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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狐仙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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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归说过,活死人日日需以人精血为食,方可维持常人形态,隐于人世之中。如若不然,便会成为这样不人不鬼的怪物。
我脑子里一瞬间电光火石,忽然反应过来这座捡子城内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恐怕,这城早就是一座空城,而城里的人……全做了“狐仙”的活死人?
所谓的救世,原来是以这种方式?枉我同云归争论半天,竟是我自己糊涂了。
正在我惊疑之际,那“店家”歪了歪它那颗腐烂的头颅,左看看我,右看看我,装可爱道:“这位姐姐好像在哪见过?”
我心里顿时一阵恶寒。
紧接着它身后的腐尸们也一个推搡着一个朝我围上来,竞相冲我歪头道:“这位姐姐好像在哪见过?”
一时间满屋子的腐尸声音此起彼伏:
“这位姐姐好像在哪见过?”
“这位姐姐好像在哪见过?”
“这位姐姐……”
场面一度让人崩溃。
啊啊啊啊!别用这么恐怖的表情卖萌啊!谁和他们见过!鬼大爷才同他们见过!
我抽出骨鞭慌手慌脚地一挥,扫开一片尸体,青绿的腐血飚出,空气里顿时更臭了。可它们仍不停下,后面的腐尸拨开前面被我打成两截的,依然空洞茫然地朝我围上来。
我一甩鞭子,正要挥第二下,却听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响指,满屋活死人得到指令一般,立刻都停下了动作。
喧闹后的安静,尤其令人生寒。
就在这样恐怖的静默中,屋子中央默默亮起一簇烛火,紧接着尸堆散开,我毛骨悚然地转过头去,这才看到屋中桌旁竟坐了个人。
不不,不能说是人!
它虽有着人身,如人一般穿着明黄银杏纹的锦缎衣裳,脖子上顶着的,却是一颗狐狸头。
这可不似白日里见到的那些狐头面罩,而是颗真真正正的狐狸脑袋!借着微弱的烛火光,能分辨得出它是一只雪狐,银白的毛发柔软分明,那双苍灰色的狐眼远远看过来,便让人觉着阵阵凉意。
我才忽然想起,那日所见鬼火的形状,正是与这张狐脸一模一样!
这狐头妖见我面露惊恐,满意地笑了,歪歪头,一个极度悦耳又魅惑的男声响起,轻佻又不失宠溺:“这位姐姐好像在哪见过?”
不同于那些腐尸吵吵嚷嚷闹得人头疼,它这一句,听来竟令人万分舒适!
仿佛觉得这话有趣似的,它自掩了口轻笑,又打个响指,一阵白烟倏的散开,那只狐头变作了一张男子的脸,面目白净如玉,眉细眼纤,额心处点着一粒红痣,正手支脑袋歪头看我,笑意未消,看得人心也荡了。
他薄唇轻启,蛊惑一般地,用那万分悦耳的声音问:“姐姐可还记得我?”
浑身一股子狐狸的媚气。
惊得我瞪大了眼睛!
怎么总有妖问我记不记得它?我若说不记得,倒显得我小小年纪已老人痴呆了似的,可我真记不得啊!
我将骨鞭横在身前,警惕地套话:“你莫不也是从极东之岛逃出来的?”
他见我这动作又掩口笑了:“姐姐何必如此防我?”
废话,一屋子尸首和一只来历不明的妖怪对着我,我若不防着,让它们剥了皮也没地儿哭去!
他像是看懂了我的心思,抬手一挥,轻道“退下吧”,那一屋子的活死人就乖乖抬着断成两截的同伴们,安静地出门去了。
窗外清冷的月挂着,屋中只剩我们两个对峙,连呼吸都分外沉重。
他缓缓起身朝我走来,三分喜悦两分撒娇地道:“那日狐火中见了姐姐一眼便觉熟悉,幸好今日再见,这数百年来,姐姐果真一分也未曾变过。”
他一步步靠近,我握紧了骨鞭找准机会从床上跳下,闪到他身后,瞬间觉得空间开阔心安不少,底气也足了:“你别叫得那么亲热,我几时曾同你见过!”
听了这话,他眉毛一垂,颓然失落道:“姐姐当真不记得我了?”
这一转身,我才看到他人身后还拖着一条狐狸尾巴,三尺来长,雪白的狐毛蓬松顺软,看起来手感应该极好。
见我毫无反应,他又不死心地追问:“两百年前岛上,你将我抱在怀中,夸我是只漂亮的小狐狸,说我若是和你一样化了形,一定也顶顶的好看,你竟都忘了?”
我……有些理亏。
这话我是说过不假,但我又不只同它一个说过。那时我初化了形,见什么都稀奇,见了猴子也要搂上一搂,见了□□也夸它好看。我真不是故意惹它惦记的!
“百年后我终于也和姐姐一样得了天恩化作人形,到处寻找想让你看看我,姐姐却离岛了。如今好不容易重逢,想着要给姐姐一个惊喜,姐姐竟不记得我了?”他锦袖一拂,掀翻了根凳子,莫名生起气来。
怎么着?妖都这样喜怒无常的吗?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毕竟理亏,我只好示弱地冲他笑笑,诚恳道:“你能化形是好事,想来我从前眼光不错,你这模样的确是很漂亮的。可漂亮归漂亮,你自封狐仙,为害一方,手中沾了这全城人的血,容貌再美,也让人觉着可怕了。”
唉!聪明如我,当然猜到了他便是那个捡子城的狐仙大人。可惜云归不在身边,就我孤零零一个,待会儿动起手来,也不知他道行深浅,能打得过不能?
听了我的话,他回头看我,眨眨眼睛,反倒又莫名不气了:“真的好看?”
喂!这重点都没搞对好吧?
我老老实实答:“真的好看。若不是告诫自己你是只恶妖,只怕我也会被你的美色迷惑。”
得了夸赞,他开心地大笑起来,心情极好的样子:“容貌到底只是皮囊,但若能因此讨得姐姐欢心,也不错。”
他狐尾愉悦地摆了摆,挑挑眉,又要朝我走来。我再次警铃大作,赶忙喝住:“别过来!不论你是美是丑,也不管我们从前有多深的前缘,如今你已嗜血入魔,我们便正邪分明,势不两立!”
骨鞭横在身前,昏暗的烛火下,每一块脊骨都泛着白森森的光。那狐妖蓦的止了脚步,迟疑道:“正邪分明?势不两立?”
“对!”
他的眼睛忽然收了媚态,目光微寒,嘁笑:“姐姐难道忘了自己的身份?怎的好意思跟我论起正邪来了?”
我拧起眉毛反问:“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是天界特派的除妖使者,专杀你们这种邪魔歪道的小妖!”
“哈!好一个正义的除妖使者!姐姐去了天界,竟连自己的魂魄也丢了?”
他反身向前走了两步,拉开距离,再看向我时,目光中充满了怜悯,仿佛在看一个可怜的傻子,“百年前,天界众神屠戮东岛时,便是打着正邪不两立的旗子。可那时,姐姐你说,那时我们真的邪吗?”
“……我们初化了人形,什么也不懂,还未来得及同世人问声好,就被仙神们刀戟相向,残酷迫害,”
“多少同伴无辜罹难,惨死岛上,天火烧了三天三夜,烧得曾经盎然生机的土地上枯焦无物、寸草不生。若不是袭明带我们一众残躯逃出来,哪来今日相见之幸?”
回想起从前的惨象,我有些动容,放下紧握骨鞭的手,叹了口气说:“可是那都过去了。过去一百年了。你们既已经逃出来,潜于人世,好好生活,逍遥长乐不也很好?何必再害人性命,种下业根?”
“过不去!”他冷漠地摇头,瞬间又幻化出狐狸脸来,手一抬,握上我肩膀。我猛然吃痛,就见他欺身向我道,“今日我所作所为,皆是当日他们所作所为,不!我比他们仁慈得多!世人要金钱美色,我便给他们金钱美色,世人要长生,我便给它们长生,以物换物,岂不是天大的公平?”
若是从前见了这种执迷不悟的小妖,我都是要两鞭打废的,可是,它的毛那样顺滑,长得又那样好看,我第一次魔怔了般,很想劝醒它。
“你是驱走瘟疫救了城中百姓没错,可你也取了他们性命,把他们变成了和你一样嗜血夺命才能活下去的怪物。若你真想成仙,受人敬仰供奉,便做真正的仙君应做的事,守护一方,一心为民,大家总会记着你的好……”
“呵!成仙?”它侧目睨视,笑得何其轻蔑,“成仙有什么好?我才不要上天去。”
我肩上的力道猛的一松,它回转身去,双臂大张,傲气十足地喊道:“我要做万妖之王!做天上天下唯一的霸主!我要世间的妖怪不必潜藏,活得光明正大!我要万里云层,九天之上,再无人敢动我们分毫!”
它热情高涨,热血沸腾,连我也差点被它鼓动,忍不住想夸它志向远大。可这刻我必须要阿水上身,灭了它的激情。
我恳切地劝说:“天道难逆,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它眨了眨眼,很不解似的,仔仔细细地端详我,片刻后,突然破防大笑。
“哈哈哈哈!”
仿佛听见了多可笑的事,它笑得前仰后合,难以支持,我满头雾水,一脸懵然。待它笑罢,又凑上我近前,那双苍灰的狐眼恍惚一看,灵气十足,仔细看去,又妖气四溢,“姐姐你竟还信天道?仙神们编来愚民的谎话,你竟傻乎乎信了百年,信到现在?”
我……
我居然说不过它?!
两百年了,我还是头回遇到嘴巴和我一样厉害的妖怪!真该让它去同帝君辩论一番,看看帝君还会不会说出怀念我“愤然争辩”的鬼话!
它见我吃瘪,勾唇一笑又要开口,这时却听楼下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打斗声,隐约之间有白光乍起,哀嚎声混作一片。
接着便听见云归大喊:“师姐!你没事吧?”
狐妖扇了扇耳朵,俏笑说:“找你的人来了。”
我立刻机警地挡在它身前:“他不是你的对手,别伤害他!”
“放心。”
它那双狐狸眼媚眼如丝,裹着银杏锦衣几个翻飞轻松上了窗框,月光下倚窗回眸,手中红线缠指,落下一个碧绿的物什。
定睛一看,竟是我随身携带的玉花。它是什么时候偷去的?
银月低悬,只见月前的它拎着玉花高垂,探鼻轻嗅,乜眼来瞧我,道:“向姐姐讨个信物,希望下次见面,能带姐姐到我的王宫小坐。”
说罢纵身一跃,一起一落,踏着各家暗青的房顶隐向月光深处去了。
我胸口憋闷,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它以为它这样很帅气吗?
靠!把我的玉还来啊混蛋!
我立时跟着跃出房间,在后边紧追了六个山头!大爷的还是让它给逃了!气死我了啊啊啊啊!
待我回来与云归碰面,已是鸡叫第三声,天虽然仍晦暗着,却也已隐约有将明的迹象。我们两个皆是一身狼狈,形容憔悴,目光呆滞。
想来昨夜一屋子的活死人够难缠,我见到他时,他早已不复之前干净潇洒的模样,而是满身腐血,放了剑靠坐在客栈楼梯上,一脸颓然。一见了我,立即提剑道:“师姐。”
我摆摆手很是心累:“去洗浴休息一下,换件衣裳吧。”
“师姐,”他严肃道,“我们这次招惹的妖,恐怕不容易对付。”
我点头,怅惘地望向远方:“是呀!中二加热血,还天赐一身本领,真让人肝儿疼。”
可怜我那块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