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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见鬼面(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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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奈险些摔倒,被人一手扶了稳,她微怔抬头,旋即露出喜悦的笑,喊着:“爸爸!你回来了?”
纪南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门口,逆着光,看不太清神情。
纪南谪啊地应了声,一步跨下台阶,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歪掉的衣领理正。
他耷着眼皮,不动声色地望着她背后地面上残存的灰尘痕迹,被一股轻飘飘的自然风吹远。
“今天怎么这么晚?”
泠奈眨着眼睛,呃了半天,脑中灵光一闪:“因为尤叔!他今天赌坊里生意太忙,我去帮了一会儿。”
“你也知道那叫赌坊。”纪南谪嗤了声,点着她脑袋,故意凶狠着眼教训说:“别跟尤子霁瞎混,当初要是知道你把花店选在他赌坊旁边,我说什么也要让他滚蛋。”
泠奈没忍住干笑两声,“爸爸你又这样,尤叔对我很好的。”
说完,她踏进门,又扭头补充了一句:“而且,咱家本来就没钱,我是不会去赌钱的,放心爸爸。”
纪南谪:“......”
泠奈语重心长地说完,小步进了家,叮嘱道:“爸爸快回家,外面风可大了。”
纪南谪没应,冷着脸扫了眼幽深的街道,空无一人,落针可闻,就连树影都平静,哪来的一丝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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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户人家的屋顶上,身着人类西服的男人在柳,姿势半蹲着,铜绿额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双轻闭起的眼眸,眉头轻微蹙着,似乎在感应什么。
比起他的谨慎作态,一旁翘着二郎腿,仰躺着的恣意少年,不论是画风还是穿着,完全是两面做派。
少年嘴里叼着朵鹅黄的雏菊,被风吹地轻晃。
在柳仍旧闭着眼,唇瓣却一张一合,像是传音,少年霎时间睁开了眼,那是和雏菊一般颜色的眼眸,正中央细如竖线的漆黑瞳仁悄然莹白,发出淡淡光芒的同时,锁定了不远处街道边少女背后藏匿的黑影。
两股带着劲气的烈风相撞,其中一股被轻易打散,气息骤然间消散。
莹白瞳孔微缩,札左缓坐起身,唇角一扯,那朵雏菊倏然落地。
在柳睁开了眼,站起身,超越常人的敏锐听力,让他听见远巷深处短促的尖叫,他侧身朝北街方向拧着眉:“上当了。”
话还未落音,身旁原本歪坐着的少年,已经化成一道漆黑身影,以超常的速度从地面跃飞而起,一步踩踏过数间屋顶,行至巷子声源处,落地时只看见地面一团幽深冒着冷意的黑气,很快消散。
在柳自知速度不及,也并未急追,只是脖颈上黑桃图案不断闪着微弱白光,他知道札左定是气得不轻。
暗巷中,少年妖异的瞳眸忽而闪烁莹白的光,狭长眼稍眯,好像是在笑。
自体中散出的气风吹动漆黑软发,少年额角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着。下一秒,抬手一挥,地面黑气瞬间被打散彻底。
然后不知怎么的,一旁无辜的电灯立柱也跟着直挺挺地往下倒。
讪讪迟追而来的在柳,动作熟练地扶住并摆正了就要倒下的柱子。
面前悬空浮现出一本手掌大小、闪着淡绿光芒的书,在柳目光从容地用手指虚空翻过几页,平静地向札左解释:“这次确认了,不是名单上记录过的,说明威胁不大,不过是个趁乱作恶的小鬼。”
瞳仁黑了回来,札左扭头盯着他,唇扯动着,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可表情又替他表达了一切——你也知道没什么威胁性,这话是在侮辱谁?
察觉出了札左心中所想,在柳轻咳一声,拂去了名册本,安慰道:“虽然不是名册上的,但是这鬼......很狡猾。我们对上两次都并未得手,猜得不错,他应该最擅长隐匿和分/身。今日若不是有事我来迟了,不至如此,你是分身乏术别自责。”
“人类弱小生死有命,为何自责?”
“嗯……原本以为他的下手对象是花店的姑娘,却没想到只是影子的分/身,他把本体的气息隐藏得很好,就连我也糊弄过去了。”
札左揉了揉一边耳朵,自顾自地掠过他离开。
说得很好,让人更加不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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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纪南谪被外面的闹嚷声吵醒,他现在本就一张粗人脸,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加上不太爽地硬着脸,看着更凶了。
走到客厅,发现泠奈正扒着门缝往外看。
他没吭声,大步走到她身后,护着她的脑门,将门全然拉开。
清晨的阳光不燥,微风正好,马路口来来回回路过不少人,频频回头,看向不远处的街道口。
那里的路灯下坐了个眼熟的青年,此刻面色苍白,眼下明显的青灰,身子像被抽了骨架瘫软着,失魂落魄地靠在灯柱上,嘴里喃喃自语念叨着。
周围散落了满地枯萎的玫瑰花瓣,被路过的人尽数踩烂。
“记不清第几个了,好不容易才太平了几天,这下好了男的也疯了。”
“他活该,把人小姑娘约出来,结果就出事了。”
“啧,也不知道是谁可怜,那姑娘爸妈崩溃险些晕死了,人现在还在医院。他在这丢了魂儿似的,坐一晚上了。”
透过不断行过的路人,泠奈看见了对街角坐着的邬南,还有她亲手包扎的玫瑰花也可怜兮兮地烂了一地。
她微微拧了眉,仰起脸,叫了纪南谪一声。
纪南谪大掌按着她的头,强行把她身子调转了方向,“小姑娘热闹凑完了,这个点还不去花店。”
“叫的早餐在桌上哦。”泠奈提醒着他,嘴里无意说道:“有几个掉地上的包子,别浪费爸爸,你记得都吃了。”
纪南谪:“?”
“啊......不是。”泠奈脚步一顿,神色认真地纠正道:“奈奈说错了,是还热乎的包子。”
纪南谪:“......”
不远处住户的屋顶上盘坐的札左,支着一条腿,半捏起拳懒懒撑着脸侧。
他歪头盯着街道上满地颓败的玫瑰花,和中间那失了魂的男人。
良久,他磨着牙挤出一声嗤,不由自主望向对面从家门里走出来的花店丫头,今日扎着垂耳兔双马尾,穿着花裙,身形娇小,嘴里还呜哼着歌儿。
少年鹅黄的眼眸没有闪过一丝波澜,漆黑瞳仁随着光线变化,缓缓扩至杏仁一般大小。
目光从泠奈身上挪开,他不紧不慢站起身,在人家屋顶上自如的大踏步,后面的在柳见状忙起身跟上去,“是想到办法了?”
“没有。”
在柳深吸了口气,“那现在?”
“吃饭。”
“两个时辰前你不是......刚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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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尤子霁领着泠奈进了一家料理馆,因为纪南谪经常不在家的缘故,二人成了这家店的常客。
店内生意一如往常火热。
“客人您胃口可真好啊,今日菜味道如何?”
“放心,剩下的菜我一定叫厨房快些给您做上来。”
“哎,那边的客人这边请。”
被服务员领着在空位上坐下,尤子霁便询问泠奈点菜。
不久,服务员拿着点餐表来到店铺另一头,无意间一瞥,奇了:“哎,刚这桌客人呢?”
还有菜没上齐,怎么人都不见了。
另位服务员过来解释说:“估计是有急事
先走了,不过钱倒一分不少付了。”
“那就好,这是那边常客的餐表,快送去厨房。”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外头艳阳正盛,泠奈眯了眯眼,正侧头发呆,尤子霁叫了好几声才把她叫回神。
“尤叔,我饿了。”泠奈眨眨眼,将话题撇开。
尤子霁不以为意,指尖敲击着桌面,淡淡说:“你究竟是饿了,还是在纠结最近发生的怪事?”
泠奈甜甜一笑。
“小姑娘家家少掺和这些事,保护自身安全。至于这事儿是异格局管的,闲散了这么多年,真出了事叫他们措手不及,如今连人都是自己回来的。”
泠奈点头说:“眼下他们还是安抚民心为紧,毕竟异格局的门槛都快被区民踏破了。”
尤子霁眯眼盯着她良久,轻哼一声。
泠奈眼神无处安放,本想对尤子霁眼中暗藏的告诫避之不答,她瞥向窗外,忽然道:“尤叔你快看,那不是......”
尤子霁转头,看见道路中央游荡着一只大型犬,样貌瞧着眼熟,只是此刻她灰头土脸,耷拉着脑袋与尾巴,神情蔫吧,金色毛发也早没了往日的光泽。
来往车辆迅疾不断,她却缓慢晃荡其中,每有车路过,她便抬起发重的脑袋瞧一眼,很快又失落地坠下。
像极了被丢弃后无家可归的孩子。
“这不是云家的小金尾狗来福,怎么会?”泠奈不可置信。
“云家那位出事了,忘了吗?”尤子霁提醒道。
泠奈沉默地望了片刻,像是察觉到什么,脸色一变陡然起身,“呀,糟糕了!”
并不宽敞的马路上疾驰而现一辆大型货车,正于来福身后不远。
来福这副颓丧的姿态,想必是因为小主人受了不小打击所致。
泠奈飞跑出店,朝那没有半分减速趋势的货车看了一眼。
还未走出街沿,耳边充斥巨大的摩擦音。
泠奈停步,怔愣地瞧过去。
货车停了,司机探出醉醺醺的脸来破口大骂。
一道白影从货车前一闪而过。
“哪来的野猫!晦气!”
司机只觉倒霉至极,等到眯眼细细去瞧才发现蹲在他车前的似乎并非是只野猫。
这白猫姿态优雅,毛发润泽,耳尖和尾巴是浅浅的棕色纹路,这显然是一只有主人豢养的名贵猫种。
司机即使是醉着也怕惹是生非,当即换了副面孔,“乖乖咪咪,来嘬嘬嘬嘬嘬,好危险好危险快走开呀。”
泠奈:“......”
倒是来福被嘬声吸引,回头望了一眼,慢吞吞走到了对面街沿。
泠奈松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转回那漂亮猫身上,最近月见区露头的漂亮小猫是越发多了。
似是见来福安全,猫猫终于放过司机,踩着刚正不阿的步伐到了来福身边。
顶着偏大的体型差,猫猫无丝毫惧意,反是仰起头,鼻尖轻碰了碰来福的下巴,在嗅。
刺眼的阳光照得一猫一狗都睁不开眼,来福低头温柔回应,画面是少有的温馨。
司机启动车子离开,对街的画面被阻隔了几秒。
就是这几秒里,泠奈听见一道属于狗狗的呜鸣,货车驶离之后,就见来福瞪大狗眼仓皇逃窜,而猫猫只是若无其事享受阳光沐浴,顺势张开樱桃小口舔了舔唇瓣。
泠奈正一脸茫然,冷不丁和对面睁开眼的漂亮猫撞上视线。
心里浮现出说不清的奇异感。
第二辆挡眼的车驶过后,漂亮猫朝她走来,目不转睛盯着她,嘴里叼着一张纸片状的物件,异色的长尾一点点高高翘起,尾尖轻勾。
正午烈阳明媚,顺势而生的一切都是懒洋洋的。
泠奈看迷了眼,想起了来福的前车之鉴,正欲抬步向前,第三辆车驶过,带起一阵飘花的风,泠奈失神地望着空荡荡的道路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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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出头的时候,天以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泠奈皱着眉看着店外昏然的天色,这个点天黑是不正常的,像是又要发生些什么。
昨晚那一出,本就叫这街道人心惶惶。今天的生意史无前例的差,天一黑,大家更是都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今夜无云无月,头顶末日一般的巨大黑幕。泠奈心里憋了口气,开始把店外的花往里收拾。
半途回来时,车前站了个面生的大叔,提出自己想买花。
这大叔虽然外貌非上佳之品,但出手简直阔绰,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就告诉她要包了这摊子上的所有花。
收摊前还能大赚一笔,泠奈按耐着雀跃,十分诚恳地说着夸赞这位客人的言辞。
“您稍等,我进去给您打包。”
因为数量过多,大件的包装材料放在了店内。
客人没有同她一块儿进来,泠奈在前台将其中一部分的花正装饰,突然听见门外凄厉又粗厚的尖叫声,听着这声线不正是她那位阔绰的客人。
泠奈放下手里的活儿,小跑着出去,看见刚刚那位客人抱着头,不受控制地哭喊着,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逃窜。
猛地撞到了墙壁,顾不上头晕眼花,爬起来继续跑,转而又撞到路边的桃花树,嫩绿的树叶簌簌作响,从树枝上飘落下来,乘着风迟迟不曾落地。
泠奈见状,话当即卡在了喉咙里。
大叔悲壮的哭喊声响彻天际,像是恶咒降临一般,整个月见区陷入森冷的气氛之中,一息之间,人影绝迹。
泠奈浑然未觉,只顾得上心里记恨起那位大叔,伸手抱起小车上一捧她心爱的花。
正欲怜惜地抚摸上去,附近零星几家亮着灯的店铺突然灭了灯,所有敞开或是半掩的门陡然被重重关上,发出清晰又诡异的响声。
包括尤子霁的棋牌室,以及泠奈的花店大门。
泠奈扭头看着自己花店紧闭的大门,呼吸停了一瞬。
周身不知不觉居然安静地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地步。
转身回来,怀里还抱着花,她的脸却差点和什么东西撞到。
泠奈怔住。
五尺之距,那是一张鬼面,面身漆黑,只有带着缝合痕迹的五官,自内向外闪着浑白诡异的光。
眼鼻是扭曲变异的,笑唇露着一动不动的尖锐獠牙,唇角咧得很上,畸形又古怪。
周身是似有若无夹杂在风里的,阴森呜咽声。
月亮不知何时突兀地立在了这黑幕之中,月色竟也颇为皎洁,花店前,隔着小车的两人灯影拓落在地面,被拉得很长。
这传闻中一模一样的鬼面,远远看一眼就要心惊的程度,旁人若是凑这么近,早就眼一闭昏过去了。
第一眼,只看这鬼面的头,泠奈倒觉得真似游戏里炫酷逼真的角色扮演。
只是,很快她的余光扫见了这鬼面黑雾一团、并非实体的下半身,以及两只如恶魔一般抬起的黑气利爪,仿佛下一秒就要掐着她的脖颈将她轻松捏死。
泠奈缓过神,眨了眨眼,欲言又止。
鬼面发出了恶鬼专属的嘶哑低吼声,动作却像是被静止了一般,似乎是想得到泠奈的回应再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空气诡异地凝固了几分,而后,泠奈将手里抱着的花往跟前送了几分,问:
“哥哥,买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