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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半活死人 ...

  •   何谓捡子?就是说城中遍地是嗷嗷嚎啕的弃婴,到处可拾得小儿——

      当年不知何故,突发一场瘟疫,紧接着又连旱三年,十万人□□活死了八万。天灾当道,饥荒、病害,民不聊生。产下来的婴儿养不起,家中爹娘不忍烹煮了做吃食,便弃于道中,指望哪家贵人看中了带回去给口饭吃。

      可,一难皆难,大家都忙着求生,哪有什么贵人多得出一分粮来接济天下?

      事实上,众人心照不宣,弃于道中的婴孩,无异于锅中肉糜。两家交换弃在对方门前,你家食我子,我家食你子,不必面对痛食亲子的可怖场面,既无伤道德,又保住了口腹。

      世道竟艰难到了这种地步!

      店家连连摇头,唏嘘不已。

      “仙神竟坐视不理?”我气愤地攥紧了拳头砸在桌板上。枉那些神仙日日口中天道天道,天道竟是要人易子而食?

      云归拉拉我的袖子,低声道:“百年前,正是镇妖大战,仙神们恐怕也焦头烂额,无暇分身。”

      “那镇妖大战之后呢?漫天神佛高居,竟由得个乡间野狐来做救世主?”

      我已经好久不曾这样生气过了,可这……这样的人世,同恶鬼横行的无间炼狱有什么分别!那些自诩圣德昭彰,满口仁义道德的神仙,竟容忍他们要保护的子民沦落到这步田地,叫人听来怎么不气?

      云归仿佛不忍回顾真相,低声道:“大战之后,我获封仙君,对此事有所耳闻。当时,上界本欲救黎民于水火,却见众人失心入魔,罔顾人伦,残食骨肉,便……便作为惩罚,再旱三年,要世人自行悔过。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的罪行,什么时候才有资格重新获得福泽。”

      我真……这是哪门子道理?天道造成的恶果不及时修正抚慰人心,反而降下更重的责罚,招致更严重的灾难?我若是民,遇到这样的天,也定不会再奉它半毫!

      “我是没遭过那罪,只听城中老一辈人说起,”店家笑容苦涩,“那时就门外这条街道也尽是尸体,时常有人走着走着倒下去,就再也没起得来。众人在这样不欲生的煎熬里,始终怀着对仙神的信仰,道观中依旧信灯长明。大家盼啊!只盼哪天神将临世,驱除邪魔,重新赐我们安宁。可是……没有。”

      店家说起这些时,期待、热烈、犹豫、挣扎,竟给人一种仿佛是他亲历的错觉,到最后目光中满是失望——

      “正如姑娘所言,漫天神佛,无一个来。”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而后忽然又精神重振,堆起满脸笑容,“好在!好在,狐仙大人出现了!他不仅赐我们良药,治我们陈疾,还为我们带来了久不降下的甘霖,是他!是他拯救了我们!拯救了我们这整座弃城!”

      “……此后百年,简子城在他的护佑下,风调雨顺,升平康阜,有了今日样貌。”

      我在心下暗暗肯定:“这么说来,这狐仙,竟还是个好‘仙’。”

      被自己信奉的神抛弃,他们能再找到新的信仰,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神仙又如何?妖怪又如何?只要它心存善念,所行善事,凭什么不可做世人心上的“神”?

      云归却摇头,神色异常严肃:“怕只怕这个‘好仙’的好,是装出来的。”

      我不理解。

      云归耐心解释:“师姐你想,狐仙赐药说得过去,有些道法替人完成个一两桩心愿也无可厚非,施以小恩小惠讨些灵慈仁德的名声,已是一般狐仙精怪的风光极限,可店家的故事中,它驱除瘟疫,呼风唤雨,还护佑此地百余年,这不是让人难以置信吗?”

      我听了简直来气:“有什么可难以置信的?这世上本事大的人多了去了,难道就兴你们神仙仁德昭彰?不许我们妖怪拯救苍生心怀大义!”

      云归真是做仙君做久了,脑子也同那些仙官一样浆糊!

      他急于辩解:“不是这样,仙界有专司行云布雨的风伯雨师,人间哪处降雨,降多少量,都有分明的定数。且不说它哪来那样大的本事逆了天道,单凭前有三年瘟疫肆虐,无缘无故接连大旱,后有狐仙救世、普渡众生的戏码,难道还不该让人觉出蹊跷?”

      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就是做了仙君自视甚高,便和那些可悲的无知神仙一样,认定了一切妖生性本坏!我狠狠地唬了他一眼,抓个馒头,自去要间客房歇息了。

      今天大动了肝火,不宜除妖!我要罢工!

      我气呼呼地摔门进房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躺在床上,云归来门外跟我低声商量,今夜他先去拜访此地的守护神,了解清楚细枝末节再做打算。我一边“行行”地敷衍,一边在心底下盘算,思索怎么动些手段,把这事儿糊弄过去,让天界趁早断了祸害此城的念头。

      一动脑就犯困。迷迷糊糊中,我摩挲着怀中那块温润的玉花想:若是小芜,一定会站在我这方吧?

      紧接着天昏地暗,陷入了无边梦境中。

      可惜睡着了也不安生!又见到了讨厌的帝君!

      帝君他老人家站在紫垣宫那株桃花树下,银月白玉冠高束,仍是那副打死了憋不出个气儿的鬼样子。我一见他,内心无数只白眼奔腾而过。

      这当然是他有事召我才入我梦中来,让我自己选择,再给我二三十万年我也不稀得梦他一眼!鬼大爷才想见他呢!

      果不其然,见我走近,帝君开口了:“此行顺利吗?”

      这才方半日!除妖之行才刚起了个头,有什么顺利不顺利的?人家成妖少说也得三五百年呢,怎么着,想一天就把人全端咯?

      可我嘴上还是恭恭敬敬道:“顺利着呢,劳烦帝君挂念了。”

      他才放心地点了点头,又嘱咐道:“此行凶险,你切记保护好自己,莫贪胜,莫逞强。”

      我赶紧敷衍地点头:“您老人家放心吧,我聪明得很!”

      他又点点头。

      我自然知道他这不是关心我,他老人家一天执掌天经地纬,统率三界星神,忙也忙死了,哪来这么多闲功夫?都不过例行公事罢了,以往每次下界除妖,遇到过夜的,他都要入梦盘问两句的。

      不过以往两句之后他便撤了,这回却有些异样。我们说完了话,他却不走,非得跟我在桃花树底下大眼瞪小眼。

      两个互相看不对眼的人,能有什么话说?我们相顾无语,只觉得沉默了有几百年那么久,就在我快忍不住翻白眼的时候,他又忽然伸出手来捉了我一绺发丝。吓得我一抖,飞快避开。一避开,才看清他手指间捡的是一片花瓣。

      想来是风吹桃花挂在我头发上了,他好心替我捡了去?

      啊这……我是不是避得太……

      头一回,他捉着那片花瓣露出有些受伤的表情。

      还等不及我心生愧疚,只听他说:“许荧月,一百年了,原谅我吧。不是我不愿救许青芜,是我无能为力。别再记恨我……”

      我……

      露出张大大的笑脸:“我从来没有记恨过帝君呀!”

      帝君何其聪明知趣,自然明白我的意思。他只意味不明地看我一眼,目光黯淡下去,不再说话了。

      待他走后,总算能睡个好觉,我翻身扯了扯被子,打算要做个美梦。

      只是这梦做着做着吧,又开始不安生起来了。迷迷糊糊,悉悉索索的,就感觉自己正在被人翻动。我寒毛倒竖,猛地睁开眼来!

      此时夜正深,只见我床边正站着个黑乎乎的人影,借着窗外一轮清冷的月,我瞪大了眼睛才勉强看清那人影的样貌——眼耳口鼻都塌陷了,皮肤腐皱,还散发着阵阵恶臭。可不就是一具腐尸!

      这年头腐尸都开始量产了?怎么走哪都能遇上!

      我倏地弹起,爬到一边床角紧贴着墙,手中条件反射按上腰间骨鞭。这时才猛然发觉,那具枯瘦腐烂的尸首,竟穿着白日里客栈店家的那身绸缎衣!

      好家伙,这是什么情况?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越过它,只见他身后站着密密麻麻一堆腐尸,腐尸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头挨头脚挨脚,一个挤一个,全在用那张没有眼睛鼻子的腐脸笑憨憨地望着我。

      心慌意乱间,我想起白天云归说的,不会是……

      “你们……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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