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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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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生物国际曾将全球国家联合起来,进行了一场空前盛大的科学实验。这个时代几乎成了现在所有生物科研者的理想。而当时他们主要进行的就是对“人脑”的研究。
历史的发展似乎总是这样,把一个时代捧到极高点的时候就突然玩笑似地让它落下。大概就是盛极必衰。
在那个黄金时代,无数科研者向学界抛出自己的黄金果实。但是很快,他们进入了瓶颈期,在原有发现的基础上已经无法做出巨大的突破。
这个瓶颈期持续了一百年的时间,到现在依旧毫无进展。
但是,对庄占来说,前人留下的已经足够了。
他站在那间狭小的空间内,周围的墙壁镶满了电子管,复杂的电路在墙面上纵横交错,最后汇集最里面一个内置的透明容器中。
容器里装满了透明的油状液体,里面浸透这一个人脑。人脑带着血色,凑近看甚至能够看见大脑皮层上的红丝。又很多极小的晶体管穿过大脑,与外面的线路连接,最后那些线路汇集到庄占面前的显示屏。
显示屏连接着一台转换器,大脑活动通过传出脑电波,在转换器下讲脑电波显示到显示屏。
庄占进来的那刻,显示原本平顺的波长出现小幅度的浮动。
庄占看着显示屏,对着墙壁的大脑唤了一声:“母亲。”
显示屏上的波动稳定在刚才的幅度。
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庄占的呼吸声和那些冷冰冰机械运行发出的声音。
作为资料的交换,时寒洵一年前就带他找到了母亲的大脑。而时寒洵拿到资料后一直在破解那份资料的数据,庄占几乎没有再见过他。
但是庄占不常来这里。每次跨进来的那一刻都仿佛窒息一样。
庄城对着那个大脑坚持的十几年,仅仅是一个大脑。
他不知道他的父亲有什么办法,这个办法让他和时寒洵为此一直执着。把一个尚且可以发出脑电波的大脑被当做意识的存在。
母亲愿意看到这样吗?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肯定是不愿意看到这样存在的。
此刻他突然觉得压抑得厉害,好像要窒息似的。他想起季枞。
那么季枞呢?他愿意那样活着吗?
庄占思及至此心中一阵抽痛,前所未有的惶恐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庄占看着显示屏,那波痕跳动一秒又归于平静。
那是庄占最后一次踏进那间实验室。
他坐在驾驶坐上,锁了所有的车窗和门窗。他现在急需要把自己关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
他脑中不断回想起庄城的脸,在母亲,实验室大脑之间来回切换。他疲惫地闭上眼,可这些画面在脑中却越来越清晰。他迫切地想要想明白什么,可是越是这样,脑子越乱。
恍惚间,耳边传来一阵清脆的玻璃敲击声。以前在Anibo的时候,季枞每次都会在车窗处敲两下。
庄占睁开眼,摇下车窗,偏头往车外望去,一个外国女人拉着一个小朋友的手恰好从车窗前走过,但是没有季枞的身影。
海风灌进车内,庄占点起一根烟,却没抽。他看着烟头燃烧产生的烟雾被风吹散,一直到那根要快要燃尽时,庄占凑近嘴巴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掐灭了烟尾巴。一脚油门,驶离了这条街。
庄占推开卧室的门,正好看见季枞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窗外,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
他站在门口只能看到季枞的背影,低着头应该在看书。
季枞从来都不喜欢太阳,但是他却异常喜欢月亮。所以他会在自己的房间装上厚重的窗帘,不让一丝阳光透进,等到有月亮的晚上,便拉开窗帘,整个人坐在窗台上,数稀疏的星星。
可是最近季枞却总是喜欢晒太阳,有时候是单坐着,也不说什么,有时候会拿一本书,拿得最多的就是当初庄占推荐的那本《狼图腾》。
这种改变的原因庄占不想深究。
他走到季枞背后,原来浓密的蓝发变得稀疏。因为基因表达的错序,耳边一圈长满了灰色的绒毛。
庄占看着季枞的侧脸,阳光给立体的轮廓渡上一层好看的金色。他意识到季枞已经睡着了,睫毛的阴影形成一个扇形。
他不愿吵醒季枞,像往常低头吻了吻已经干皱的脸,轻声说道:“季枞,我爱你。”
随后他抬手将季枞推回卧室。轻轻将季枞抱到床上,替他捻了捻被子,最近天气很冷,不要着凉。
庄占仔细端详着季枞的脸,随后微微提起嘴角,在季枞的唇角处落下一吻,便起身去一楼做晚饭。
厨房里还有很多食材,但是季枞昨天和他说想吃他做的面。他不喜欢吃肉,每次都会把肉挑到季枞的碗里,季枞乐见其成。
但是现在季枞的消化系统已经不允许这样吃了,庄占思虑再三,又给季枞的那碗夹了许多蔬菜。
庄占洗了手,上楼去叫季枞吃饭。不知道季枞醒了没有,这两天季枞一直没有胃口,人看着越来越没有精神。就像那天晚上季枞说的,他在害怕,他无法接受季枞离开自己。
所以这一年以来,他一直在研究抑制剂,想要抑制季枞体内不正常基因的表达。但就像一开始说的,一切都是徒劳。
他每天待在实验室里,想要找到一个方法。那一刻,他仿佛在他自己身上看到庄城的影子,所有的一切他都步了庄城的后尘。
曾经志存高远以为自己什么都可以做到,到头来才发现不过他什么都无能为力。
没有办法的!他已经找不到办法了……
季枞看着他越来越沉默,季枞说:“庄占,算了吧。”
季枞说,他是他与世界相连的媒介,有了他,活着也不错。
可是,死了,其实也没那么不好。
那时候庄占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其实没有什么东西是季枞真正在乎的。没有任何东西是他真正想要带走的。
那天,庄占抱着季枞,一言不发。但是从那之后,季枞再也没有吃过那些红色的胶囊。
两人似乎回到了还在A2H4实验室的时候。庄占一天里没有太多的实验要忙,季枞还是会问庄占要不要种一地番茄,有时候他会突然问庄占要不要亲他?而庄占每一次亲完后都会说一句“我爱你。”
深冬的晚上,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庄占抱着季枞看月亮看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圆,仿佛给海面镀了一层银。
季枞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远处的山和海都被黑暗吞没。他突然转过身,看着庄占。
视线相交,庄占低头在季枞额头落下一吻。
季枞缓慢地抬起干枯的手,那只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纹,裂纹处是一纵纵和着血肉长出的鳞片,渗着脓血。他抚过庄占跳动的颈动脉,最后无力地放下手,靠在庄占怀里。他想数清楚庄占的心跳,可是他觉得呼吸越来越急促,意识开始慢慢涣散。
不过他还记得,这一年庄占一共说了2013次“我爱你”。为什么之前他最想听到的时候怎么问都不说,到了他不想听的时候,就每天都能听到了?
“爱”这种东西,说多了,就不值得相信了。但是庄占说爱他,那就是吧——
他从“恨”到“爱”只用了一年。他不喜欢庄占身上有其他人的气味,他用激素和庄占建立联系,窥探他的记忆。
他曾经想让庄占永远待在他建好的牢笼里。但是最后他砸了这座牢笼,可是最后庄占居然又自己走到了其中。
怎么偏偏是这样呢?
这个世界果然无趣啊,哈——
季枞最后看了一眼窗外,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月亮淡的只剩下一个轮廓,海平面密布着云,只从其中透出一个很小的亮角。
庄占抱着季枞,轻声说道:“你看,我们见证了一场新生。”
季枞长了张嘴,说了句什么,但是声音太小,连他自己也没听清。他缓缓闭上眼,靠着庄占沉沉睡去了。
那天之后,季枞就喜欢去阳台晒太阳,喜欢反复去读那本已经看完很久的书,也时常和庄占说想吃他做的面。只是每次吃的时候,季枞却都没有什么胃口,一口都没吃就困了,想要睡觉。
庄占怕季枞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于是每天睡前都会给他打一针葡萄糖维持身体能量供应。庄占抱着季枞,每天晚上都和告诉他:“晚安,我爱你。”
只是季枞一次都没有回答他,可能是他太累了,睡得太沉了。
可是那天之后,庄占再也没有叫醒过季枞。
每天晚上注射的也从来都不是葡萄糖。季枞平静地躺在床上,脸上的五官布满菌斑,那些鳞片沿着皮肤裂隙布满季枞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五官。
庄占蹲下身,眸子无比温柔:“季枞,我下了面,你饿吗?你要困的话,那我们就明天吃。”
一片空寂。
庄占掀开被子从背后紧紧抱住季枞,怀着一片冰凉,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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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小孩,你要叫我什么?”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