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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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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天秋风乍起,咬着夏天的尾巴扑进园子。季枞上次养的黑玫瑰叶尖泛黄,隐隐开始脱落。小道两边的狗尾巴草轻轻晃动着,伸出爪子拨弄地上的梧桐落叶。
季枞从副驾驶出来的那一刻拢了拢自己的运动外套。像往常一样朝园子的黑玫瑰扫了一眼。
“落叶了。”季枞收回视线,漫不经心。下一刻他就感觉到眼前蒙上了一层阴影,几乎是一瞬那层阴影便离开了。
庄占在季枞头发上摘下一片落叶,因为一直没下雨的缘故,树叶已经发脆。庄占将叶片置于五指间轻轻捻碎,然后松开手指,无数细小的碎片迷散在空中,瓢去了各个不知名的地方。
他看着季枞的耳廓,抬手摸了摸季枞的头顶,随后语气轻缓地说道:“秋天到了。”
季枞偏头看向庄占。那一刻他脑海莫名想到:
如果他是春天种下的花,那么,那一园的黑玫瑰将会在夏天盛开。并且见证一整个夏天的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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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庄占看了一眼坐在窗台的季枞,“试一下水温。”
季枞撑着台面跳下地,睡袍的衣摆被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随手推上落地窗,拐进了浴室。
白皙的五指伸进水里,惊起的水波在光照下影影错错。
“庄占,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
“我上次教过你,你应该叫我什么?”
“哥,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小时候的季枞脸蛋被掐了一下,疼得他一下改了口。面上了凉意却迟迟未消去。
季枞想起以前,他的头发长了之后都是庄占给他剪的。
“今天怎么了?”庄占拿起一旁的毛巾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问道。
“今天?”庄占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但是季枞却听懂了。他坐在椅子上,慢吞吞剥着一个青色的桔子,沾了一手桔油,“今天有很多事,你想听哪件?”
“那就说你现在想告诉我的。”庄占放下毛巾,从一旁的理发套装中拿出一把剪刀,对着季枞一些凌乱的长发比划。然后眼前突然多了一掰桔子。
“好酸。”季枞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
庄占低头咬住了桔子,心想,确实很酸。
季枞收回手,庄占牙尖不小心划过的地方传来一阵痒意。随后耳边传来的一阵咔嚓声扰乱了他的思绪。他又想了想才说:“也许你办公室的书架应该多两本书。”
庄占换了把剪刀开始修理,他知道季枞最开始想和他说的不是这个,但是此时他却意外地顺着季枞的话往后问:“你想看什么书?”
“不知道。”季枞想不出来,他想结束这个自己临时掐出来的问题。
庄占没再说话,空中只余下剪刀的喀嚓声。
不知过了多久,季枞意识到头上没了动静,随后他听见庄占的声音:“好了,去看看。”
季枞直起身,审视着镜子里的人。原本及肩的蓝发此时已被剪短至耳骨处。额前做了碎发处理,因为头发是半湿状态,紧贴着额头,发梢遮住了一小部分视线。整个人看着比之前的长发少了几分阴郁。
不知道是不是浴室光线的原因,棕色的瞳孔在此时微微紧缩,好像下一刻就要从中射出寒芒来,将眼前的镜子击碎。飞奔而来的碎片划破他的脖子,鲜红色的血液瞬间喷薄而出,染红庄占白色的衬衣,渗进庄占的皮肤,在上面刻出一个古老的图腾,洗不尽,去不掉。
季枞猛得一激灵,打了一个寒颤,倏然回神。猝不及防地触中镜中自己的视线,他看到一双平静的眼睛。以及一张熟悉的脸。
庄占已经处理好那些剪下的头发。刚进浴室就看见季枞盯着镜子出神,发梢的一滴水恰好落下,顺着后勃颈划入衣领。庄占叹了口气:“过来,吹头发。”
季枞闻言才后知后觉地松开被抓皱的毛衣衣摆,朝庄占走去。
庄占的五指穿插在他发间,温热的风将他的头发和庄占的手指包裹着。季枞想起那个傍晚实验室外的那片海。那时候他刚学会走路,一路扶着墙壁步履蹒跚走到了阳台。紫红色的海霞点燃了海面,湿热的海风将他的衣服吹得鼓了起来,他身体后倾就要往地面倒去。这时候庄占从背后抱起了他。
那时候他还无法说话,庄占也一直沉默,就抱着他看太阳逐渐沉入海平线下。
“我们见证了一场谋杀。”
他听到了庄占今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耳边的轰鸣声骤然消失,连带着季枞脑中的回忆。季枞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已经干了。
庄占放下吹风机,示意季枞起身:“早点休息。”
季枞起身却没离开,反而跨坐在椅子上,双手搭着椅子扶手,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仰头看着庄占:“哥,我今天想和你一起睡。”
此时的季枞,眼里有许多细碎的光点,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他知道,像这样不涉及原则性的小事,庄占一定懒得计较——所以他用的陈述句。果然在下一刻他听见庄占说“好”。
季枞眼里的笑意变得浓郁,像是小时候拿到糖果的孩子。他出了浴室,趴在被子上,一阵清凉的薄荷味包裹着他。
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他偏过视线盯着那束意外闯进来的月光。起身光着脚走到落地窗前,唰地拉开了窗帘,推开落地窗。月光像是松了闸,瞬间泄落,扑了季枞满怀。
「缭乱边愁听不尽」①
“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季枞的脑中刚闪过模糊的前句,庄占的声音在身后徐徐传来。
庄占不知何时过来的。因为刚洗完澡的缘故,周身还沾有湿气。
撩乱边愁。
关于季枞,关于过去,因果,是非,善恶……上次季枞昏睡期间,他给季枞做了一个基因测定。发现季枞体内基因的表达不稳定。同时,他还检测到一种不明作用蛋白酶。虽然后期检测对身体并无伤害,但它的出现本身就是基因错误表达的结果。
虽然最初在创作季枞时,他就将这种情况考虑在内,毕竟他也不是神,他的实验不可能完美。可是,尽管提前预测了可能出现的结果,他依旧找不到一个完美的解决措施。
有时候庄占也会剖析他对季枞究竟是什么立场?这个问题他想过将近二十年,甚至那时候连季枞都还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他的答案一直在变,牵引答案产生的因素也一直在变。
那场爆炸让他不得已将季枞送离实验室,却也因此让他重新审视他和季枞之间的关系。一年之后,他与季枞再度重逢,或者是他去找了季枞。
他从爆炸中醒来之后,第一时间去查找季枞在哪里。那时候他知道季枞没有去亚洲,他知道季枞开始反抗实验室带来的负累。
出乎意料地,季枞在欧洲过得很好,有正常生活几乎所有的因素。如果没有外力干扰,他甚至可以一直这么生活下去,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是实验品。可是季枞进入一家科研所,私下里以他自己为例开始染指基因实验。他不得不改变原本的计划,提前去了欧洲。
季枞闻到了熟悉的薄荷味。他转头,撇下月亮,将庄占盛进眸底。
他说:“哥,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窗外的风声萧萧,庄占越过季枞关上窗户,才看向季枞:“什么?”
“我们。”季枞往前逼近一步。
“比如?”庄占背靠在玻璃上,微微皱眉。
季枞没说话,眼里的笑意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强烈的情感。他突然按住庄占的后脑勺,唇齿相碰。滚烫的气息在空中交替。
庄占被吻得措不及防,只觉得后脑勺的那只手凉的渗人。他一把拉开季枞,原本平静的眸底此时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一圈涟漪。
庄占盯着季枞,眼里褪去了一贯的漫不经心。季枞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溢出的情绪——和他一样的情绪。
季枞将头埋在庄占颈肩,牙尖轻轻磨着凸起的青色血管:“哥,我要弄脏你的薄荷味。”
月光散落一角,将整个卧室照得暗亮。不远处梧桐树上的秋蝉还在哀吟。
漠漠轻寒上小楼,光阴无赖似穷秋……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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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枞睁着眼,空中多出两点幽微的蓝光。他听着耳边浅浅的呼吸声。
他看到了庄占骂人的模样,话并不好听,但是人却是好看的。可是,他却没有想象中那样高兴。他想要把庄占藏起来,作为他一个人的,可是庄占肯定不愿意。
庄占在这个世界有很多人,而他只是其中一个。甚至这里有无数人想要沾染庄占。最重要的是庄占也同样需要他们,就像当时实验室的组长k。他想要控诉庄占,就像在那间有海浪声的小房子一样,告诉庄占:他把他的世界清空,只装下庄占。只要庄占告诉他,他是唯一的,他就可以义无反顾。然而他怎么沾染到别人的气味?可是他实在惶恐,他会真的将庄占亲手藏起来,就像上次看到的那样。
但是庄占不知道的是,他有多想弄死那些人,无论是拿取他数据的组长k,还是今天觊觎庄占的红衣女子,或者今天弄脏了庄占身上薄荷味的人。可是他不能,他要极力忍耐这些阴暗的念想,庄占说过,一个不可控的实验品会被销毁。而他毫无理由去妄念那发子弹会再次偏离心脏。
他了解庄占,如果他真的做了,庄占一定会杀了他,不留余力。
对他来说,死亡不过是他诸多念头的一个,如果开枪是庄占,他或许会更乐意。如果他的死,会成为庄占终身对他的纪念,他或许还会逼他开枪。
只是,他现在不太想死了。
他找到一个比起杀死那些人更好的解决办法——
比如现在,庄占只属于他一个人了,别人再也不能觊觎。
突然,一只温热的手覆住他的眼睛。
季枞拿起那只手轻轻落下一吻。他看见原本白皙的手腕被衣带磨得发红。他突然转身,抬手环住庄占的腰腹。
庄占闭着眼,浑身不舒服,连拉开季枞的力气都没有。下一刻,他突然感觉腰腹的一只手移开了。
五指沿着背脊攀升,季枞摸着庄占肩膀处的圆形疤痕,眼底闪过一丝看不真切的疯狂。而后他缓缓凑近落下一吻。
“晚安,哥。”
幽微的蓝光消失,月光森然,给一室的凌乱渡上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