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将晓》司洧

17、第十七章

　　然而不多时，k却突然停止了一切动作，本来按住庄占肩膀的手沿着庄占血红的白衬衫垂下，整个人就像睡着了一般靠着庄占身上。
　　庄占拔下k后颈的针管，推开k，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居然就这样直直的倒向地面。
　　没了百来斤的重量，庄占瞬间感觉轻松多了，忍着身体上的剧痛吸了口气，缓过来一点后，看了一眼死不瞑目的k，随手丢掉针管。
　　庄占坐在地上，缓缓打开密码，而后从怀里掏出打火机，手有些微微颤抖，打了好几次，终于起了火，看了一眼，点燃了满满一箱的纸质数据。
　　他当年进行那项生物试验的时候，为了防止试验信息泄露，所以的数据都是用的纸质手写，连备份都没有。
　　他虽然不知道k或者他背后的人为什么笃定自己原来给他们的数据是删减版以至于来找原始数据，还是有什么目的，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除了季枞以外，和这项试验有关的所有，最好都和这些数据一起变为灰烬吧！
　　庄占确认所有的数据都变为灰烬之后，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虽然身体就像散架了一样痛，但体力好歹是恢复了不少。
　　之前看k的动作，恐怕最终的“幕后者”已经来实验基地了。
　　现在数据已经毁了，恐怕不多时自己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A2H4基地坐落在一座岛上，四面环海。不同于基地内部的消毒水气味，海滩上的空气弥漫着海水的咸味。
　　庄占从基地出来后直接驱车开往渡口。握方向盘的双手微微颤抖，他借着余光瞥了一眼左肩，血已经止住了，伤口在发烫。
　　庄占从回忆中抽离，：“所以，一年前那场爆炸是我父亲出手干预的？”
　　谁知楚寒洵却摇了摇头，轻轻笑了：“No,no,no.Dear,you are so innocent.事实上，你父亲并不知道爆炸的事情。他那时候已经分不出心来揣测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你父亲十二年前开始合作。只要脑移植实验成功了，那么我们就可以复刻出这个人生前所有的记忆，思维和想法。——只要可以做到这一点，那么这个人就可以重新活过来！我和你父亲为此努力了十多年。一年前你突然联系庄城，要把那位实验品送出来，他的确意识到你出事了。但是那时候实验正进行到关键步骤，我们已经可以成功地接收实验室大脑的脑电波。可是你知道吗？就在那天，庄城接收到一段脑电波，之后几天突然提出要放弃？！就差最后一步了，他居然要退出？”
　　“脑电波？”庄占疑惑地问。
　　“不错。另外，那段脑电波是从你母亲青禾的大脑中发出来的。”
　　庄占瞳孔猛得一缩，气息一些凌乱，不可置信，他盯着楚寒洵的眼睛，几乎是立刻打断他：“不可能！当年我亲眼看到庄城将母亲火化的。”
　　楚寒洵不可置否，只是笑着轻轻摇头：“看来，庄城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你们的事我不清楚，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父亲并没有火化青禾，并且我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我可以带你去找她。”
　　楚寒洵说完，看了一眼庄占手中拿着的文件，随后像是感慨似的，语气无比遗憾：“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他就可以再一次听到心里念念之人的声音，看见念念之人的样子。他念了那么多年——”
　　“你之前说那段脑电波是我母亲的大脑发出来的？”庄占此刻已经收敛了思绪。
　　楚寒洵转着自己的尾戒，点头。
　　庄占没再说话，楚寒洵也不急着打断他。偌大的教堂瞬间变得空寂。
　　不知道过来多久，一阵钟声响起，庄占的眼神才缓缓聚焦，随后将视线转向楚寒洵。
　　相顾无言，庄占将手里那叠资料放在一旁的椅子上，随后转身离开了教堂。
　　楚寒洵盯着庄占的背影，若有所思。然后将视线转移到椅子的文件上。他深吸一口气，闭着眼，脑中闪过一双模糊的手。再睁眼时，他嘴角再次挂上若有若无的笑意：“It's raining.”
　　敲门声兀然响起，楚寒洵随意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进。”
　　江及身上的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走进房间的那一刻，就看到了楚寒洵办公桌上的那叠文件，他稍微一想便猜到了，问道：“庄占今天来了？”
　　“嗯。”楚寒洵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
　　江及：“那边最近要有大动作了。”
　　楚寒洵：“看来有人要坐不住了。时婳最近怎么样？”
　　江及：“和以往一样。不过最近她说想要去一趟北美洲。”
　　楚寒洵：“有说原因吗？”
　　江及：“只说想要四处走走。”
　　楚寒洵听后也不再多言，算是默认允许。随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江及默默收回视线，这么多年，他知道楚寒洵的执着，做起一件事来，就像疯魔了一样。以前他想过劝一劝他，只是转念一想没有立场也最终作罢。
　　江及几乎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起身告辞：“我先走了。”
　　楚寒洵点了点头，并没有看向他。
　　.
　　季枞蒙着被子躺着床上，闭着眼，他感觉自己四肢冰凉。他试探性地动了动手腕，想要起身，但是一下牵动了全身的肌肉，酸痛一片。
　　他想要睁眼，但是眼皮非常沉重，脑袋像是被人压了一只大鼎，拿个大木槌轻轻一击，耳边就是嗡嗡声。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巴，唇角的死皮带了一阵触感，他想要喝水，可是他的手实在抬不起。在意识的来回拉扯间，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光线沿着缝隙穿过，但却是血红一片，季枞脑袋胀痛起来，好像大脑和心脏错位了一样。
　　季枞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下午。他睁开眼的瞬间，有微弱的光线勾出他五官的轮廓。头已经不痛了，他撑着手想要起来，但是在下一瞬有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背，随后那人便将他抱起躺靠着床。
　　他顺着那只手抬头看到了庄占。季枞不知道自己睡了几天，庄占眼下有一圈乌青，此时一只手在帮他调整枕头，一只手搭在一旁在桌柜上拿着什么东西。
　　庄占伸手递给他六粒白色的药片还有一个红色的胶囊。季枞接过那把药，这会儿才看到他右手背有针孔。
　　他一口吞下药片，接过庄占递来的玻璃杯。
　　两人全程无话。季枞有时候想，庄占那么聪明，说不定比他还要先察觉他身体的变化。他大概猜到了那些药大概是抑制基因表达的。实验的副作用来的比他想象得要早。
　　季枞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彻底异变，是不是会想那个玻璃柜里躺着的女人一样，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但是唯一可以知道的是，他已经开始走向自己的终点了。
　　那天他一个人站在镜子前，第一次无比认真的审视自己。
　　他看见镜子里出现庄占的脸。镜子里的庄占眼神极度温柔，满眼都是他。但是他在那一瞬间觉得无比黏腻。然而等他转过身去，背后却空空如也，只有一堵冷峻的白色墙面。他再次转过身，镜子里的庄占往后退了一步，却还是沉溺地看着他。
　　季枞一只手搭上镜子问他：“我对于你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除去这个世界的枷锁，我的到来对于你来说到底有没有价值？你看，我都要用价值来衡量我的存在了——庄占，如果你问我喜不喜欢这里，我肯定会告诉你这里的日月花草都同样无聊。可是，你从来没问过。”
　　你的世界来来往往是各色的人，我的世界却只有通过你才能看到。于是在所有你眼里的繁花锦瑟，日月星辰，我都永远可以看到你。
　　“庄占。”季枞突然开口，身音很粗糙。
　　庄占闻言看着季枞，他的双眼散布着蓝光，像是海水一样：“嗯，我在。”
　　“庄占。”季枞像是没听到，又叫了一声，语调一模一样。
　　“嗯，我在。”
　　“庄占。”
　　这次却没有听到庄占的回答——季枞被拉进庄占的怀里，他的心跳声在季枞耳里清晰可见。
　　庄占一下下顺着季枞的背脊，较之之前有明显的硌手感，尾脊骨那里还有一大块明显的凸起。
　　但是庄占只是一遍遍轻抚着，亲了一下季枞的额角，而后说：“嗯，我在。”
　　语气温柔，声音像是初春的细雨，浸渍在贫瘠的荒土，长出玫瑰。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给你取名‘季枞’吗？”庄占揽着季枞，摩挲着他的食指指骨。
　　季枞没说话，等着庄占继续说。他听到庄占的心跳声，不多不少，刚刚好八十。
　　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心跳。
　　“因为这个名字里有期待。”庄占说。
　　“季”是时序，一年四季轮回，春耕夏种，秋收冬藏，是当前对未来的期待。“枞”是独木成林，是是生命万物的期待。
　　“嗯，我知道。”季枞突然间很抗拒再和庄占聊这个话题。有些问题他不想反复思考了，于是他换了一个问题，“你要继续庄城的实验吗？”
　　之前在Anibo时，他和庄城有过接触，再加上他的日记，还有之前那条蛇记忆中念诗的女人，其实也很好猜：
　　因为某些缘故，庄占的妈妈被试验，最后死了。庄城放不下她，一直在试图再次见到她。根据日记上的时间记载，大概在一年前他的实验有了成果，至少是关键性进展，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庄城并没有再次见到她，也许是实验途中发生了意外导致实验停滞。
　　而庄城意外死亡后，他之前的合作伙伴找到了庄占，希望合作继续。至于庄占的选择……
　　他不想猜了，直接问吧。
　　庄占没回到是也没回到不是，却问季枞：“你想离开吗？”
　　季枞没去看庄占的眼睛，他知道，他此刻抬头看到的眼睛一定没有刚才的温柔了。
　　他闭着眼，摇了摇头，又恢复到很久以前的神态，语气戏谑：“不会——我爱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