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妖神生存指南》今兮小煜

59、恪守正义

　　“水生，好孩子，振作起来，熬过去就好了！”

　　无患很快跑过来，他的面色依然还很苍白，却二话不说弯腰将孩子抱起，抓起他的手渡送灵气，耐心地安抚着：“无患哥哥替你吹吹，呼呼，不痛哦。我们水生最坚强了，大家都在想办法救你，水生不会放弃的，对不对？”

　　柳毅也过来，帮腔道：“我们说好的，水生还要长大，要像无患哥哥一样治病救人，要行侠仗义，成为世上最最厉害的大人，不是吗？”

　　小孩疼得满头大汗，嘴唇上起了白色的碎皮，死死攥着无患衣襟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发抖，短促的呼吸之后，却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对！我要练得一身本领……行侠仗义，治病救人……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

　　他疼得直吸气，无患握住他的手，也不由得露出微笑，替他鼓劲：“对！你一定可以的，无患哥哥等着那一天到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孩子们身上的疼痛缓解，渐渐睡去，大殿中安静下来，只剩下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无患将怀里的小孩轻轻放在竹席上，小心地替他垫好草枕。

　　我本能地走过去，无患抬头看我，露出个浅淡的笑容：“疫疾发作已经过去，阿青姑娘可以歇歇了。”

　　我看着那睡熟的孩子问：“他叫水生？”

　　他抚了抚孩子的脸颊，流露出柔软的神态：“这孩子很小时便被父母抛弃，顺着江水流到许阴，吃百家饭长大，后来懂事一点了，就给自己取名叫水生。”

　　我问：“这城里每一个人的名字，你都记得吗？”

　　他摇摇头，笑道：“大部分吧，他们大部分都是我看着长起来的，这一百年我虽行走四方，却把许阴当作了半个家，不时都会回来看看。”

　　“家？”我突然觉得好笑，“若是真当成了家，又怎么会舍得把他们牵扯进来。你难道不知道妖王大会一旦举办，天界神仙闻讯而来，仙妖大战一触即发，这些凡人，会是怎样的下场？”

　　无患一时哑口无言。

　　这一刻，我看到他周身萦绕的浑浊气息逐渐淡去，我等待着，还抱着一丝期望，期待再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的他，但等了好久，那心脉深处的黑气始终都无法消散，再变不回我初见他时的干净清明。

　　果然，手中持过刀的人，即便再捧起药碗，也掩盖不了满手的血腥气。

　　我又说：“其实，你们何必做这场戏给我看。他们就算今日不受疫疾折磨而死，来日也会死于妖祸。你们本不在乎这些凡人的性命，又何必惺惺作态，声泪俱下地演个救世主来？”

　　话音未落，无患抬头很诧异地看着我。

　　“你又在犯什么病！”

　　疏络想吼我，又不敢吵醒了好不容易熟睡的孩童，只能吹胡子瞪眼，压低了声音骂。

　　我不屑跟他们起争执，转身离开。

　　无逸追上来，叫道：“姐姐……”

　　我打断：“你不必多说什么，是非对错，我心中自有论断。”

　　他急切地说：“我以自身性命起誓，定会保证全城百姓的安危。姐姐可以信我！”

　　我反口诘问：“妖王大会，非办不可？”

　　他突然失声，沉默了好半晌，才道出实情：“妖王大会，早在一个月前，便该完成的。原本简子城已布置妥当，待群妖汇集，比试完成便可加冕。只怪我胆怯，将仪式一拖再拖。都怪我，怕自己担不起这个重担，我看着那些孩子的笑脸，看着那些熟悉的朋友，我怕辜负了大家，让妖族最后的希望被我葬送。”

　　“那便放手呀！为什么非要与天相争呢！”我火冒三丈，“像以前那样藏起来，守着你们的山海、许阴，做个逍遥无忧的小妖，难道不比满手杀孽，再飞蛾赴死来得快活？”

　　他说：“可我们没有机会去不问世事，只过快活的日子。从仙神踏入极东之岛那刻起，我们就丧失了选择的权利。”

　　我讥笑道：“自作孽，不可活。”

　　“不管姐姐相信与否，这一百年，天界赶尽杀绝，再加上宛都一役伤亡惨重，我们的确已濒临绝境。只有妖王加冕，担负大任，统率群妖，与天界拼死一战，或可换得一线生机。”

　　“拼死一战？”在此之前，我只觉得他们可恨，现在却感到实在可笑，“九重天宫，仙徒众众，你以为这几个残兵败将，真能颠覆天界亿万年的部署？”

　　“唯有一战。”

　　讲不通的，多说无益，他们执念太过深重，我不论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只能转身离去。

　　我跟他们，从今日起，算是彻底决裂。

　　我拖着骨鞭，行走在许阴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夜风吹得我长发肆意地翻飞，四下屋舍寂静无声，只显出仿佛鬼魅暗影一般的轮廓。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道人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长街中央与我对望。

　　我瞪着眼睛看了老久，才看出来人身形瘦小，却身着繁复的玄绶卷彩星云服，仅仅是站立着，也仪威凛凛，散发出威严不容侵犯的天官气势。

　　见我走近，对方双手相拱，行礼道：“回龙仙者安好，天刑台一别，不成想竟会这么快就再次相见。”

　　我也周全地回礼：“雨师慧碌，贵体何以亲降于此，可是有何要事？”

　　“不是仙者传信，道此地疫疾横行，民生忧苦，紫垣帝君这才特派我来破除魔瘴，解苍生之烦忧么？”他笑眼盈盈地看向我，像是很好说话的样子，“屏翳还要多谢仙者奏言，许阴疫疾之困若为我所解，可算是功德一件呢。”

　　破除魔瘴？看来帝君果然收到了我的小银蝶。

　　我顿时十分欢喜，便摆了摆手，也笑呵呵地回应：“哪里哪里，我们都是为民办事嘛。”

　　他依然一副笑脸，眼神却变得莫名古怪起来：“只是此地百年前才遭受过瘟疫与旱害，好不容易挺了过来，如今又再历疫病，恐怕这一方守护神难逃失职之罪。”

　　他这明显话里有话，意味深长，也不知道是在向我提醒，还是在替那位失职的守护神“打抱不平”。

　　唉！他们这些上仙上神就这个毛病，说话老是弯弯绕绕，这屏翳也也免不了俗，我只能权当好话来听。

　　“多谢上神提点，荧月铭记于心，日后定会考虑周全。”我拱手拜谢，“那么便不妨碍上神施法救疾了，荧月告辞。”

　　他冲我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但我走出还没两步，他又从身后高声叫住我：“仙者一时贪玩，留恋故友，情有可原，但仙根难求，紫垣宫难居，还望仙者莫要辜负帝君一片苦心。”

　　我脚下的步子一滞，面红耳热，只能讷讷地应：“多谢上神提点，荧月心中有分寸的。”

　　屏翳对我的答复全无兴趣，不待我说完，他已经一跃而起，腾身化作一条赤色的灵龙，飞入云层之中。

　　龙吟声撼天动地，如万丈高山倾倒而来。

　　随着龙吟呼啸，云层之中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天光划破长空，整个人间一寸一寸地明亮起来，不一会儿，方才还暗沉的夜空便明亮如白昼了。

　　“天地自然，道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按行五岳，八海知闻，魔王束首，侍卫我轩。凶秽消散，道气长存，急急如律令！”

　　随着咒语传来，巨龙从云层间游弋变化，时隐时现，然后探出头来，洪亮如钟罄长鸣的天神的声音便响彻大地：“我乃天界雨神，此行是为解救许阴疫瘴，今降甘霖，洗礼众生，速来受雨。”

　　我远远退让到一旁屋檐下，只见许阴城的百姓都从梦中惊醒，受到天神的指引，立刻欢天喜地地涌出门来。街道上挤满了人，竞相指着天空大喊。

　　“是龙！是真龙！”

　　“天神显迹了！天神显迹了！”

　　“快来受雨！大家快来蒙受天神的甘霖呀！”

　　“真是想不到，天神还记得我们许阴！许阴竟然还能再得天神庇佑！”

　　大家的欢呼声中，云层里的赤龙摆尾，乌云翻涌，很快降下撒豆般的雨来。大人们替受疫的孩子解开衣襟，一同欢快地仰面接受洗礼。

　　这场盛大的解疫仪式持续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中，我一直抱着手臂站在屋檐下，看着染疫的孩子们身上脓疱缓缓褪去，重新长出白净的皮肤。大家欣喜若狂，互相拥抱放声大哭，一个接着一个地磕头，跪谢雨神的无上大恩。

　　屏翳此番救疾，排场如此之大，算是为天界挽回了一些人心。

　　恐怕从今往后一百年之久，许阴城的百姓都会记得，天界雨神曾化身为神龙解救他们于危难，是位顶顶仁德的好神。说不定还会编进话本歌谣传颂，千古流芳。

　　如此，帝君与苍生，算是“两情相悦”了吧？

　　我不由得露出一个微笑，帝君为人间劳心劳力，他的心意，若能被百姓感念于心，便也算没有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