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妖神生存指南》今兮小煜

56、许阴城

　　疏络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无患，你当真要为了她跟我作对？”

　　“相信我，阿青姑娘是友，非敌。”

　　无患说话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嘴唇也显出不正常的苍白色，柳毅伸手想扶他，他摆了摆手不肯借力，倔强地靠着自己残存的力气，像座颓山一般把我护在身后。

　　早在我们刚出山海时，柳毅想背他被他拒绝了，一路上他勉强支撑又走了这么远，看来我给他渡的气也已经到了灯尽油枯的时候。

　　疏络这孩子是个木头脑袋，没有眼力价儿，这都多久了才觉察到不对劲，还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我们再陪你耗些时辰，你就等着以后去天界记妖册中见他吧。”无逸顺势毒舌道。

　　疏络果然眼瞳微缩，立刻变了脸色，追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谁打伤了你？”

　　柳毅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总算开口说话了：“怀景身受天刑，五脏齐损，经脉俱断。若不尽快见到袭明，恐怕最后的灵气也将散尽。”

　　疏络本来还有顾虑，可眼下连柳毅也发话了，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低垂着眼，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始终压着的眉毛终于松动，闷声闷气地说：“袭明在天官庙，替染疫的孩童施治小儿瘴。”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停滞在空中的树叶也一瞬间全都妥协般地坠落，他飞身而出，向我们道：“跟我来吧。”

　　无患冲我浅浅一笑道：“阿青姑娘莫见怪，小七他就是这种小孩性子，爱憎分明，容不得一点沙子。待他长大，就能理解你的难处了。”

　　“谢谢。”我也冲他感激地笑笑。

　　这一关算过去了，也不知道接下来又会遇到什么难题。

　　还没等我松口气，疏络飞到半空回头给我丢个眼刀，恶狠狠地警告：“别以为我会放过你！不管你有什么目的，别想着干坏事，从现在起，我会死死的盯着你，不会让你有任何可乘之机的！”

　　我只好讪讪地撇撇嘴，给他赔个牡丹花似的笑容。

　　唉！有什么办法呢，我总不能跟他一个小孩子计较。况且他说的也没错，我本来就目的不单纯。人嘛，理亏的时候就得学学王八，要能屈能伸。

　　终于进了城门，出乎意料的是，许阴并非我所料想的那样是个人疫与妖群混杂的巢穴，进入城门后，我不仅没有见到群魔乱舞，妖气冲天的乱象，反而感到一派宁静与祥和。

　　许阴虽然不是宛都那般的温柔水乡，一马平川的黄土城郭之中，繁华之态却不减半分。

　　城中广巷阔道，商铺林立，车马来往络绎不绝。百姓和乐无争，贩夫走卒随处可见，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眼前走过，脸上皆挂着安平康乐的笑容。

　　许阴城看起来与平常城邑并无不同，城中人看起来与平常世人并无不同。

　　若不是早得消息，谁能想到这里群妖潜伏，是座万分凶险的妖城？谁能想到，这承平安泰的盛世之都，不日将诞生一位足踏苍茫大地，手破万丈青天，威风凛凛的妖王？

　　或许，便是从此刻开始，那个未来的万妖之主，已在盘算着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唉！我原本只是想划水摸鱼，安安稳稳快活一生，谁知遇上眼前这几个不安分的冤家，作得我好好的清闲日子不能享受，整天提心吊胆，妖生动荡！

　　这些街道上大咧咧走着的人，我自然不信他们当真是肉体凡胎，估摸着，全是小妖化形伪装的。伪造出一副安乐祥和的太平盛世，迷惑我的心智。

　　呵，他们也太小看我了吧，真以为这么拙劣的奸计，能逃得过我的法眼？

　　我倒要看看，他们是怎么蛊惑的这一城百姓，竟真信了他们是救世的神仙，由得他们堂而皇之住进了天官神殿。

　　我挨个贴近道上行人闻闻嗅嗅，想逼得他们露出马脚，然而意外的是，不论我如何施计，也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这些小妖伪装技巧居然如此高超，竟可以不露痕迹，毫无破绽？

　　我抄着手，边走边在心下思忖，许是白日里妖物各有形容掩饰，我且耐心静待，日落后它们定会褪下伪装，原形毕露的。

　　正入神地想着对策，大街上迎面蹿出来一个小姑娘，三四岁的样子，像个小兔子似的蹦蹦跳跳，飞扑而来，径直撞进了无患怀里。

　　她身后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笑容可掬地跟上来，一见无患，惊呼：“哎哟！公子受伤了？”连忙赔着小心将小姑娘扯开，“小孩子不懂事，公子们莫见怪。”

　　无患浅浅笑道：“无碍。”

　　话是这么说，可看他那眼青唇白，尸居余气的模样，也知道定然不是无碍，而是大大的有碍。

　　于是老妇人又连连责备：“你这丫头，见着无患公子就跟个小猴儿似的上蹿下跳！知道你喜欢公子，也不能没个轻重的，把人扑坏了怎么办？”

　　小姑娘挨了训，撅着个嘴闷闷不乐，柳毅见状，竟一改平日里的冷面，俯下身去眉眼柔和地说：“柔儿乖，无患哥哥受了伤，抱不了你，毅哥哥抱好不好？”

　　他的声音也随之柔软了许多，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高深莫测，冷漠寡言的剑客，反而真像人间哪家姑娘亲厚的兄长。

　　第一次见到柳毅这么温柔，我简直又惊讶又惶恐。

　　小姑娘却好像早已经习惯了，十分受用地张开藕节似的小手，乖乖扑进柳毅的怀里，任他把自己高高抱起，眨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天真地问：“无患哥哥受了什么伤？疼不疼？柔儿吹吹。”

　　软乎乎的小手刚伸出来，无患便已经配合地抬起手交给她。小姑娘捧起他的手，鼓着腮帮子一脸认真地吹气，边吹嘴里还念念有词：“呼呼，痛痛快飞走，哥哥乖乖，没病没灾！”

　　柳毅轻轻笑道：“只要柔儿乖乖听奶奶的话，好好长大，无患哥哥的伤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真看不出来，柳毅这块大冰坨子哄小孩还挺有一套，小姑娘趴在他怀里，他整个人就跟转了性似的，一反常态，那叫一个阳春三月的和煦温柔。

　　怪不得，不仅小姑娘跟他们亲昵，连老妇人也被哄得眉开眼笑。看来他们就是以这种平易近人的伪装，来欺骗凡人的真心。

　　可怜那些分不清真假的凡人，还把他们当作了救世主，一腔信仰傻傻地托付错了人，以为他们能拯救自己从痛苦中解脱，却在不知不觉中落入恶妖的圈套，坠入另一个无望的深渊。

　　这些妖奸诈狡猾，为达目的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实在可恶！

　　我们一同行走在街道上，无患关心地问：“听闻城中小儿疫症蔓延，柔儿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小姑娘的笑容淡去，伏在柳毅肩上恹恹地摇头，嘴巴一瘪：“柔儿没事，可是纪南哥哥染了疫症……我们已经好久没见过面了。”

　　我听得有些疑惑，城中景象并不像疫症严重的样子。老妇人补充道：“袭明公子到来后，为免疫疾扩散，大家商议之下，以符咒结界将许阴一分为二，染疫的孩子集中安置在了城东，城西则得以恢复如常。若不是凭着那道结界，这城里还深陷在一片乱象之中，我们又哪里敢出门呢？”

　　无患神色动容，柔声安抚道：“柔儿放心，纪南哥哥安心治疗疫症，一定会很快好起来，到时健康无恙再来跟你一起玩，好吗？”

　　“嗯！”小姑娘乖乖点头，又振作起来，挥舞着双臂加油，“柔儿相信无患哥哥，一定会把可恶的坏疫都赶跑的！”

　　大家便又舒心地笑起来。

　　见我们慢吞吞地跟在后头，疏络气不打一处来，停在前头一方屋顶的飞檐上，恶狠狠地冲我们喊：“不是赶着疗伤么！再啰嗦几句，还要不要命了？”

　　“好了，前方便是安置疫儿的地方了。无患公子还有正事，柔儿乖，我们别耽误公子们了。”老妇人向我们道。小姑娘也乖乖地伸手，任她接进怀里。

　　我闻言向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那条街道上人迹罕至，沿街的每一座房屋上空皆悬有两排符纸，这些符纸相互之间以一种橙黄的微光链接，幻化出一面无形的结界，将整座许阴城分作东西两个部分。

　　符纸往西的这半面城池依旧维持着往日的繁华热闹，而符纸以东则是荒凉晦暗，生人禁入的恶疫的地狱。

　　我们跟这对婆孙告别，走向符纸锁禁那头的天官庙，正要踏入，身后传来一声：“公子！”

　　转身不解的看去，便见老妇人犹豫着问：“听说，城里不日将要举办妖王大会，是吗？”

　　她竟知道妖王大会？我傻眼了。不待我胡思乱想，老妇人又问：“此事，已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无患显出很为难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沉默地摇头。

　　见他如此，想必老妇人的心里也有了肯定的答案，她长长地叹息之后，反而换了轻松的笑容，道：“只要公子决定便好。在老身还像柔儿那么大时，爹娘便告诉我，是公子救了全城的百姓。没有公子，便没有许阴。如今公子既已到了万不得已的绝境，便是想要拿回这座城，也是应当的。”

　　无患与柳毅相视一眼，露出满怀自责的神情：“对不住了大娘，是无患无能。若有他法，也不至于……”

　　“无患哥哥！”柔儿握紧小拳头，咧开乳牙甜甜地笑，“你和毅哥哥一定要好好加油哦，柔儿要你们当妖王，变得最最厉害，保护大家！”

　　柳毅矮身蹲下，轻言细语地说：“无患哥哥和毅哥哥身受重伤，亦无心与此。柔儿到时候跟奶奶去看别的大哥哥比试，好不好？”

　　柔儿的眉毛立刻皱起来，无逸在一旁眉开眼笑地插嘴：“他们不去，我去！大娘到时候带柔儿来给我捧场吧！”

　　“你呀？还是算了吧，”我忍不住揶揄道，“就你这没个正形的样子，妖族的前程可不能交托给你！”

　　“姐姐怎么能看不起我？不是天界记载的么，我可是本领通天的妖狐之祖，最了不得的人物！”无逸扬起下巴，故意做出抗议的样子。

　　老妇人听了我们的话，再上下打量他一番，居然也不住地接口夸赞道：“好！好！公子生得一副好样貌，最该是妖王之相，只管去跟他们比试去，到时候呀，我们都来为公子喝彩！”

　　无逸立刻会心一笑：“那就借您吉言了。”

　　大家哈哈大笑，气氛不再沉闷，而是恢复了一派和乐。在这种欢乐的假象中，只有我揣着满腹的疑惑，心中惴惴不安。

　　为什么在许阴这座城里，人和妖竟能放下彼此的芥蒂，如此和谐友爱，一点也不须避讳？

　　难道世上真有不害人的妖，不怕妖的人？不，不可能，这背后一定还藏着一个巨大恶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