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将晓》司洧

10、第十章

　　“脖子的伤好点了吗？”庄城往前走了两步，和季枞一样将双手搭在天台的护栏。
　　“说实话，不太好。”季枞微微偏头，漫不经心。
　　庄城客气的随口一问，季枞也就不客气的随口一答。
　　“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常来这里。”庄城有些感慨。
　　季枞直视前方，放眼望去，远方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是云还是雾霾，只是遮挡了更远的地方。
　　“你恨小占吗？”庄城偏头看向季枞。季枞闻言转身看向庄城，那张脸和庄占好相似。
　　他盯着庄城的眼睛，而后突然笑了，转过身继续看着远方的白雾：“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刚才那一瞬，你透过我看到是谁，就应该去问谁。”
　　庄城却摇了摇头。
　　“庄占如果想知道，他会自己来问我。”季枞还是漫不经心地语气，但情绪已经开始变得不耐烦。下意识地摸出口袋里的烟。
　　“大概还是有恨吧。季枞季枞，季，时也，枞，木也。他对你有期待。无论你对他是什么情感，但是我希望有一天小占一意孤行时，你能在背后喊他一句。他是一个偏执的人。我这一生对他确实有亏欠，能弥补的也尽量弥补了。除此之外，更多的，我劝不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到最后也难免说一句都是天意。”
　　季枞的心脏仿佛被紧紧提了一下，瞬间的失重让他久久不能回神。
　　他毫不质疑庄城对于庄占的评价，对于庄城口中的亏欠，他隐隐知道些什么，可是他不想深究，他怕那也是庄占的执念。
　　可是，究竟什么称得上是一意孤行？什么样都一意孤行是他喊上一句就可以拉住庄占的？
　　——他不在乎庄占变成众叛亲离的疯子！
　　他最终没回答庄城。后来庄城让他先走。他转身逆着风，抬腿踩上门口处的台阶时，他往背后看了一眼。庄城的背影在风里变得模糊。他脚下的那级台阶好像成了一条分界线，一半静止，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一半生动，是喧闹的生命。
　　他站在交界处，回看那一半静止，没有他的踪迹，只有庄城一整个后背的沧桑。
　　大概天意难测，后来季枞怎么都没想到庄城真的停在了那一半的静止里。
　　庄城所在的那只科研队伍，经过长达一个月的研究，对病毒的遗传分析取得了突破性行进展。然而就在今天，因为操作失当导致培养皿中的病毒外泄。培育室里包括庄城在内的三个科研人员全部感染，经过抢救，最终不幸身亡。欧洲科研会采取紧急措施，全方位封锁活动范围，尽可能的减少病毒可能传播范围，最新形势还有待进一步考察。
　　庄占得知这一消息时，刚刚修剪完那一地黑玫瑰的叶片。生物国际正式通知家属之后，在官网公布了该消息，每一张黑白照后都紧跟着一大段悼词。
　　季枞沉默地站在庄占的不远处。听他接起不断打入的电话。
　　“你好。请问是庄占先生吗？……这里是AE侓师事务所。庄城先生生前在本所立有遗嘱……”
　　“节哀顺变，庄总，但是Anibo的事……董事会……”
　　后面的内容季枞听得不真切了。他拐过沙发朝冰箱拿了瓶冰水，又返回院中。
　　他站在门口，看着庄占全程神色无异接起那些想起的电话，又挂断。这一刻，他仿佛置身天台。
　　一半安静，一半喧嚣。
　　水瓶壁液化落下的水珠渗进他的指缝。他见过庄占满不在乎的模样，不是眼前这样的。
　　他跨过台阶站在庄占跟前，而后抬手拿过了庄占的手机。随后食指贴着嘴唇朝庄占做出嘘声的动作，另一只手递出冰水，示意庄占喝水。
　　庄占看了眼季枞，接过水喝了一口。
　　季枞见庄很满意地勾了勾嘴角。手机那边还在不断输出。
　　“小庄总，你那边的意思？”
　　季枞“啧”了一声，凑近手机，缓缓开口：“小庄总现在和我一点事情要谈，我的意思是你先消化消化晚饭。”
　　说完季枞径直挂断了电话，调了个飞行模式，随手将手机丢在了地上的草坪。
　　庄占全程无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动一分。季枞越过庄占，将他整个人带入自己怀里，双手覆盖住庄占的眼睛，声音带着蛊惑：“不要听他们讲。”
　　庄占身上寒气逼人，拿着水瓶的手已经冻得发僵。季枞另一只手拨掉水瓶，捂住庄占的手。可是他感觉那只手太凉了，自己怎么捂都没捂热。同时他的手心传来一阵不易察觉湿冷，而后他听见一声叹息。
　　随后庄占拨下季枞的手，转身揽过季枞，落下一个沉重绵长的吻。
　　季枞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随后又快速地跳动着。他抬手按住那截透凉的脖颈，滚烫的气息相互交织，唇齿间无数的细胞死亡又浴火重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到最后也难免说一句都是天意。”
　　季枞无由来的想起那天庄城说这句话的神态，缅怀，无奈，又悲哀。他闭了闭眼，偏过头看向旁边的庄占。
　　桌面摆了几个空酒瓶。庄占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大口。
　　季枞喝得一些恍惚，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背靠着沙发，一动不动盯着庄占。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庄占喝酒。浸了酒气的眼睛没了以往的温柔，带着锐利的锋芒，让人如芒在背。
　　季枞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其实你很在乎庄城对吧？”
　　“如果我母亲还在，他会是我最钦佩的人。”
　　白色的灯光森然，他觉得这一刻的庄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落寞。庄占从来不愿和他提起过去。那些古老的故事肯定都有些褪色了。
　　“哥，和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今夜有酒，但是大概少了月亮，庄占只是收拾好桌上的酒瓶，伸手揽过他，在他眼尾轻轻落下一吻：“你喝醉了。”
　　季枞想说他没有醉，他的意识清醒。只是他此刻贪恋庄占的怀抱。他的指尖划过庄占的心脏，双手抚过庄占的后背，一寸寸丈量它的宽度。曾经可以托着他长大的脊背，现在他只需要合拢手臂就可以锁进怀里。
　　也罢！
　　毕竟他想听的也不是故事。
　　.
　　漆黑的天被被锐利的匕首划开白色的口子，痛苦的嘶喊吵醒了睡梦中的人们。然后一个普通又寻常的一天又开始走动了。
　　还是和往常一样，车停在了Anibo。但是却只有季枞下车。
　　今天的季枞穿了一件很正式的西服，黑色的衣袖处别了三粒银色的袖珍扣。他站在来往的人潮中，目送庄占驶入车流。
　　在庄占穿越红绿灯的时候，他恍惚看到从左边突然窜出一辆红色的大货车，径直撞向庄占所在地。一声剧烈的声响，世界在这片刻回归宁静，随后是更大的嘈杂，空气弥散这烧焦的血肉味，汽油味，塑料味，警笛和救护车的呜呜声陆续登场。
　　季枞恍然一惊，一眨眼一切都从眼前消失——还是有序的车流，庄占所在的红绿灯变了颜色，然后他看见那辆银色跑车猛得加速，在他眼里越来越模糊。
　　他闭了许久的眼睛，直到视线里隐约的红色完全消失之后才转身像Anibo内部走去。
　　庄占说他需要去一趟律师事务去了解遗嘱的事——大概是这里的什么机构——季枞没太懂这些。早上他问过庄占要不要他一起去。但是庄占只让他好好待在Anibo。
　　“树倒猢狲散。如果有董事会的人找，你直接无视。等我回来处理。”
　　早上庄占说这句话的神情似乎还在季枞眼前徘徊。
　　电梯上的数字还在不断变化，季枞盯着蓝白色的数字，最终踏进了庄占的办公室。布朗克的视线在触及到季枞的那一刻就一路尾随，反复确认还是没看到庄占的半个影子，最后在接触到季枞投来的视线中，微笑示意。
　　布朗克在Anibo待了九年，从实习助理，到部长助理，到总助理，最后被庄总任命为副总助理，见过太多的事。一个有威望长期在任的领导者的突然离开，一定会让这个组织重新洗牌。这对于接任者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以他这么久对小庄总的观察，小庄总有能力，但是一定不会一帆风顺。
　　就他在Anibo的这些年来看，Anibo和大多数企业一样，就是一件巨大的瓷器，外表巨大，但是一拍就碎。最为一个生物科研总部，Anibo这些年的核心并不在科研，而是商业化运营。换句话说，Anibo并不负责培养科研精英，更多的是为具有科研知识的人提供就业岗位。
　　当年一种特殊的流行病菌带来大批死亡，庄城带领的团队不眠不休研究出能够抑制该病菌转录的物质，最后成功结束了这场浩劫。这件事一直激励着布朗克，只是最终因为生物研究终是缺了些天分，放弃了科研这条路，但是最终进入了庄城的科研机构Anibo，并见到了庄城。
　　只是，他印像中的Anibo应该是醉心科研，造福人民的圣地，绝不是现在这样充满响当当的铜钱气。至少在他看来，其实这些年庄城很少管Anibo里的事，多是由几位股东分管。他觉得或许庄城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Anibo吧？
　　现在他也不是小时候那个会和父母嚷着说要干嘛干嘛的小孩，对于庄城的钦佩早在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种惯长。对于网上铺天干地对庄城身亡细节的描述，他都甚至都掀不起任何波动。
　　庄城选择的这条路，这是他该做的。中国有一个词叫做“宿命”，这大概就是庄城的宿命。
　　这是他的第一想法。只是现在看到季枞，转而想起庄占，才喟然有感，忽而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似乎太理所应当了。
　　然而，季枞注定是不知道布朗克尾随视线中飘转的思绪。在他前脚刚坐到椅子上，后脚玻璃门就跟着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