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妖神生存指南》今兮小煜

54、山海覆灭

　　正稀里糊涂地想着，身下的仙鹤收起了羽翼，落在群山环抱的山门前。

　　此刻天空无月，似一张深不可测的巨口，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四下一片诡异的寂静，连虫鸣声也听不见。

　　无逸正要上前，被我赶紧生拉硬拽到灌木丛后猫起来。我捂住他的嘴，以免发出声响。他还不解，我屏气凝神，眼神示意他看去——

　　前方不远的暗林中，一左一右，站了两队天兵值守。他们脱去银甲，换上暗绿的襟袍，身周又有丛生的树木和杂草掩映，所处位置十分隐蔽，很难让人察觉。

　　奇怪，这里怎么会有天兵？难道哪位大神掐指一算，料到我们会来这里，提前做好了埋伏，就等着瓮中捉鳖？

　　“一切小心为上。”我比手画脚，用气声嘱咐，“先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

　　话还没说完，他的身影已经闪电般飞射了出去，幽蓝的光晕稍纵即逝，不出三招，那两队隐在暗处的天兵连哼也没来得及哼两声，就已经倒了下去。

　　轻松摆平，无逸挑了挑眉，以一个极其潇洒漂亮的姿势飞身落在山门前，掸了掸袖角灰，朝我伸手:“走！”

　　无逸燃起狐火，劈开一片蓝光，照得四下阴风恻恻。我们一齐上前，却见到数日前还高大巍峨的山门现在已成了乱石堆，本该蹲守在门前石阶下的山猫此刻不见踪影，破败的山墙在暗夜里只显出诡异的荒凉。

　　我们直觉有异，无逸立即结印，召唤出山海秘境的入口，大家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

　　一脚踏进大门，从前从前莺啼燕舞、花光遍野的美景全然不复，那条曾经漂浮着落花的明净溪流，如今流淌着的是浑浊的血水，血水上漂浮的是无数雀鸟的焦尸。

　　一丛又一丛火红的天火无止尽地燃烧着，烧得四下烟尘漫天，目之所及皆成焦土。

　　大家全变了脸色，无逸向前一跃，化出原形，箭一般朝庠序殿群冲去，仙鹤则矮身驼起我们紧随其前后。

　　一路上，山林尽毁，百尺高的树木被火劈倒，焦黑一片，森森的妖骨弃在树底，因为同样焦黑，竟分不清是树块还是骨头。到处都是小妖的碎尸，有的头颅劈做两半，有的断手缺脚，但因火烧过，丝毫也看不出血迹。

　　我不知道怎样形容眼前的景象，脑海中只剩下一个词——满目疮痍。

　　山海之境百年基业一朝尽毁。极目望去，绿林做尸山，沧海成血池，仿佛无边无际的修罗死地。

　　我脑袋一昏，差点没站住脚。

　　山海是仿造极东之岛所建，每一处都与东岛一一对应。一瞬间，我好像又回到一百年前。那时我们也是这样从岛的入口，走过小溪，走过大泽，看到满地都是同伴的尸首。

　　过了好久，远远的，我们看到了峭崖上那片殿宇，凌乱的火光之中，大殿前试练场上无数妖尸横七竖八地堆叠着，墀白的地面上满是血迹，从远处看去，好像一块品相绝佳的血玉。

　　“袭明！”

　　一落地，无逸环顾四周，急切地大喊。

　　可意料之中的，除了燃烧的妖火在劈啪作响，没有任何回应。我焦急地抓住他，要他小声一点，既然门口设防，这门内广阔的密林山殿，又怎么可能没有巡守的卫兵。

　　他寒眉一拧，指间聚起数十朵与他同样面孔的狐火，四散向各个殿落寻去，过了会儿，失望地回来，冲我们摇头：“没有……”

　　另一边，柳毅将无患靠在石阶上，正在徒手从尸堆里翻找什么。

　　我看着那些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脸孔一张张从尸堆里显露出来，猴子、松鼠、小獾猪，他们仍穿着那身一水的青衿道袍，道袍上全都浸透了肮脏的血污。

　　我蹲下身去，拾起一截烧焦的手臂，臂上有鳞甲，我猜测它或许是只小鱼妖，在危急关头想化出鳞甲来自保，这原本已足够机智，可它没有想到，天火烧透了它整个身体，连鳞甲也不起作用。

　　我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涌起了一股钝痛的感觉。

　　离岛的两百年中，一直有人教我要善恶分明，可究竟什么是善恶呢？谁也没有告诉我答案。

　　我很清楚，作乱的恶妖的确罪无可恕，的确该死，可这里的孩子，它们从来没有走出过结界，它们周身气息纯净，一百年来安分守己，从未起过祸心……

　　他们原本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突然，柳毅停下了。石阶之下，丘陵一样的尸堆底下，出现一只熟悉的小山猫。

　　那山猫被压在重重叠叠的尸体最底下，整个身躯瘦且小，看起来柔弱不堪，然而却乱剑加身，血迹斑斑，只看一眼，便能猜想到它生前曾遭受过多么惨烈的待遇。

　　我想起不久前初到这里时，还是一只傲娇又可爱的毛团子伏在石门旁打盹，鲜活的画面尚在眼前，可今日，它却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

　　“安蝉！”

　　无逸显然没有料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山猫的尸体，他先是呆愣了一下，随即立刻上前扶起它。

　　山猫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无逸怀里，我们一同渡送妖力给它，可它周身血液已然干涸了，回生无门，我们再做任何都只能是徒劳，我也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无逸见见我摇头，犹如晴天霹雳，一时没有站稳后退了半步。

　　他红了眼眶，一反常态地抓住山猫的脖领吼道：“我把山海交给你，你不好好守你的门，到里面来做什么！”

　　无患不忍地劝道：“无逸，你冷静一点……”

　　可无逸不管不顾，他把自己一腔的火气全发泄在这具小小的尸体上，不罢休地叫骂着：“你为什么要偷懒！你快醒来啊！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快给我醒过来！”

　　我忍无可忍，上前蛮横地抓住他的手，吼道：“别闹了！这只山猫已然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你再怎么骂它，它也回应不了你！”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无逸好像被触及了什么思绪，忽的抬头，振作起来，“不，凡有过往，必会留下痕迹。”

　　他一把抱起山猫，转身便跃了出去。

　　我询问地看了一眼无患，不太明白他要做什么，无患却一副对他的行动了然于胸的样子。

　　他们倒是心有灵犀不点就通，就我一人蒙在鼓里。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也立即捻诀，紧追着无逸离开的身影而去。

　　眼下山海境内已是遍野焦土，哪儿看起来都一样黑漆漆的，置身其中就跟无头的苍蝇没什么分别，莫说找人，不跟紧些，就是连方位也全然分不清楚。

　　但无逸的动作却十分果断，好像他早已对这里的一切烂熟于心，即便闭上眼睛，他也能精准地去到这里任何一个角落。

　　跟在他身后不知越过了几座山陵，他终于在一片潭水状的禁地前停下。

　　那潭水漆黑如墨，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与我们脚下焦黑的土地同色，远远看去根本浑然一体，走近了，才能勉强分辨出它的大致轮廓。

　　我心里一惊，这是……玄镜池？

　　脑海中灵光一现，忽然反应过来，他不会是想用玄镜池照见过去吧？

　　“对不起。如果我更厉害一点，你们就不用死了。”

　　在神秘而沉静的玄镜池前，无逸抱着山猫郑重地跪下，他的话像是在向死去的同伴忏悔，又像喃喃自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无患和柳毅也赶到了。

　　柳毅低沉的声音响起：“进入玄镜池的东西，就再也没有重新回来的一天了。以他尸骨无存为代价，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无逸的动作顿了一下，好像内心无比挣扎。他近乎恳求地看向无患，道：“你说，他们会不会怪我？”

　　无患没有回答，只是脸上闪过一丝悲痛的神色。这个问题，在此情此景之中，相信没有人会有一个好的答案吧。

　　踌躇了好久，无逸最终还是挺直了脊背，下定决心。他轻轻把山猫的尸身放置在玄镜池中，幽黑的池水仿佛一张深不可测的巨口，很快就吞没了山猫小小的身体，随即漾开一圈圈涟漪。

　　涟漪消散之后，池水中渐渐泛起细碎的光亮，画面里随即显现出两个身影，一男一女，男的身着银杏纹的锦衣，女的穿一身天水碧衣裙，裙摆还织着天界特有的云锦。

　　我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这不是我和无逸吗？玄镜池中重现的，正是我们来山海的那天！

　　画面中，小山猫还在龇牙咧嘴地冲无逸抗议，我却注意到我的身周围绕漂浮着一圈异样的细碎的银色光斑。

　　奇怪，这是什么？怎么我从前没有察觉？

　　我困惑地抬起手，四下查看自己的身上，并没有发现跟画面中一样漂浮的光斑。

　　我不由得有点紧张起来，转头询问无逸：“那日我们走在一起，你有没有感觉到我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他皱着眉仔细回忆了一番，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

　　带着满怀疑惑，我们只能继续看下去。

　　那日跟随无逸进入山门后，便没有再出现关于我的画面，只能看到形形色色的小妖从山门进出，而山猫伏在石阶前，晒着太阳，惬意地伸懒腰。我的心情总算放松了一点，这么说山海覆没一案，应该是跟我无关。

　　画面中显示，那天之后又过了几日，袭明带着疏络踏出山门，看样子像是要出一趟远门。临行时正是午后，阳光晴好，日暖天清。

　　袭明抚了抚山猫的头，温和地对它说：“许阴城出了小儿瘴，我们去一趟，不日便会回来。这期间，山海就拜托你啦。”

　　山猫满不在意地伸爪挠了挠肚皮，连眼皮也不抬地应：“知道啦，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么?”

　　疏络吐吐舌头：“若不是山海所处足够隐蔽，就你这成天睡大觉的守法，早连个灰也没了。都是袭明的功劳！”

　　“是是是，小爷没用，要不你来守几天？”山猫傲娇地翻个白眼。

　　看着他们斗嘴，袭明就像见惯了自家闹腾的孩子一样，唇边浮起一丝慈爱的笑意，道：“山海如今无恙，多亏了安蝉，我们大家都应该感谢你。”

　　疏络争宠失败，哼哼两声别过头去，倒是山猫不好意思起来，撇撇嘴嘟囔：“干嘛净说些见外的话。”

　　袭明只笑笑，再抚了抚它的小脑袋道：“那么，我们就出发了。”

　　山猫不耐烦地应：“去吧去吧，啰里八嗦的，真受不了你。”

　　袭明便没有再多说什么，结印召唤来一只七彩翎羽的仙鹤，带着疏络乘鹤而去了。

　　仙鹤展羽飞翔的声音渐渐远去，山猫眼睛隙开一条小缝，确认他们走远后，这才叼着野草翘起脚，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

　　群峰葱茏，环山苍翠，高旷的天空飘浮着丝丝游云，山猫惬意地叹气，能在如此美妙的人间睡个大觉，真是何其幸运。它想。

　　可惜，它刚闭上眼，一觉香梦还没做个半道，就有人来打扰它的好兴致。

　　来人穿着一身山水纹路的长衫，手执一把烟云袅绕的折扇，浑身书生意气，极像一个误闯了结界的凡人，但他却是由一群银光闪闪的蝴蝶在前方引路，而且步履轻缓神情闲适，并无半点迷路的慌张之色，令人一看就能感觉此人来头不小。

　　山猫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问：“你是谁？到这儿来干什么？”

　　对方并不回应，只淡淡地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随着迷迷糊糊的一声喵叫，山门缓缓开启，四周山林之中忽然飞出来许多银甲的天兵和暗紫衣的仙君，眼下顿时一片仙光纷呈，山猫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们已经一窝蜂地闯进山门里头去了。

　　“你到底是谁！”

　　山猫见情况不对劲，立刻爬将起身，迅速结印，召唤出一只飞鹤，以最快的速度传信通知袭明，同时幻化出人形来，手执一把泛着紫辉的长！枪，跟来人对阵。

　　“你不需要知道。”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

　　长衫的书生随之轻轻抬手，卸去伪装，恢复了那一身常见的滚雪袍的装扮。银月白玉冠下眉目清寒，正是那张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