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下(一) ...
-
廉杀坐在树干上,悄悄注视着营地的一角。
彼时不到正午,太虚观被分配到的任务一向少之又少,枢迟正训练着师弟师妹们使用召唤术。
他望着那抹洁白的身影,不由有些出神。想到那日道士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心口就会忍不住地发烫发热。
这大概就是世人所说的爱慕之情罢。目光会情不自禁飘向那个人,空闲时的思绪也被那人填满,那人不高兴,便希望拿出自己的所有,去换他一个笑颜。
只是他明白得稍晚,自那日之后,道士再也没来找过他。
而这样的跟踪已经持续一小段时日,枢迟并不迟钝,早在最开始便已察觉,可他不敢点破,害怕最终只得来一句抱歉。
他很努力回避刺客的目光,却终是无法完全忽视掉,于是草草结束了早课,让师弟师妹们用余下的时间自由练习。
枢迟离去的脚步很匆忙,看他前往的方向应该是太虚观的营地,廉杀连忙化血破影,在小道士们的惊呼声中飞快跟上。
就这么紧赶慢赶,他总算是在路上拦下了白袍的道士。
两人面对面,一时间却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枢迟低着头不去直视刺客的眼睛,而廉杀本就不善言语,沉默了半响,才吐出一句话:“一起去喝酒吗。”
前些天他从师弟那里赢来的酒终于派上了用场。
两人坐在西陵城外的小山坡上,刺骨的寒风呼啸着,除此之外一片安静。
枢迟一直没吭声,只是自顾自倒酒喝酒,那畅饮的速度好似当真没听懂先前那句话的言下之意。廉杀原是想两人边喝边谈心,根本没想过这么个情景,看着不一会儿便有些半醉的道士,心里一阵心疼。
他抢过枢迟的酒碗,在对方皱眉想抢回来的时候,捏住道士的下巴,在那柔软的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刺痛的感觉让枢迟顿时酒醒了大半,明亮的双眼盯向面前的罪魁祸首。
廉杀抹掉他唇角的鲜血,低声道:“不要再难过了,看到你不开心,我便比你更难过。”
枢迟仔细瞧着刺客的脸,那面具遮不住的耳根逐渐变红,刺客轻咳一声,但看着他的目光并没有躲闪。这么多日里被爱恋折磨的疼痛一扫而光,道士慢慢靠在刺客肩上,轻轻笑了。
“廉杀。”
刺客侧过脸:“如何?”
“要是战役有一天能够结束,你我不如在一起,过一辈子罢。”
“……好。”
那之后不过几日,枢迟与廉杀便接到了一个任务,要去江南。
江南虽沦陷,但还有不少未受尸毒感染的百姓,两人要与其他门派派出的人组织一支队伍一起护送这些难民去巴蜀。
再次回到故乡,廉杀孩提时那杨柳青青的画面不复存在,眼下的江南,一草一木都被战火熏得漆黑,原来是个养人的好地方,现已变得生灵涂炭,满目疮痍。他们赶了十天路,途中救下不少被困百姓,终于到达永宁镇。
原计划这里是他们的终点,这之后将原路返回,然而难民中有一名孩童,哭着说还有一部分未感染的村民被妖魔带去了乱葬岗。大家围着篝火思索一夜,决定队伍分成两队,一队护送难民离开,一队南下乱葬岗,能救回多少就救回多少。那时没人曾想,原来孩童的话语,也可能那么致命。
廉杀和枢迟,还有其余几人抵达乱葬岗之时,天色已黑,隐约听到尸兵与野狗的咆哮。
他们小心翼翼地踏入这片荒芜之地,连火把都不敢点燃,以避免引起尸兵的注意。
走了几十步路,没看到任何被关押的难民,前哨却突然停住脚步。
廉杀在一瞬间注意到,这名奕剑弟子浑身都僵硬了,凭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见前面不远处的小坟包上站着一个手握轻剑的男人。
紧接着,他听到前哨颤抖地悲鸣了一声:“魔君……魔君张凯枫。”
之后发生的事,可以说是单方面的屠杀。
流云剑,朱天冰火剑,剑雨削香……顶在最前面的天机眼睛睁得浑圆,倒下时那身厚重的铠甲已然被划裂成片片碎铁,后方的云麓还未来得及吟唱完天罚,便被剑影划喉,鲜血流淌不止。
枢迟招出的凤凰如同一颗小小的火星,一下便被捻灭,反噬之痛让他几乎不能站稳。他用剑插地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心里却很明白,他们今天注定要葬送在这里。
余光中,他瞥见有道黑影飞速掠过,悄然潜伏到白衣魔君的身后,刺客黑色的翅膀猛然一展,手里的沧淮双刀化作两道寒光直刺魔君的后背——
只见魔君迅速转身,轻巧一招天一生水,将刺客击飞在地。
此刻还站在这片荒土之上的,只余魔君与枢迟。
白发的男人朝道士一步步走去,速度之快,连修为上乘之人也只能看见他残留在原地的余影。
他用剑抵在道士喉头,抬起那张满是血污的清秀的脸。枢迟已是强弓末弩,闭上眼,静静等待死亡。
魔君冷淡地瞧着,蓦然觉得十分无趣,他松了力道,看着面前的道士倒在自己脚下,说道:“你是那人的徒弟,我饶你一命。”
从未有过的怒火席上心头,枢迟用尽全力嘶吼道:“你杀了我罢!”
魔君只是冷哼一声,未再作答,枢迟睁眼时,四下已无那道白影。
曾经的队友都成了一具具尚未变冷的尸体躺在地上,厚重的血腥味弥漫在这片地域,一群秃鹫被这味道吸引而来,纷纷落在枯树枝上,数十只漆黑的眼睛紧盯着这里唯一的活物。
枢迟感觉自己的左腿约莫是被剑气镇断了,他拄着剑一点一点朝小坟包上的黑影蹒跚走去,廉杀还睁着眼,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涌出——天一生水震断了他的经脉。在看到枢迟的一瞬间,那双深如海底的黑眸中竟绽放出了一丝光彩:“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枢迟轻轻拨开廉杀被汗水打湿的额发。“别怕,你会好的,我去冰心堂给你找大夫……”他颤抖地说着,“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来不及了枢迟……”廉杀喃喃道,“我好疼……”
枢迟忍不住哽咽:“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些。”
廉杀看着那双饱含雾气的眼,他很想抬手替那人拭去眼角的泪,但他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杀了我吧……”他动了动唇,声音越来越弱,“求你,枢迟……”
枢迟嘴角抽动了下,刺骨的寒冷顿时蔓延上心头。
他俯下身,绝望地闭上眼,亲吻恋人的额头。
廉杀感觉有几滴温热的液体滴在他脸上,枢迟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别怕,很快就不痛了。”
然后下一秒,冰冷的剑飞快地穿透了他的胸口,廉杀的眼瞳猛然收缩了一下,继而涣散开来。
他在心爱的人的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