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妖神生存指南》今兮小煜

58、四城的秘密

　　我问无患公子情况如何，袭明说，他受了天刑，脊骨断裂，经络俱损，虽有妖灵元神与水灵之力护体，仍需休养数日才可好转。

　　脊骨断裂，经络俱损？我不知道这种情况到底有多严重，自从遇到小芜，我就总是被保护得很好，他从来不会让我犯险，后来到了天界，偶尔因除妖任务负伤，也会因着自己的东岛妖躯，很快恢复元气。

　　想来，袭明没有说他会死，应该就是无碍了吧？无患妖力高深莫测，总不至于还要我来替他操心，我便稳稳地把心放回肚子里。

　　袭明见我总是眺望符纸另一边的街道，笑着说：“许阴虽不比宛都山青水秀，到底人杰地灵，不减繁华，不如由我陪着姑娘去走走吧?”

　　我疑惑：“天官庙中那么多病患，你能抽得开身？”

　　他轻轻笑笑：“疫症每个时辰准时发作一次，只要下个时辰之前回到天官庙便好。”

　　“放心姐姐，那边还有无患呢，他跟柳司安济世救人，也有一百来个年头了，总归难不倒他的。”无逸已率先跳下屋顶，稳稳落在大道上，朝我伸手，“来吧。”

　　近旁屋檐下有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正怯生生躲在墙根，眼巴巴地望着结界那头。我看了看他，点点头，也纵身跃下。

　　行走在许阴的街道上，两旁黄城阔道，高墙厚瓦，远处迎风塔更是耸入云天，的确比简子城和宛都都少了些温婉，却多了几分磅礴的大气。

　　城里百姓似乎都对袭明很熟悉，远远便冲他扬手招呼，袭明也都一一颔首亲切地回应。

　　我话中有话道：“许阴的民风倒是开放许多，即便知晓我们是妖，也并不惧怕，倒是以敬神的礼节对待袭明公子。就连妖王大会，他们也全力支持，普通人恐怕很难接受。”

　　“我们的确亏欠许阴百姓太多。”袭明道。

　　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若说亏欠倒也不至于，只是妖王大会难免轰动，你们可有想过，如何保障城中百姓安全？”

　　无逸少见地低落下去：“是我的错。原本妖王大会定在简子城，怪我暴露了计划，如今简子城跟山海一样，时时刻刻处在天界监视之下，我们迫不得已，才把无患的许阴也牵连进来。”

　　“无患的许阴？”我灵光一现，抓住重点，“你的意思是，许阴也是你们的备用之地，这里是又一个‘简子城’？”

　　那么这里的百姓也跟简子城一样，都是活死人？

　　可不对呀，既然都没有活口了，还费那么大劲医治疫症干嘛呢，活死人还能怕什么疫症？

　　“阿青姑娘可知道简子城的来历？”袭明问道。

　　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哀伤，我猜测也许他要向我透露什么秘密了，便很配合地摇头，等着他开口。

　　其实有关简子城的事我还是十分了解的，从前云归师弟夜访守护神所查到的细枝末节，都讲与我听过。但我怎么也想不到，接下来袭明所述的，会再一次刷新我的认知。

　　“姑娘也许不知，事实上，一百年前在众神率仙军兵临极东之岛的前夕，我们就已知了镇妖大战即将发生。而人间因这场祸事受到波及的，同样也不止简子一城。”

　　袭明委婉措辞，徐徐道来。

　　当初云归师弟的推测没有错，前有瘟疫横行大旱三年，后有“妖仙”降世，拯救苍生的戏码，果然并不是巧合。

　　镇妖之战前夕，身在极东之岛的无患就已测算出浩劫将至，他召集了岛中颇有威势的妖众，商议破战之策，其中就有水妖袭明，狐妖无逸，和树妖柳毅。

　　至于商议的结果，无非就是祸水东引——不知由谁提议，设计挑选东南西北四座城池降灾，使人间大旱，生灵涂炭，从而令仙神掣肘，无暇兼顾东岛战事，换取妖族脱身，苟延残喘的良机。

　　水妖袭明，狐妖无逸。当初师父提起它们我还当是夸张，没想到，世间真有如此神通广大，能翻天覆地的妖，竟能施法影响四城的风雨调度，致使四城大旱，无粮无水，瘟疫肆虐，饥荒横行。

　　它们天真地以为，人间都乱成了这样，天界哪还有心思远征镇妖？可偏偏，仙神镇妖的决定已不容改变。

　　于是当东岛妖火遍野，滚滚如岩浆时，人间的四座城池也同样经历着不可逆转的煎熬，天无滴雨，地无粟米，无辜的百姓饿死道中，不得不易子而食。

　　后来，岛上的妖逃了出来，又亲眼目睹这四座城池的惨状。从前素未谋面，只是脑海中一个概念的“天下苍生”活生生地出现了，瘦骨嶙峋的老人，骨瘦如柴的孩童，满地黄沙也掩不住的尸骸，就这样曝露在眼前。而这一切，皆因它们曾经的一念自私。

　　它们开始后悔。

　　它们想要弥补过错，可人间的惨乱早已积重难返。

　　百姓不仅枉顾人伦，争食骨肉果腹，还将受难的怨念发泄在护卫自己的神明身上，他们捣毁城里的神庙，往仙神塑像上泼粪水，发誓再也不会进奉香火分毫。

　　这样的举动自然惹怒了高居九天之上，不食五谷的天神，于是众仙商议拟下敕令，以三年为期，降下更严重的惩罚，何时百姓诚心改过，何时才有资格重获天神荫佑。

　　无辜百姓成了仙妖对阵的牺牲品，又被自己信奉的神明所抛弃，走投无路，心灰意冷之时，罪魁祸首的妖族，这时倒又假模假式地对他们伸出援手。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因为这故事里有太多罪恶与私利，还有已知结局的无可奈何。

　　“你说一共有四座城，除了简子与许阴，另外两座如何了？”

　　袭明叹息道：“为了尽力挽救过失，妖族的能者分作四支小队，混迹于四城之中，发挥所长，各行其力为百姓分忧。”

　　无逸便是在那时选择了简子城。他一开始并不觉得自己有错，甚至认为大家的“悔改”十分可笑，干脆就抱着“好事做到底”的心态，想着与其拯救这些蝼蚁，不如赐其永生。

　　妖生百态，有无逸这种恨不得天下大乱的，自然也会有人心慈仁悯，以拯救苍生为己任。

　　无患公子和柳毅扮作术士，往返于许阴和会阳两地，行医赐药，试图在天神的掌控之下，回逆天命，争风夺雨，缓解旱势。它们使出浑身解数，只为星星之火，能有朝一日焕然复生。

　　“可惜，大家最终还是失败了。”

　　与天夺命原本就很荒唐。百姓一个接着一个，注定一般地死亡，还没有熬过天界降罚的三年，山海虚境外的崖城就已经饿殍遍野，城中百姓尽皆惨死，无一幸免。

　　谁也想不到，群峦环抱，苍松富育之下的城郭，竟然有一天也能变得满城黄沙。大家为了生存想尽办法，河流被舔食得不见滴水，只剩下干枯的河床，夯实的泥墙被捣毁，只为了掏出能嚼食的枯草根，仰天不见飞禽，俯地不见走兽，即使捡来一根羽毛，他们也能和着血水煮成一锅稠粥……可即便如此，等待他们的，依然只有绝望。

　　三年，只像一个漫长的噩梦，活在这其中的人们，每一天都苦顿难熬。

　　“天庭明令降灾，谁敢不从。仙神眼皮子底下，几滴雨水，几粒苦药，如何能与旱疫相抗。哪怕从别处运来再多粮粟，四城百姓，千万张枯嘴，又怎么撑得过三年。”无逸说道。

　　这场以仙妖之争而起的灾难，以四城无辜百姓牺牲告终。最终，只有无患公子自散一半道行，才保住了许阴城中一半幼童的性命。

　　百年过去，当初幸存的幼童慢慢长大，成了别人的爹娘，再垂垂老去，生命的种子被无患强留在这片大地上，从而侥幸生生不息。

　　“如今城中百姓的尊敬，皆是来自于怀景百年前的救命之恩。然而讽刺的是，”袭明抬眼看向我，第一次流露出苦笑的神情，“他们并不知道，所谓的救命之恩，实则因我们而起。”

　　“姐姐，对不起，我们当时的确欠考虑，做出了很多错误的决定。”无逸生怕我责怪，认错认得比谁都积极。

　　我好气又好笑：“受难的是那些百姓，你何曾亏欠过我了，跟我道什么歉？”

　　唉！袭明的确巧言善辩，可我如此聪明，自然已透过层层的语言陷阱看清了事情本质，也终于明白，他们费尽心思将我从天界劫至许阴意图何在！

　　他们所做这一切，演这一出心怀大义的苦情戏，当然不是为了自我感动，而是要让我亲眼目睹他们的“仁爱”，把我哄得团团转，好令我背离天界，对妖族死心塌地！

　　亏我看到他们耗费心神解救受疫患儿，还反省会不会是我小人之心，错怪了好人。现在看来，我根本就是大错特错！他们压根儿就不会在乎凡人的安危，因为打从一开始，他们选出来这四座城池，就只是想着利用。

　　是他们从中作梗，许阴的百姓才会被神明抛弃，心灰意冷，然后他们只需假意施以恩惠，便能笼络人心。这偌大的城池，从此便成了他们的栖巢，成了他们拿捏在掌中，用来牵制天界的武器。

　　说不定他们大费周章来换取我的信任，也是因为我可以为之利用。更或许，这场疫症根本就是他们自己下的毒手……

　　话到如今，我已经失望至极。

　　他们跟我同宗同源，本应是我最亲近的同族，我总希望他们是正大光明的，是大公无私的，我希望是神仙错怪，总会有一天，我们能解释清楚，让大家都知道，妖天性纯洁善良，值得在这美好的世间拥有一席之地。

　　我希望妖能堂堂正正地行走在人世间，无愧于心。

　　但好像，的确是我想太多？

　　如今我已明白，我所期望的那天，不会到来了。因为他们早已负罪累累，他们所受一切，皆是咎由自取。

　　是夜，天官庙外，天穹星缀如海，我深舒一口气，抬起嵌有银蝶的手掌，默念咒诀，传信往天界紫垣宫大殿。

　　不管怎么说，受疫的孩童毕竟无辜，定然不能弃之不顾。

　　银蝶卖力地振动翅膀，越飞越高，直到隐入茫茫天际。我出神地望着广袤无垠的天空，不知那只小银虫有没有飞越天宫重重禁卫，到达紫垣宫大殿的桌案？会不会还没近得了他的身，就灰飞烟灭了呢？

　　再次回到天官庙内殿，无逸跟疏络正陷在一群孩子中央，手忙脚乱地替他们擦拭掌心和额头止汗。

　　此刻正是丑时，又一次疫症发作，满殿的孩童痛得哭爹喊娘，小儿啼声如同枭鬼夜哭，此起彼伏。无患撑着还未痊愈的身体，和柳毅一同奔走，替受疫孩童喂食汤药。大家都在尽力地忙碌着，我走在这哭声中央，额上青筋突突地跳，心里更是一阵阵发紧。

　　突然，人群中一个蓬头垢面、乞丐模样的孩子实在忍受不了，冲向供奉神像的石台，眼看就要一头撞上去，我迅疾地甩鞭，将他拦腰一捞，捞小鸡仔似的捞了回来。

　　“别救我了，就让我解脱吧！”谁知得了救他并不领情，反而摔在地上打滚，不管不顾地哭嚎着，“无患哥哥，我实在太痛了！我无父无母，就算活着也没人在乎，我不想受苦了！就让我死掉吧……好痛啊……我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