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将晓》司洧

15、第 15 章

　　“青禾！”庄城将一个烟灰缸重重地砸向墙壁，随即又无比无奈地抓住青禾的胳膊：“……阿禾……你听话，先离开这里。实验目前已经不需要志愿者了。”
　　青禾拨开庄城的手，不可置信地摇头。
　　“阿禾，这次无论如何我都要送你出去。如果你当时听我的，在那一次就离开……不，当初你就不应该过来的。”
　　“庄城，实验出问题对不对？”
　　“……”
　　“——我都看到了，那些实验室里面有之前的志愿者，他们躺在床上，没有意识。如果不是还有心电图显示，他们就是一个死人。我还看见他们被放在玻璃柜里，他们的身上长出黑色的裂纹，眼球凸起，面部都是坑坑洼洼的肉球。——庄城，你当初不是说实验是安全的？”
　　讲到最后，青禾的声音几乎已经要听不见了。这已经不是在招揽志愿者了，这就是赤裸裸的人体实验。他们在拿这些活生生的人试药，他们分明就是在杀人……
　　“阿禾！”庄城按住青禾的肩膀，他已经快要失控了，当初生物国际开展这个实验也没有将会拿活人试药。实验进行到两个月之后，他才知道这件事。当时他就极力反对，如今出了问题，他甚至找不到一个解决办法。姑且当他自私，他现在只想要把自己的爱人送出去，再考虑怎么解决这个烂摊子。
　　“你听我说。”庄城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能在待在这里了，明天我会给你送出去。”
　　“阿城。”青禾突然出声打断他，声音变得想往常一样温柔，“我也被注射了药剂。来不及了。”
　　庄城有一瞬间的发愣，不可思议地看着青禾：“什么…时候？——！！我明明……为什么？谁……我明明说过你不要……你…你什么时候被注射的？”
　　庄城被青禾抱在怀里，眼睛却酸涩得厉害。他当初如果那样答应生物国际加入这场实验该有多好？！
　　半年之后，这场持续了一年的实验最终宣告结束。一夜之间，关于这场实验所有的数据，资料，信息全部被隐藏。至于那些一年前参加的志愿者，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或者其实也没有几个人会去关心这些志愿者最终去向。毕竟当时在寻找志愿者的时候，大多数都是找的与这个世界联系最薄弱的那群人。
　　参加实验的科研人员在签署保密协议之后，被送离实验室。当时恰逢生物国际换届，庄城以Anibo的股份和私密数据库里一份有关染色体遗传的人体实验数据和生物国际新际长作了交易，将青禾带了出来。至于当初其他那些被注射的试剂都志愿者，被统一带离实验室去了别的地方。
　　上次庄城接青禾的时候看过一眼，那些人或多或少已经有了异化的表现，有些严重的，甚至已经称不上人。庄城不知道生物国际会带他们去哪里，但他们最终一定会被销毁。就像青禾一样。
　　庄城带着青禾回到了亚洲，从自己的岳父岳母那边接过了庄占。日子好像还和从前一样。青禾在家里做饭，庄占还是喜欢缠着青禾要她讲故事。但是庄城知道，这一切都变了，已经回不去了。
　　在空闲时，他和青禾不会再去选一部电影看，他也不会再在下班之后记得给她带一朵黄玫瑰。
　　他每天泡在实验室里，他妄图找到一个可以解决的办法，但是无一例外失败了。那么多人研究了半年，几乎用尽了他们能想到的所有办法，都没有结果。
　　他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在做徒劳的事。又或者他其实是想找件事情来麻痹自己。他一手将这一切推进的深渊。
　　那天他回去的特别晚，他走进了庄占的房间。庄占已经睡下了。匀称的呼吸显得夜光的寂静，脸上带着安然的祥和。庄城伸手捻了捻庄占的被子，最后合上门退了出去。
　　青禾熄了灯，却一直坐在窗边。她听见背后传来的开门声，意识到是庄城回来了。
　　“怎么还没睡？”庄城走进她，不知道她在窗边站了多久，身边带着一股寒气。窗外的夜色给她的渡上一层白色的轮廓。
　　青禾闻言才缓缓转身看向庄城，她笑了笑，温婉儒雅：“阿城，你回来了。我在等你。睡吧。晚安。”
　　第二天他们去看了一场电影，路过花店，庄城特意买了一朵黄玫瑰。青禾将那朵黄玫瑰别在耳后，栗色的长发搭在肩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件白色的连衣裙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苍白。
　　那天青禾对庄城说，算了吧。
　　庄城知道青禾让他不要再为试剂的事白费心思了。他知道，可是他真的害怕。他和青禾说了一遍遍的对不起。
　　“对不起。”
　　他恨自己。
　　从实验室回来的第二年，青禾开始严重掉发，大概一个月后，掉发突然好了，但是青禾的头发长出白头发，最初的一根，到后来两根，三根，越来越多……
　　那年庄占十三岁。
　　后来青禾索性将头发染成了白金色。
　　青禾的后背开始长出硌手的颗粒，后来逐渐变成一片片状似鱼鳞的肉片。
　　庄城抱着青禾，和她讲阿拉丁神灯。
　　“阿城，我想当一次阿拉丁，好不好？”
　　“好啊，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我们带着小占去北冰洋？”
　　“好。”
　　“我要十年后傍晚的一朵黄玫瑰。”
　　“好。”
　　“君子不器。我不希望你把自己困死在原地。”
　　“……我爱你。”
　　青禾整个人体骨架开始发生畸变，庄城将她推到园子，抱着她坐到秋千上，绕到身后轻轻摆动秋千。春风和煦，青禾拢了拢身上的毛毯，轻轻笑着。
　　庄占渐渐变得沉默寡言。他不再缠着青禾讲故事，只是偶尔会青禾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
　　庄城已经一个月没去Anibo了，他待在家里，陪着青禾在庭中看花，饭后推着她漫步在落满柳絮的小道，闲暇时就揽着青禾看书。
　　那天，青禾又一次发烧了。弥漫的黑夜里，他握着青禾的手，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
　　那只手抖得厉害，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而后他看见青禾张口獠牙，五指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往他的脸上抓去。指尖抓破脸的瞬间，庄城甚至意识不到疼痛，他紧紧抱着青禾，好像下一秒怀里的人就要离他而去。
　　给青禾吃了退烧药，第二天温度退下来了。但是青禾变得沉默。庄城不想逼她说话带上门出去给她做饭。
　　那天下午，生物国际派人来了。因为没有被销毁的试验者在社会制造了大规模的恐慌。根据当初的资料，需要余下试验者进行安全测试。
　　从实验室回来的第三年，庄占十四岁。青禾体内的变异越来越严重。她已经无法走路，耳朵长出动物一样的绒毛，双腿开始退化。全身上下布满像鱼鳞一样的东西。手臂处开始出现一块块像菌落一样的斑。
　　青禾的状态时而清醒，时而不清醒。庄城等着青禾睡着之后，退出了房间。庄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学校回来，坐在客厅等他。
　　“爸。我们聊聊。”
　　庄城盯着庄占的眼睛，等着他开口。
　　“母亲的病是不是和那你们四年前加入的那场实验有关？”这两年来，庄占在脑海中问了自己无数遍这个问题，“我这加密数据库里看到过，有些实验会拿人体进行实验。你们是不是也拿人体进行试验？——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什么病会让一个人变成这样！”
　　“阿禾想要看北冰洋。你准备一下，我们这个星期六出发。”庄城没有反驳，算是一种默认。他这时候无比希望庄占再说点什么，但是庄占看着他再没有讲话。
　　一艘游轮航行在北冰洋的海面，湿冷的空气让人窒息。庄城推着青禾走到了甲板。青禾已经瘦到脱相，凑近看，她就像是一个怪物。可是庄城看到青禾在这一刻整个人都完全放松下来。风吹散了她的头发，庄城抬起手想要拨正。然而在下一刻青禾突然睁开眼睛，竖起的瞳孔在那一刻倏然变尖，迸出寒芒……
　　从实验室出来的第四年，庄占十五岁。
　　青禾已经完全异化了。她清醒的时间所剩无几，每天在癫狂和撕咬中同时间搏斗。后来青禾在清醒时将自己锁了起来。她自异化以来，第一次亲吻庄城：“阿城。销毁我吧。”
　　那年夏天，生物国际再次派人找到的庄城，给庄城看了一份文件。
　　最终，庄城在末尾签了字，同意销毁青禾。
　　庄占看见那群人将一管透明的液体注入母亲的血管，而他的父亲就站在一旁拉着他。他看见母亲慢慢平静，最后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母亲闭上眼的那一刻，他突然平静了，不再试图挣开庄城的手。那一刻他突然想，母亲也许是高兴的，她也不愿意留着这里的……
　　庄城大概猜到了他的想法，宽大的手掌盖住了他的视线。
　　庄城感受到手心沾上的眼泪，眼前的青禾变得模糊。时隔多年，十五年之后，自己再次来到欧洲参与生物国际的实验研究。如今躺着病床上，看着头顶的白色天花板，回想起过去的一切，恍如隔世。
　　阿禾，我来找你了。那朵黄玫瑰，也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