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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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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一个人即将死去,
孩子在大白天
吻了那人临终的脸。」
和上次的声音不同,这是一个非常沧桑的声音。
季枞看见那个女人坐在黑暗的最中央,金黄色的秀发挡住了女人全部的脸。记忆里的白色连衣裙变成了红色旗袍,旁边依旧是那条盘踞的黑蛇。
他环顾四周,这里的黑是往外无限延伸,没有边界的。
不远处的青禾好像意识到有人来访,停下念诗,抬头朝这边看来。
季枞这才看清不远处的青禾,和记忆里不同,青禾身上形似鳞片的角质以及菌斑都没有了。她手里拿着一朵黄色的玫瑰,而后她突然站起来,朝季枞这边走来。季枞意识到她也许想要过来找自己。
于是他朝着她的方向往前走。可是余光一闪,才看到之前一直盘踞在她脚边的黑蛇并不是一只,而是一大群乌泱泱地交错在青禾身后。
不过两秒的时间,等季枞再次将视线移到眼前的青禾身上时,她一旁不知何时出现了庄城,正挽着她的胳膊。
青禾停在距离他大概五米的距离,看着他,像是让他过去的意思。
季枞垂眸看着脚底,他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他鬼使神差地走向青禾。
青禾嘴角轻轻上扬,好像在看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满是慈爱。
季枞终于走到了青禾身边,他往左边看去,不知道刚才出现庄城是不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此刻青禾一旁只有黑漆漆一片,前方的蛇群隐隐发出红色的磷光。
下一刻青禾突然双手盖住他的双眼。季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退开,似乎他的潜意识一直在告诉他,在这里,他可以相信她。
他听见耳边有风吹过,过来大概十几秒,青禾让他睁眼,入目是一栋独栋别墅,前院中满了蔷薇。整个园子被打理得极好,别墅在太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但是园子里的秋千却显得和这里格格不入,大概太久没有人去过,秋千上的漆已经剥落,斑驳地看不出原来的样貌。
季枞心想也许这里是她的过去,但是她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
他不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相反他很厌倦麻烦。他微微抬眼看向青禾。
青禾接收到他的视线,却没有说话,只是带着他穿过园子的小石径,推开门。
但是看到门里陈设的那一刻,季枞不可置信地拢起眉,心中闪过无数个猜测。
青禾环视一周,推开大门,并不是家中的客厅,而是一间非常常规的实验室。巨大的电子显示屏落入他们视线中央。沿着墙壁两边摆满了各式器具试管,都是红色的。墙角堆满了泛黄的废纸。
季枞张了张嘴,他心中有无数个问题就要脱口而出,可字到牙关怎么都吐不出来——这是青禾当年待在那间实验室。他觉得此刻他心里好像有一股郁积的气,十几年的时间早已和他骨血相和,如今这股气突然要剥离他的身体喷薄而出。
他深深叹出一口气,却觉得五官酸痛。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季枞开口时声音有一瞬间的迷离。
“如果我没有来过这里该有多好。”青禾没有看他,对着角落的一排试管自顾自说着,可是脸上却挂着笑。
季枞盯着青禾的脸,突然从楼梯拐角出现一个影子,随后出现庄城的脸。青禾似乎丝毫不意外庄城的到来,看了季枞一眼,随后转身走向庄城。
庄城站在楼梯口,朝青禾伸出一只胳膊。青禾搭上胳膊,两人于是一起往旁边的走廊走去。
季枞站在他们身后,两人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逐渐隐入黑暗。
突然,季枞脊背一僵,意识到身后有人,他猛地转过身同时一个后抬腿扫过。谁知后面的人提前一步抓住的他的脚踝,顺势往后一带,锁住了季枞的双手。
季枞无法动弹,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就在他暗中思量如何脱身时,头顶突然想起一阵熟悉的声音——
“季枞!”
庄占?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刚才看见他们了吗?
彭!
突如其来的枪声让季枞枞梦中惊醒,下一刻季枞双手撑着床坐起,肌肉牵动骨骼摩擦带来的剧痛让他一阵恍惚。
而后一只手环在他的腰际。季枞偏头看去,庄占躺着他旁边,已经醒了。不知道是被吵醒的,还是他本来就是醒的。
庄占的手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像是某种安慰。季枞抓过他的手,在手背上吻了吻,才拿过一边的手机。
手机还在响,上面显示的是一个熟悉的号码。季枞犹豫了两秒,接通了电话。
从庄占的角度看去,季枞的脸色苍白。说话时下颌线牵动颈部线条,一并没入衣领。
庄占看得入迷,他在心里细细描绘着每一笔。从开始实验时他就已经做好了承担风险的准备。现在季枞身上已经开始显现了实验的反作用。
他找不到方法来对抗这种后果。
没有用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
季枞握着电话的手指逐渐收拢,电话那边的人还在讲着。
“什么时候。”季枞皱着眉在忍耐着什么,开口的瞬间声音染上一丝惊颤,还有很重的鼻音。
庄占双手搭在季枞的腰间,动了动喉结,掌心一阵温热。
季枞低头看着庄占,电话在说什么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他挂断电话,将手机随手一丢,屏幕正好磕在桌角,裂开了。
“庄占。”季枞一只手穿过庄占的头发,声音低哑。
“嗯?”呼吸很烫,庄占闭着眼,两只手死死抓住季枞的背脊,皮肤上的指痕渗血变成一片红色的竖条,和脊背上那些角质沟壑一起,像是一副历经风霜展开的卷轴。
“你爱我吗?”
庄占五指蜷缩,过了很久才意识到季枞在问他。他张了张嘴,但是没发出声音,下一刻一个吻落在鼻尖。
季枞拽着他,凑近他耳边又问了一遍:“你爱我吗?”
庄占想要睁眼看着季枞,可是下一刻季枞抬起手遮住了他的眼睛:“没关系,我爱你就够了。”
说完季枞低头吻住他的嘴,快速流失的空气让肺部传来一阵窒息。
新鲜的空气淌进肺里,两人的呼吸顺畅了不少。庄占什么都看不到,他抬手想要拿开眼前的手,可是下一刻就被季枞一把按住。
季枞低头看着怀里,他想,这是不一样的庄占。
庄占迷离地闭上眼,可是下一刻就听见季枞说:“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的眼睛。太漂亮了。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庄占双眼泛着氤氲的水汽,脸上好像带着黄昏的火烧云,他的双手被季枞反剪在身后,手腕发疼。他想起小时候参加游泳班,四肢在水中抽筋,溺水之后无力呼喊,只能顺着水沉入池底。
厚重的窗帘遮住了窗外的月光,树梢上都乌鸦突然睁眼发出哀鸣,然后张开翅膀“哗”一下飞到了另一个枝头。
庄占整个人靠在季枞怀里,季枞看着他脖子上的血迹,手指拂过他的眼角:“怎么哭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哭。”
这么说着,季枞起身抱起庄占往浴室走去。
一路无话,庄占闭着眼,沉沉靠在季枞肩膀上,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季枞开了热水,仔细清洗庄占脖子间的血迹,肩膀处的血迹已经干透,暗红色的血迹在热水中飘出一缕血丝逐渐和水融为一体。
刚才那一瞬,他大概是真的想要咬破庄占的颈肩动脉。他低头看着庄占,像是博物馆里的青铜,锈迹斑斑,满目疮痍。
也不知过了多久,水已经变凉了,季枞把庄占从水里捞起。他发现庄占瘦了不少,轻飘飘的。
他抱着庄占一路走到卧室,没看到庄占在被抱起的那刻缓缓睁开眼,抬头看着季枞的脸,耳边是季枞轻微的心跳声。
季枞不喜欢把背脊暴露给别人,对他来说,那是一种没有安全感的行为,所有他平时睡觉都是平躺着。
房间留了一盏光线很暗的小夜灯,庄占睁眼,偏头借着微光看见季枞的侧脸,他张开口,轻轻喊了一句:“季枞。”
声音很轻而且很沙哑,根本听不真切在讲什么。但是季枞在庄占开口的瞬间便转头看向庄占。
那双蓝色的眼睛无比漂亮,倒映在庄占的双瞳中。庄占凑进他给了他一个很轻的吻:“我爱你。”
季枞闻言转过身,声音却很平静,拨开庄占额前挡住视线的头发,只说:“你这是伤心吗?怕我死了?”
季枞说到这里,突然转身平躺着看向天花板,好像恍然间又看见了当初和在天台和庄城的那道分明的台阶线,一半安静,一半喧嚣。
然而庄占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季枞,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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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北美的夜晚看不见月亮,黑压压的乌云召示着或许不久就要下雨。
时婳坐在轮椅上,手里电话挂断界面的显示还没有息屏。她朝着远处的海面看去,那两三点白光就像是海面上的眼睛——那是附近的渔民要深夜出海了。
这一晚会风平浪静,但暴风雨总有一天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