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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混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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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怎么会呢?这几日帝君都跟我腻在一块儿,他哪有时间跋山涉水地跑到这偏远的虚境里来杀人?
难道又是分身?可……
不容我细想,山猫已经转身朝山门内一跃而入,它脚下生风,纵身变幻,身形急速暴涨,一头金鬃银髭的巨型猛兽横空现世,朝着庠序殿群的方向发足狂奔而去。
“大家快逃!”
“神仙杀进来了!”
它扯破嗓子的呐喊声很快消散在疾风之中。
那些天兵整装肃戈,训练有素,像对山海境内的地形分布了如指掌似的,随着灵德真君一声令下,井然有序地分散下去,一支队伍去了小妖们游乐的万花谷,一支队伍去了小妖们静休的朝霞阁,更多的则是绕过山前那片大泽,径直往小妖们修习的庠序殿群进发。
无数天兵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脚步声好像夏日里震破天地的惊雷。庞大的天兵军阵,就像一把没有感情和意识的兵器,只懂得挥戈杀戮。
他们挑起獾猪妖,撕碎松鼠妖,在淋漓的妖血中,在凄遑的哀嚎和惨叫中无情蔑笑。不止如此,他们还会互相较量,谁杀的妖更多,谁甲上的妖血更稠。
曾经落在袭明肩头上的碧羽鸟儿,藏在灌木丛里怯怯地探头望我的刺猬,许多跟我有过一面之缘的面孔,都死在了他们的天戟之下,这片原本温暖的土地因此布满了尸骸,失去生的气息。
大殿前的试炼场中,山猫咬牙低伏着身躯,将数百个小妖护在身后,犹如蚍蜉撼树般,对阵光芒熠熠的神仙们。
小妖被围困在一堆,乱作一团,它们平日修习的仙法在这些身经百战的神仙面前,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只爱撒娇的小白兔吓得直哭,却还是捡起一把血淋淋的剑,一边抽抽啼啼,一边随着同伴们行诀施法,列阵御敌。
它们也许为这样的时刻曾经演练过无数回,但真到这一刻来临时,在无比悬殊的力量面前,一切顽抗都是徒然。
“水妖在哪里?”帝君站在耀眼的银光之中,毫无感情地发问。
“哼!今日即便战死,我也绝不会背叛同族!”山猫手持紫枪,咬紧牙关道。
“好,那便如你所愿。”
帝君双目微寒,轻声令下,霎时间,无数剑影从四面八方袭来。
乱箭齐发,乱兵加身。
几百年的道行到底不能与仙神们数千年修行相提并论,山猫手里一杆长!枪都挥得冒起了白烟,也还是抵挡不了骤雨一般狂乱的刀剑。
眼见局势已不可逆转,最后关头,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凉,拼尽全力将自己变大,偌大的练武场中央,遍体鳞伤的巨兽张开双臂,化身为一把巨大的保护伞,用最后的生命守护住比它更弱小的同伴。
它兑现了自己的承诺,顽强地战斗至最后一刻,任凭自己伤痕累累也绝不倒下,直到最后气绝,力尽,它浑身的戾气顷刻间消散,重重地摔倒在地,再次变回那只瘦弱的小山猫的模样,被同伴的尸首一具具淹没在底下。
玄镜池中画面逐渐淡去,无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小子……”
我上前去,轻轻将手搭在无逸的肩上,本想安慰他说“它也算尽到了自己的职责,没有遗憾了”。但转念一想,在妖族灾难中置身事外的我,好像并没有任何评价它们的资格。
柳毅犹豫地看了看我,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无患敛起神色冲他摇摇头,他便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什么也没有说。
“看来袭明去了许阴城。”无患没有过多地沉浸在悲伤中,而是分析了一下目前的局势,然后如此说道,“玄镜池没有他们遇害的画面,我们当务之急是要找到袭明,确认他和疏络无恙。”
无患面色苍白,连说话也十分费劲,看得出这一路走来他都是勉力支撑。无逸思索片刻,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们一同前去,早日会面,还能早日替你疗伤。妖王大会在即,没时间耽搁了。”
“妖王大会?”我听着有些耳熟,好像初到简子城时,疏络也提起过。
我还以为宛都的虫蛊一案,是他们把妖王之事落实妥当了才商议出的计策,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妖王大会还没有举办,妖族仍然群龙无首吗?
“嗯。”无逸将唇抿成一条线,神情肃穆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透露什么,只是向我伸手道:“姐姐,走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这样的态度让我感觉很异样,像是突然之间疏远了很多。结合方才柳毅和无患古怪的眼神,我有理由相信,他们在怀疑山海受难是跟我有关。
不得不承认,玄镜池中显示的我身周出现的银色光斑着实是有些蹊跷,后来帝君现身也实在有点巧合。或许他们以为我就是令山海灭门的罪魁祸首,更或者,他们已经在心里认定了是我与帝君暗中勾结,向天界泄露了山门的秘密,才会开始对我如此戒备?
既然他们已经开始设防了,那我的计划还要继续吗?万一不待我更加深入地探查,他们就发觉了我的弯弯肠子,要跟无逸和袭明这样的高手交战,我还真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
我心里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正七上八下,犹豫不前。忽然,前方射来一支利箭,我条件反射地拔出骨鞭将它打落。
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许多银甲的天兵,把我们团团围困起来。领头的天将或许把我们当成了不慎遗漏的小妖,看到我们时就像看到猎物,眼睛里燃起兴奋的光,立刻下令要把我们围杀。
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我唰的甩出骨鞭,向空中凶猛地一挥,飞身迎了上去。不出几招,一个个英武凶悍的天兵便躺了一地,每一个脖颈处皆留了一道致命的鞭痕。
火光淋漓中,我长眉倒竖,睨眼扫视四下,冷漠地收鞭,往空中虚抖两下,骨鞭上血珠尽皆散落。
旁边一个原本兴奋着跃跃欲试的幼弱天兵见状,顿时吓得双脚发软,扔了天戟跌跌撞撞地往远逃,一边逃跑,一边还仓皇地结印召唤出一粒传信的银光。
我不动声色,任他跑远,眼看着那粒小小的银光越升越高,弯腰拨开地上焦热的泥土,拾起一块黑碳般的妖骨。就在银光升至最高空,轰然炸裂之际,我手中的妖骨嗖的飞出,学着袭明的“凝露飞珠”,啪一声破开他的头鍪,无情钉入他的头骨中。
“方才他抛出的银光,是天界特有的求救信号。”我淡淡然地回身向无逸他们道,“不出半个时辰,看到信号的仙神都会涌来这里。我们需要尽早脱身。”
无患与柳毅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逸眼中也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但他们谁也没有开口多言。
无逸扣指吹了个口哨,方才乘过的七羽霜翎仙鹤从无边的焦土中升起,展翅腾空,降落在我们身侧。
看来他们是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既然如此,我也只好装作一无所知。接下来我能做的,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了。
仙鹤带我们飞过山海虚境上空,燃烧不息的烟尘之中,曾经林立的山峰现在如一道道锋利的钢刀倒插,万山如仞,令人感到一股股森然的寒意。
“姐姐,今日仙神手下的性命,来日我定会一一追讨,令他们血债血偿,绝不留情。”无逸特意注视着我的眼睛说道。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意味不明的情绪,好像是在威胁,又好像只是在表明他的立场,让人琢磨不透。说完,他便若无其事地偏过头去凝望脚下的焦土了。
我的心里再次不可避免地敲起了退堂鼓……早知道打入敌人内部需要这样两面三刀,时时刻刻如履薄冰内心煎熬,我说什么也不会为难自己的。
仙鹤乘风飞出山门,我们立刻从焦土与废墟的幻境之中脱离,置身于万里晴空,放眼无尽的苍山长河。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这世界没有半分改变,然而冥冥之中,已天翻地覆地变化了。
我不由想起了初到山海那日,袭明的笑容就像这片他亲手建造的幻境一样,那么温暖,又坚韧,好像强大到不会被任何事情打倒——他为妖族精心编织这样一个美梦,把所有美好封存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幻梦里。他爱山海,胜过世间一切吧?
可如今……当他见到这片他热爱的土地再一次毁灭,该有多么难过?
我抬起右手,出神地看着掌心。
那日帝君将传音蝶没入我的,就是这只手。然后,无逸便带我来了山海,我们离开不久,这隐世百年的秘境就暴露了。我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我身周环绕的银光,会不会就是……
不!不会的。
帝君决不可能利用我,这一切都是巧合罢了!我赶紧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
——“阿青,你明知道,我没法对你说不。”
脑海中又回响起天刑台上帝君说的这句话。
我心非石,他说这句话时,在那样的场合,那样的情境,份量之重,纵然我心如磐石,又怎么可能不感动?他顶着整个天界的压力,在众仙目光中毅然决然地走向我,我的心也早已经不由自主地走向他了。
是啊——
如果说从前的我无牵无挂潇洒自在,还能任性地寻根交故,跟“妖”打成一片,可以自诩坦荡高洁,对“仙者”二字嗤之以鼻。如今定然不能了。
我欠了帝君太多。一百年来,是帝君坚定不移,默默地守护着我。他不善言辞,却情深意重。这份情谊,我无法报答,只能尽我所能换取他安心。
世间不能再有花妖阿青,只有回龙仙者许荧月。
我双目长闭。
对!山海中的小妖诚然无辜,可若不是无逸他们作乱,帝君又岂会痛下杀手?我更加坚定了心中信念,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错!只有阻止他们的计划,才不会再有更多牺牲!
仙鹤向北经行瑕城,一路黄沙滚滚,等我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到达许阴城门外。
黄日当空,千里平川,高耸的城门如同凭空拔地而起,拦在我们眼前。城墙下一棵沧桑古树,茂密的枝叶好似朵朵小伞合做成一把巨大的伞盖。除此之外,目之所及,别无一物。
若单看那树,十来人合抱粗,八角宝塔似的高,已足以称作巨树。可立在尤其壮观的城门外,便像棵弱不经风的小苗。反差如此悬殊,令人看来多少有些怪异。
此时正是日中时分,百姓出入往来的当口,城门却紧闭着,门里门外都是一片死寂无声。看来许阴的小儿疫的确很严重,加上又有妖邪聚集,百姓们邪气侵体,还不知道会是怎样一副乱象。
就在我各种联想之际,无逸上前推开了许阴城的城门。
城门洞开,我正要上前一看究竟,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笛音,一道竹叶凌厉地刺来,擦过我的面颊,瞬间割开一道血口。
“你这祸害还敢来!”一个略带青稚的声音响起。
与此同时,一个青色的身影大鸟一般从巨树上掠下,怒气冲冲地拦在我们身前。
我抹了一把脸颊上的血,循声看去,不用多说,来人一身竹叶纹路的青衣,手中攥那柄精致的玉笛,可不就是疏络那倒霉孩子。
“小七,你怎么会在这里?”无患惊讶地问。
疏络气势如虹地喊道:“我来取这叛徒的性命,替死去的族人报仇!”
无患解释说:“这里面也许有些误会。今日多亏阿青姑娘相救,我们才得以从天界死里逃生。相信阿青姑娘不会是出卖同族的卑劣之辈,小七,你不可如此无礼。”
奇怪,他们不也怀疑我么,怎么又替我说起好话来了?我有一点摸不着头脑了。
“误会?呵!连你也替她说话?”疏络的玉笛不离手,双眼满是仇恨地指着我,“你们都被她迷惑了么?一百年前若不是她亲手执刃,龙君不会惨死!一百年后的今天,若不是她跟神仙里应外合,山海百年的安稳不会毁于一旦!”
无逸牙齿咬得咯咯响,已是极力忍耐了:“闭嘴!你无凭无据,休得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疏络瞪着发红的眼快要哭出来,“袭明收到传信,我们便马不停蹄赶回去,可还是迟了一步。它们都死了!小白,阿飞,安蝉哥哥,它们全都死了!好在玄镜池把一切都记录了下来,都是因为她把那可疑的银光携带进山门,泄露虚境秘密,天界的人才会对我们的布局了如指掌!是她!是她害死了大家!”
“你也说了只是可疑,并不绝对。那银光的确蹊跷,可并不代表荧月姑娘一定知情。如今情势危急,我们更要团结,不可再错怪一个好人。”无患一时间说了太多话,身体吃不消,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这样替我说话,我心里还是有几分感动的。疏络太激动,我有点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还是上前一步,不管怎么样,总要先安抚下来他的情绪才好。我说:“疏络,我想……”
刚起了个头就被打断,疏络不以为然地笑道:“团结?我为什么要跟一个随时随地会向我挥鞭的叛徒团结?我有没有错怪她,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如今这般惺惺作态,打的什么主意,你们难道看不出来么?”
“够了,闭嘴!”无逸攥紧了拳头,却克制地并没有出手。
疏络却步步相逼,一句也不停下:“你们去过山海了吗?天上的人说,生而为妖,活该死无全尸,弃于荒野,你们不会忘了吧?因为是妖,所以阿拂被斩断了双腿,挂在枯树上流干妖血。因为是妖,所以晴舟被万箭穿心,受尽折磨而死。他们就是这样对待我们的!因为是妖,所以死不足惜……”
“而她!你们所维护的这个人,”他忽然对我怒目而视,像恨不得立刻手刃了我,“山海毁灭,神仙将我们踩在足下杀戮,就是她递的刀!”
他陷在仇恨之中将要失去理智,咄咄逼问道,“即使这样,你们还是要原谅她么?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就连妖王大会这样的要事,你们也允许她掺和进来?”
话音未落,他似乎已经忍无可忍地飞速出手,以笛作剑,刺向我的肩骨。他现在视我为宿世仇敌,恐怕只有立刻把我开膛破肚才能解消他的心头之恨。
可他还是失手了。
就在玉笛即将刺中我的那一刻,无逸眼疾手快地掷出一团狐火将他的手腕打偏,他立即旋身而退,又快速地吹奏起笛音来,我们头顶巨树满树的叶片如同听闻了感召,立刻沙沙作响,好似天女散花一般不断地向我击来。
那树叶之多,饶是我也有些招架不住,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挥鞭躲避,一边分神去观察疏络的身形。
他一人同我和无逸两个周旋,居然还得心应手,丝毫不觉得费力。要命!怎么几日不见,这熊孩子厉害了这么多?
“小七,住手!”
就在这时,一袭白衣挡在我身前,勉力喊道。
笛声立刻停止,无数叶片也随之停滞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