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妖神生存指南》今兮小煜

60、擒妖

　　施雨后已是卯时，晨光熹微，屏翳从云头下来，卷彩星云袍一撩，恢复成人身。

　　众人立即簇拥过来，感恩戴德，高呼“天神降世”，看那架势，只差给他建庙马上供奉起来。屏翳则站在人群拥持的中心，从容地接受百姓的膜拜与赞美。

　　不得不说，这样一派神民和谐的场面，还是很令人欣慰的。

　　但按照天规，既然疫瘴已除，民生重归安乐，屏翳是不该在此逗留的，他应该尽快回到天界，将疫情局势上奏，并和众仙商议疫后的安民之策才对。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我便偷偷绕到一方矮墙后，观察他的动向。

　　果然，没过多久，他从人群里抱起一个孩子，慈眉善目地问：“听闻许阴有位济世救人的大善人，为除疫疾付出了许多心血，极受拥戴。世称……无患公子？本君此次受命，除解疫患之急外，还要替天界找到这位善人，以降天恩。可否请您带我前去见他一见？”

　　小孩子哪见过这么亲切的天神，当即兴奋得振臂高呼：“我知道，是无患哥哥！他就在天官庙里，神仙大老爷，我带你去！”

　　得知一直为许阴做事的无患公子将受天恩，大家都是意想不到的惊喜，争相要为雨神带路前往天官庙。百姓们红光满面，纷纷抚掌称叹。

　　“这真是苍天开眼！无患公子定是要飞升成仙了！”

　　“天神亦如此有情有义，这下好了！许阴的好日子可真要来了！”

　　正在这喜大普奔的时刻，却有一人忽然站了出来，拦在道中。我定睛一看，愈发觉得奇怪了，怎么？现在连一个普普通通的花甲老翁也敢拦天界上神的路了？

　　“雨神老爷不知，无患公子听闻城西寻珠峰上有种灵芝草对治疗疫疾很有帮助，昨夜已连夜赶去了，现已不在天官庙内。”那老翁朝屏翳拜了又拜，满脸堆笑地说道。

　　不可能，昨夜我分明跟无患待在一处，直到丑时屏翳出现，他也并未离开半步。由天官庙往西出城，必然经过我们身处的这条长门街，无患若要出城，我不可能会毫无察觉。再者，这老人一直在受雨的人群中，又如何能得知天官庙内的动向？

　　他为什么要说谎？

　　当然，他这满是破绽的谎话，自然瞒不过慧眼如炬的雨神，屏翳宛然一笑，将老人扶起，不慌不忙地道：“多谢老人家相告，寻珠峰山高路远，不如本君便在天官庙歇脚，等无患公子采得灵芝草而返吧。”

　　眼见欺骗不了屏翳，无计可施的老翁索性跪下，抓住屏翳的襟袍哀求：“雨神老爷！我知道您此次前来，是要取无患公子的性命，可公子虽为妖身，这一百年却实实在在为许阴做了许多好事，不可谓不尽心尽力，为许阴再生父母！老叟自知人微言轻，但求神仙老爷放公子一条生路！”

　　“他在说什么？雨神老爷不是来嘉奖无患公子的吗？”

　　“无患公子那样一个大好人，神仙怎么会取他性命呢！”

　　“即便是妖，公子也是好妖呀！”

　　“神仙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人话音未落，众人已炸开了锅，把屏翳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我看到屏翳脸上的笑已经慢慢挂不住，目光暗沉像是下一秒就要动杀念。

　　这决不是神仙该有的表情，我飞快地抽出骨鞭，以防不测。这时，天官庙往东的方向忽然仙光大作，剑声争鸣，不知道是哪路仙友交起了手。

　　我脑海里灵光乍现，忽然反应过来，难道无患他们早已料到屏翳目的，特意施法蛊惑这老翁，遣他来将屏翳引向西方，好拖延时间，换得他们由东逃脱？

　　可恶至极！连年迈的老人也用作棋子，当真是没有半点人性可言！

　　“昏聩无知，冥顽不灵！”

　　屏翳远远看了一眼东方，再睨眼瞧了瞧脚下的老翁，抛下这句，便震飞众人，引诀径直往东方飞去。我也立刻捻起乘风诀紧随其后。

　　无患等人被围堵至山崖前，崖岸上银光闪闪，数十位星宿列的上神率领天兵列阵，布下天罗地网将他们困在中央。

　　等我赶到时，他们已混战多时，地上摊煎饼似的躺了一片嗷嗷惨叫的银甲天兵，倒是衬得被围的几个才像人间英勇无畏的侠士。

　　见状，屏翳负手收袖，一剑刺入战局，大喝：“妖孽！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我是妖？你又是什么东西？”无逸双目睥睨，勾唇笑道。

　　他站在山崖上，飒飒的长风将他的黑发吹得飞扬，团团狐火拥簇之中，他一身银杏锦衣风华绝代，傲世无双。

　　无数与他纠缠的银甲天兵在他看来仿若不值一提的蝼蚁，就连云端掌控世间万物生息的星神也皆不被他放在眼中。可是在看见我的一霎，他的目光还是不可避免地闪烁了。

　　疏络气得跳脚：“我就知道不该放过你！这些苍蝇都是你引来的吧？你这天界走狗，看我不去了你的狗命！”

　　说着，他便踢翻近旁一个缠战的天兵，抢了他的仙剑飞过来要杀我。

　　屏翳一阵掌风将他击退，哂笑道 ：“回龙仙者要不要做天界的走狗是她的事，还由不得你这妖孽置喙！”

　　怪了，我明知道他是在替我说话，可这话越听越别扭是怎么回事？

　　罢了罢了，此事跟我无关，我只是来看热闹的，领命除妖的又不是我，这些上仙上神的排场如此大，我可不蹚这趟浑水。

　　我朝屏翳拱手笑笑：“那上神们先忙着，荧月就不插手了。”

　　屏翳露出一个了然又赞许的笑容，轻点了点头。

　　我转身就走，无逸却在背后叫我：“姐姐……”

　　疏络啐骂：“你瞎了眼吗，还叫她姐姐？她如今吃里扒外，踩着同族的尸首平步青云，靠屠杀妖亲挣那可怜的功绩，她现在浑身流淌的是天界的脏血，早已不是当初岛上的那个她了！”

　　我在心中暗暗地为他鼓掌，嗯，骂得好！骂得痛快！他越骂我骂得欢，我越感到轻松无负担。

　　我许荧月，生平最恨为人利用。若说之前我还贪恋丝毫同族情谊，那么此刻，他便彻底将我骂醒了。

　　是啊！我们都早已不是当初岛上的我们了。害人便要偿命，有罪必然当罚，天经地义，管他什么同不同宗同源？

　　我头也不回，迈着潇洒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这里就交给这些上神们吧，妖族最厉害的几位恶徒都困在这山崖上了，希望今日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身后剑光争鸣，惨叫声连连，我忍耐着始终没有回头去看是谁胜出或落败了。

　　不知走了多久，我竟又走回到了许阴城外。

　　城门口围满了人，吵吵嚷嚷的，像在等人，不知在等谁。见我走近，一个稚嫩的童声惊喜地唤：“大姐姐，你回来啦！”

　　我回过神一看，原来是前一日在城里遇到的那个小姑娘，她急急切切地从人群里挤出来，伸长了脖子望向我身后：“无患哥哥呢？他们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前一日见过面的老妇人也跟上来，先是向我诺诺地赔笑，然后也一脸焦急地打听他们的下落：“听说天上的神仙来人，要捉杀了公子们，果真如此吗？”

　　看着她那一脸紧张迫切的神情，我不急不缓道：“恶妖乱世，天界为镇其患，特派了风雨雷电四位上神，率十八方星神，将万天兵天将，前来镇妖，如今正在邸山崖岸。相信不多时，便能擒杀恶妖。”

　　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蓦的跪下，捶胸顿首悔恨不已：“都怪我老头子无用！如能牵制那神仙，公子便能脱身了！”

　　“如今可怎么办啊！”

　　百姓们急得团团转，你一嘴我一句的，乱成了一锅粥。忽然，有人提议：“我们去为公子请命吧！求天界上神看在我们的面子上，放公子一条生路。”

　　众人纷纷响应：“对！公子为我们做了那么多，也该轮到我们报答了！”

　　“对！决不能使公子赴死呀！”

　　说干就干，大家雄赳赳，气昂昂地就要往邸山出发，就连那老翁也被人扶起，颤巍巍地要去替“公子们”请命。

　　这一出众志成城的决心，直看得我满肚子火气，忍不住骂道：“仙妖交战，雷鸣电闪，天地也为之色变，方圆百里皆是伏尸，你们肉体凡胎，去请命？怕是还没没靠近，就已化了飞灰！”

　　此话一出，大家的确踌躇起来，我以为这些人到底还是有几分理智，谁知刚被扶起的老翁又站出来，坚定不移地说。

　　“你们正当壮年，还可享受当下，老叟反正已是风烛残年，没几个日头可活了，就让我去请命吧！”

　　他这么一说，立即就有几个老人也跟着站出来表态。

　　“我也是！人死不过一抔黄土，公子的大恩却无以为报，就由我去请命吧！”

　　“我也是！”

　　“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