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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长尾猫之舞(三) ...

  •   主旋律
      “你要潜入的很可能是全盛时期的蒙格温王朝,所以接下来,战斗经验很有用。”

      “但除非必要,不要和无关的人动手。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找到梦境的主人,也就是蒙格——不要把他设想成我们看到的样子,在梦里,人总是无意识地美化自己。”

      “牢牢地记住自己是谁,这是走出来的第一通行证。如果你发现记忆开始变得模糊,一定要反复默念自己的名字,时刻提醒自己这是在梦里。”

      “第二通行证是死亡。”

      “在梦中你不会真正死去,但还是尽量保全生命。因为一旦在梦中死去,就会在现实世界中醒来。下次进入时,梦的主人会更加警觉。”

      “还有就是……”说到这儿,褪色者露出苦涩的微笑,“我没有很多记忆,对于死亡也太过习惯,就不陪你进去了。”

      他们短暂地交换了一个吻,蜻蜓点水一般。

      “你会回来的吧?”

      “会的。”

      这次他点点头,握住了伸过来的手。

      许是睡前砸了一个睡眠壶的缘故,蒙葛特眼前始终笼罩着一片紫色迷雾。他在迷雾中四处奔走,直到脚下一空,落入梦境。

      他在床上醒来。

      “哥哥,你睡了吗?”

      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毯子下面来回扇动,一阵一阵的凉风吹在尾巴上。蒙葛特低头,看到黑暗中有一只金色的右眼,蒙格的眼睛。

      “……没。”

      “我睡不着,想去学飞。”蒙格猛地跳下床,抓住哥哥的尾巴来回摇晃,“走吧走吧!”

      “啊?等一下……”

      匆忙起身时,他在床边抓到一把稻草,伸到脸前,五指分开,任由稻草从指间滑走。没错,这是他们在下水道时睡的床,他的手指也比稻草短上许多,这是他幼年时期的手。

      褪色者猜错了。

      梦境和来时的路并无丝毫相同之处,和她预想的鲜血王朝更是没有任何联系,眼前熟悉的的场景如同掌纹一样清晰,没有任何光怪陆离的场景,这里是,这里是——弃置恶兆的地底。

      蒙葛特完全没有想到梦境里会有他自己,显然,褪色者也没有猜到。当梦境与记忆重合的时候该怎么办,叫自己的名字还会有用吗?

      “褪色者。”

      “哥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

      蒙葛特一边被自家弟弟推着走,一边思考褪色者说过的话:“破除梦境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把梦的主人杀死。最好是高处坠亡。”

      这会是个很好的机会。

      如果梦境和记忆没有任何差池,那这时候的蒙格学飞时把他叫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充当坠落时的保险。

      成年后的蒙格个头比他大了一圈,与出生时他们的体型差异——据恩雅婆婆所说,正好完全相反。作为哥哥的他呱呱落地时便裹着毛皮与长尾,活像四肢修长的猫咪,相比之下,蒙格只是一只又秃又瘦的小乌鸦,体重轻了一半,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

      恩雅婆婆曾在下水道照顾恶兆双子好几年,对他们儿时的情况如数家珍。最先睁眼的是蒙葛特,最先学会爬的也是蒙葛特,但最先学会说话的是蒙格。等哥哥已经能够熟练地爬上天花板躲避责骂时,弟弟就在下面对着发怒的婆婆牙牙学语,两个都想气死她——婆婆后来总结说,一个皮上了天,一个嘴上没把门。

      想到这儿,蒙葛特不禁露出微笑,小时候的他们过分顽劣,确实令人头疼。但恩雅婆婆也说了,他们是她见过的,最为亲密的两兄弟。

      吃饭、睡觉、在下水道摸索试探,他们形影不离。蒙葛特一学会走路就背着弟弟四处乱逛,蒙格则会在回来时口齿不清地为哥哥圆谎——我们去抬水洗澡了,我们去呼吸新鲜空气了,我们想找比较亮堂的地方读书——尽管父兄送来的黄金律法原本原封不动地放在角落里垫餐桌,蒙葛特正要把他自创的招式,一种用武器割开皮肤,挥舞咒血的疯狂战技,传授给自家弟弟。

      “多数的人际关系是在出生时决定,在成长中习得,但孪生子在长出人形之时就已分享彼此的世界,你们的联系比别人开始得要早,因而最为紧密。”婆婆如是说。

      “但这种联系带有双刃,因而要小心使用。”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令他们在一瞬间长大——那件悲剧性的事件之后,恩雅婆婆被无上意志复活,代价是成为解指,而恶兆双子自此戴上囚具,在拘禁中日复一日地反思过错。

      蒙葛特发现,蒙格的翅膀只是刚刚长出羽根,时间还早,但他没有在梦境中发现恩雅婆婆,这是一个美梦,他从一开始就剔除了可能存在的悲伤。

      梦的中心,只有他们彼此。

      蒙葛特在某本书上读到过,童年的温暖往往是治愈一生的关键。

      想到这儿,一阵难以言说的苦痛攫住了他的心房。

      他那天真的,爱做梦的弟弟啊。

      原来从没有真正长大,永远停留在过去的梦里。

      “哥哥,你会接住我的吧?”

      他们来到小恶魔守卫的排水管道上方,蒙格离开他的背,开始往上攀爬,一直爬到最高处,展开了羽翼参差的翅膀。

      他现在最多只能像鼯鼠那样滑翔,可是坚持要学飞。

      因为敏捷的哥哥总会在他落地之前扑上来,滚动,缓冲,不会让弟弟真正受伤。

      “……会的。”

      蒙葛特点点头,艰难地说出谎言。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褪色者,强令自己清醒。

      只要站在原地等待,一切都会结束。

      他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直到一双强有力的勾爪抓住了他的肩膀。

      “哥哥学会了说谎啊,真好,你终于从我这里学到了点东西。”

      爪子在收紧,尖端嵌进皮肉,蒙葛特胸前有血流过的触感,但疼痛并不清晰。他感觉自己腾空而起,有风吹过尾尖……脚下是夜幕下的罗德尔,街道被战火点亮,哭声,喊声,人们临死前的嘶吼远远传来。这是他们共同看到过的景象,那一日他们挣脱囚具离开了下水道,艰难地飞向王城的方向。

      蒙葛特将手掌抬到视线中,突出的指节,粗粝的硬茧,这是属于自己的,成人的手掌。

      “你要带我去哪儿?”

      他们掠过城墙,飞跃巨龙,将磷磷的金色屋顶抛在身后,蒙格径直飞向黄金树的方向,但并未如同记忆中一般降落,而是沿着树干一直向上,越过黄金树的金色树冠,来到更为广袤的天穹下方。

      天穹是一片刺目的血红,托着淡金色的群星,从中间最亮的一颗金色星辰出发,广袤的空间向着四周延展,无边无际,开阔无比。

      “去见证属于我的,新的王朝!”

      原来,蒙格的梦想在黄金树之上,在广袤的天幕之下,而不是深埋地底的阴暗世界。

      突然降临的金光令蒙葛特眯起了眼睛,模糊的视野里,中间那颗金色的星辰在靠近,渐渐显露出人形。他看清楚了那是米凯拉,年幼的神人双目低垂,似在沉睡。

      蒙格就此松开了勾爪,小心地上前,一直走到神人洁白的长袍边缘。他收起翅膀,恭顺地卧倒在神人脚下。

      星星在闪动,年幼的神人一动不动。

      蒙格像是睡着了,蜷起翅膀,轻轻地靠在神人身边。恶兆之子的身形比之要高大许多,但渐渐地,他开始变小,一点点缩小,一直回到儿时的样子,与年幼的神人比肩。

      只是一个美梦,没错,新的王朝只是一个梦。蒙葛特很清楚,他的弟弟明白这一切都是虚幻的,无论是鲜血王朝,还是爱……他就像一个在海边搭建沙堡的孩子,在现实的浪潮冲毁它之前,抓紧时间躺下来做个美梦。

      “你该走了。”

      一个声音突然传来,年轻而又苍老。他看到远处的神人睁开了眼睛,纯净无比的金色眼瞳。

      “我?去哪儿?”

      “回你来时的地方。”

      米凯拉站起身,长长的金发直垂到脚踝。看得出,他也要离去了。

      “这里不过是梦境。”

      “我知道。”

      金发的神子注视着他,眼底似乎有金色的洪流,某种异样的感觉升起,令他心跳加快。有人似乎说过,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我是蒙葛特,他心想,来自下水道的恶兆之子。

      “这里不是一个梦,而是两个梦扭在一起。他在一个梦境中睡去,就会在另一个中醒来。”米凯拉的声音像是一阵叹息,“你没办法叫醒他,跟我走吧。”

      他转过身,径直向前,没有再看蒙葛特,也没有看蒙格。

      那个孩子被抛在原地,像是白色衣角上的一粒黑色尘埃,轻轻一拍,就此别过。

      但蒙葛特不能离开,在他眼里,那不是一粒尘埃,那是他的弟弟。

      他蹲下来,伸手捞起那个孩子。

      眼前的画面晃动了一下,他们重新回到弃置恶兆的地底。

      “哥哥,你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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