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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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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入符纸封锁的禁地,便听见四面八方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是从地狱传来,凄惨痛苦至极,仿佛发声之人正受着无边炼狱之火的折磨。可凝神仔细一听,却又能分辨出那并不是什么厉鬼的惨嚎,而是无数个小孩正在哭闹不止。
街道上空荡荡的,并不见人影,这小儿哭声从何而来呢?我们面面相觑,都很是费解,只能先跟随疏络去往天官庙。
奇怪地是,所谓的天官庙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气派。那地方看起来曾经遭到过破坏,正殿早已损毁,一眼望去全是圮墙残瓦,只剩下背后一间小殿还勉强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疏络说,袭明就在那方小殿里。
我们推开门,哭声便如山洪倾泻,铺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和惨状——
一整个殿宇里躺满了身患疫症的小孩,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甚至有尚不足月的婴儿,全都裹在厚厚的布襟之中,只知道翻来覆去,张大了嘴巴哭嚎。他们有的有大人陪伴,抱在怀里安抚,有的则是弃儿,就像河滩上的乱石一般,横七竖八,毫无意识地躺在地上。
这情状,当真是人间苦难,令人卒不忍视。
而我们要找的袭明,此刻就置身在这苦难的中央。
他正耐心仔细地检查每一位受难者的脉象,亲手将熬制的药水喂患儿服下,他心疼地把受苦的孩子抱在怀中,分渡自己的灵气,以图减轻他们些微的痛苦。
他身不离椅,孱弱如斯,此刻被哀嚎的人群围绕着,却像极了真正高大伟岸、救苦救难的天神。
我时刻告诫自己,这一切不过是恶妖的诡计和假象,一定不能被眼见所迷惑,可亲眼见到孩子们痛苦舒缓后袭明由衷的笑容,和大家发自内心的敬意与感谢,我的内心还是忍不住有了几分摇摆。
“袭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无逸上前去,急切地发问,“不是说是普通的小儿疫症么,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若只是普通的疫症便好了,”疏络接口道,“但恐怕此次小儿疫是有心之人捣鬼,利用魔瘴侵体,专挑孩童下手,病去如抽丝,即使是袭明也深感棘手。”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轻轻解开我们近旁一个孩子身上裹缠的布襟,露出他的身躯。我只探头看了一眼,顿时吓了一大跳!
那孩子胸腹的皮肉已经完全腐烂了,正从腐烂处流出黏浊的脓水,脓水还冒着滋滋的黑气。
疏络皱起眉头说,一旦这发黑的脓水沾染了完好的皮肤,便会如同火烧一般,把本来完好的皮肤也燎起一个又一个大水泡,等水泡破裂,那处的皮肉便也腐烂了,又化作脓水流出,如此周而复始,直至全身再无一处好肉。
难怪这些孩子叫得那样凄惨,他们这么小小年纪,便要忍受如此酷刑!
疏络说的没错,我只看了一眼,便知这小儿疫的确并非普通的疫症,而是魔瘴所致。
既非人间的病症,人间自然无药可医。若不尽快找到真正的疗愈之法,再拖下去,恐怕这一殿的孩子,都要命丧于此,更不用说,若余疫蔓延下去,恐怕全城的百姓都将难逃一劫……
“棘手并非无策,大家尽可放心。”袭明的木椅朝我们行来,“受瘴的孩童皆是肉体凡胎,不可强破,我需要尽力保住他们的心脉与血肉,只能以药水和微渺的灵气浸润,徐徐图之,方可驱除疫症。”
“究竟是谁如此歹毒,连小孩子也不放过!他日我若擒住幕后主使,定要为大家报此身煎熬之仇!”无逸眼里已有薄怒。
看着他愤怒的样子,我却一言不发,陷入了深思。
无逸所说的幕后主使,会是谁呢?谁会跟许阴有如此的深仇大恨,竟连孩子也不肯放过?又是谁,竟然胆大包天,敢在仙神广布的人间下此毒手?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一切,会不会是妖族贼喊捉贼?
按理说,他们一心图谋天界神列,为了祸乱人间,借由魔瘴侵体,致使小儿疫症丛生,也不无可能。
只是,若疫症真是他们所为,又何必再煞费苦心替这些孩子施治呢?总不见得真是为了博个仁德的名头吧……
未时,袭明替无患疗伤,柳毅跟疏络一同在殿内照顾疫患,我感觉有些心烦意乱的,便一个人出来透透气。
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两旁有一溜屋舍簇新,应是疫症之前新建的,檐前还挂着酒幡,若没有这骇人的小儿疫,也该是两家客盈人满的酒肆,可如今唯剩下酒幡孤零零地在风中招摇。
袭明说天官庙中收留的,都是病入膏肓,久难治愈的孩子,疫症稍轻或明显好转的,都住在这些街巷中安养。我出来走走,果然遇到几个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他们满眼警惕,远远见了我,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顺着墙根跑走了。我想追上去打听点儿消息,人却一溜烟就跑了个没影儿。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符纸锁禁的结界处,我飞身而上,落足在一片高楼的屋顶,遥遥望向另一面依然升平康阜的城景。这分明是同一座城,却因为一场疫症,生生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脑子里乱糟糟的,我出神地凝望着远方,过了好半天,我才回过神来默念口诀,从掌心中化出一只重翅的银蝶。
空中缓缓出现两行闪烁着银光的小字——帝君勿念,荧月一切安好,人世颇多情味,来日相见,再与帝君细谈。
可最后那句传音决到了嘴边,我却无法继续了,只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掌心,直到银光慢慢变弱,最终消失无形。
身后瓦片发出一声轻响,有人来了,我连忙转过头去。
“姐姐,有袭明照顾,无患暂时已经没有大碍。”
是无逸。
他依然穿着那身银杏纹的锦衣,极像人世间哪位不经世事的纨绔公子,只是他的目光之中却显出沧桑和深沉,像肩上不知何时已负了千斤重担。
忽然想起,像已经有好久不曾见过他那轻佻俏媚的笑了。
我松了一口气,笑笑:“他没事就好。”
他走上前来,一屁股随我一同坐在屋脊上,风吹起他的长发,露出一双苍灰色的狐狸眼。
许阴城居人世北位,少雨而多沙,黄土千里,连吹起的风也是干裂的气息,并不养人。
“姐姐传音递信的小银蝶,近日还是歇歇吧。妖王大会在即,我们不能再出纰漏了。”无逸望向远方,如是道。
我捕捉到一丝情绪,脱口道:“你也怀疑是我从中作梗,山海才?”
“我相信那银光不是姐姐有意为之,但姐姐生性善良,被有心之人利用,亦未可知。”他的语气虽然柔和,字句却掷地有声,有十足的力量。
他转过头,以一种震慑的目光看向我,那双极美的眼睛里倒映出我的眉眼,不知为何,我的心里一时间竟然有些发怵。想不到,平时吊儿郎当的狐狸竟然也会有如此凌厉的眼神,这一刻我才恍惚地觉得,也许他天生便该是一个妖王……
过了会儿,他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容,回忆道:“很久很久以前,我只是一只小狐狸,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我总是孤独地伏在草地上,不知自己从何处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存在,就那样茫然而寂寞地活着。直到我遇上了姐姐。不,是直到姐姐捡到了我……”
现在并不是煽情的时机,我打断他:“都过去了,我本无意招惹你,也从未想过会……”
他却摇头:“姐姐,下雨时,有人替我挡雨,化雪时,有人带我蹚水,每天醒来,能看到那个手舞足蹈的身影,被人牵挂和牵挂他人的感觉,真的很好。所以,不论姐姐做了什么,我永远会站在姐姐身后。”
“真动听,连我也要感动了呢!”
疏络落在不远处的飞檐上,抚掌大笑,“拿全妖族的性命来讨好一个叛徒,要我说,还是老狐狸你会做‘人’!”
我像被抓住了小辫子,徒劳地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无逸为了你们……”
“不是我想的那样?简子城那次,若不是他硬要跟你相认,耽误大事,我们又何必把许阴牵扯进来?”他嘲讽道,“实在太可笑了,妖竟然会把叛徒当座上宾,你们知道在天界是怎样对付叛徒的?剔仙骨,抽仙筋,打入人间至恶塔,一摊子烂肉,永不复生!”
仙神信奉神权天授,不管修炼多少年,吃了多少苦,一切荣耀与权力皆是来自天赐的这副根骨,若最终背离天道,那便要把天赐的,先还给天来。
我从前觉得天规严厉,太过冷酷,可仔细想想,人心难测,若非天规完善,安能守护天界安宁,安能守护天下苍生?
我尽量婉转地说:“乞巧节那夜,只是关心则乱。疏络,你要相信,在无逸和袭明的心中,最重要的一定是妖族同伴。至于我,昔者已矣,日后我所做的一切,也都将是为了妖族的和平与安宁。”
他紧紧攥着笛子,哑口无言。
我又笑:“若一百年前的事,你依然放不下,我愿意赎罪,任打任骂,绝不还手。”
无逸立刻挡在我身前向他威胁道:“你敢!”
疏络嗤笑一声,抱着手臂轻蔑地说:“我还以为你有多威风,要打我们便痛痛快快地打一场,这副假惺惺的作派是给谁看?”
我纵身跃出,抽出骨鞭,爽快道:“好!那我们便打一场!”
我们凌空交手,一道骨鞭借势挥出,他身形微移轻松避过,旋即急促的笛音响起,一道黄沙直朝我面门攻来。无逸立刻手化狐爪,狐耳显露,打定了主意要保护我,我迅速捻了个疾弱的定身诀,将他锢在原处。
“小狐狸,不要插手,这件事让我们自己解决!”
受了几百年东岛的日月精华洗礼,又学了两百年的仙家道法,我还能打不过一条毛头小青蛇?
像疏络这种依靠法器渡送灵力攻击的,大多都只可远攻,尤怕近手,极易瓦解。只要我飞身一鞭劈碎黄沙,借着沙尘的掩护,骤然刺出,拉近战斗的距离,然后挥出压倒性的一击……
咦?我眼前什么时候多了四面沙阵?
他玉笛一横,飞沙走石天女散花一般击来,比他的竹叶更加锐利,来势更加迅疾而凶猛,笛音一出,瞬间就到了我眼前,我认命地闭上眼。
等了半晌,并未等到预料之中的痛感。
一阵寒气扑面而来之后,只听到一声温柔的呵斥:“小七,不得无礼。”
袭明的木椅停在街道上,疏络的沙石悬在空中,堪堪停在离我眉眼半寸的距离。
他收起玉笛,四面沙阵随即簌簌落下:“罢了,今日放过你。日后你若再做叛徒,决不轻饶。”
他扔下这句话,飞身而出,足尖轻轻一点,几个起落便往天官庙的方向不见了。
这小子,到底还是孩子气。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无逸紧张兮兮跑过来:“姐姐,你没事吧?他要是敢伤了你,我……”
我摇摇头。袭明道:“小七冒犯,还请阿青姑娘见谅 。”
我咧嘴笑说:“若每一个骂我的我都介怀,那么这一百年,我可就过得太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