张间,人一下恍醒了。
“你……”顾知免大梦初醒一样,盯了姜扇一会。
“又做什么梦了?”
“……一群光头围着我念经。”
顾知免起身,发现肩上披了一件衣服,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在地。
他展开,认出还是初识姜扇的那件黑色外套,洗得发皱,姜扇身板小,搭在他肩上时还有点拢不过来。
“好小。”顾知免开口评价道。
小伙子明明很能打,身上体脂率应该很低吧。
“我十五岁之后就没怎么长了。”姜扇顺口说。
“发育挺快啊,十五岁就快一米八了,”顾知免看着他的脸颊,连带那颗眼睑小痣,“那会,没少有人追你吧。”
姜扇笑笑,手伸过去准备把外套拿回来。
手腕间的袖子居然一下散了,垂落下来两绺布条。
……顾知免这才发现,不光黑色外套是他们初识时的那件,他里面的衬衫竟然也是。
那晚,他撕掉袖口给他包扎后,这是又拿回去缝补了一下,贴着身子继续穿了。
可惜针线不大结实,口子一用力又扯开了。
顾知免微微蹙眉,抓住他的袖子捋了捋,刻意略有点惋惜地说,“山上真不方便,除了僧衣,想买件正经衣服都没处去。”
姜扇听出了他话里话外对这的嫌弃,不以为意地卷了卷袖子,“庙里有意见箱的。”
顾知免:“……”
顾知免盯着他抄书的柔软脑袋,半晌,突然说,“姜扇,帮我找本书吧,在你身后。”
姜扇自然帮他找,转过头。
“头顶。”
姜扇昂头,跟着顾知免手势的指引,站起来,往上够。
“上面,再往左边一点。”
“叫什么名字?”
“没看清。”
顾知免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触屏笔,在平板的纸张上勾勒姜扇的身形。
“再往上那一行。”
姜扇按他说的,使劲往上去,这一伸展,就把身体全部暴露出来,然后极尽长手长脚,各个部位的尺寸得以完美展示。
顾知免看得专业且认真,用手对着他的背比划了一下,又拿着笔,将腰和身高丈量了一下……
复刻到平板上的时候,疾风一样迅速出了形。
等一切数字都标记好,他嘴里笑着,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话。
“对了对了,就是这本书。”顾知免收好平板的草图,图穷匕藏。
下一刻,姜扇将书往桌子上一拍,“这是本小和尚识字书。”
顾知免尴尬地挑了挑眉,“……对啊……
“……多可爱。”
十岁小孩正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