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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天刑台动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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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头,明晃晃的银甲天兵已将整个天刑台围得水泄不通,五彩缤纷的神仙位服簇拥之下,众星拱月的帝君出现在视线的焦点。
我一怔,指间失力,骨鞭便脱手而出。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帝君开恩……”
一众仙光璀璨里,帝君不露喜威地道:“不知回龙仙者是求本君开什么恩?”
这一刻,他不再是平易近人的辜公子,也不是软语温存的辰枢,他又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紫垣帝君。
我没来由地气势锐减:“帝君开恩……放他们这一次。”
众仙哗然:
“这花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还认不认得清自己的身份!”
“就是上回处罚太轻,让她忘乎所以,忘了自己是谁!”
“都说妖性难驯,受着神仙的好处,骨子里到底还是只下贱的妖!”
“要我说,就该把她一并杀了,除了这祸根!我们这清清静静的九重天宫,留着一只花妖做什么?真是!”
“唉!只怪帝君糊涂,给那花妖蛊惑……”
……
他们鄙夷我,嘲讽我,却又不敢站出来大声指骂我,只敢缩在人堆里,如同苍蝇一样嗡嗡乱鸣。
这些一顿吃不了二两饭的家伙懂什么?我此举并不是为了救无患,事实上,从得知真相那刻起,他们谁生谁死已跟我没有关系。
只是无逸敢擅闯天界,必然做好了万全之策,我怀疑他们另有图谋,恐怕就连无患落网也只是他们计划的一环。柳毅的出现,正是验证了我的猜想!
为了避免宛都城那样的惨案再度出现,我打算将计就计,佯作投靠,深入敌营,探得情报,从而将这群恶妖的计划彻底瓦解。
这个决定,我想,旁人不能理解,但我跟帝君两人心有灵犀,他定然是能信任和理解我的。
趁众人不备,我飞快的冲帝君眨眨眼睛,他身形一怔,迟疑道:“阿青,你过来……向众仙认个错,私闯天刑台的事我们便不做追究。”
看来聪慧如帝君,也还是没能领会到我的意图!
我又急又难,干脆冲他远远地拱手:“帝君,荧月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带他们走。还望帝君成全!”
帝君的脸骤然变色,如坠寒潭:“你果真,要跟他们走?”
看如今这情形,也不适宜过多解释,只能另找时机再向帝君说了。我一横心,点头道:“是。”
再看帝君,那张俊美的脸此刻铁青着,一言不发。我一时间有些心虚,又怕他领会错了意思,赶紧补充:“帝君放心!荧月并非要一走了之,来日相见,定向帝君请罪!”
“你还会回来吗?”帝君的声音放软了些。
“我……”我支支吾吾,不敢说得太明确。这么关键的时刻,一句出错,我的大计也许就要全线崩盘。
等了好久不见答复,帝君苦笑,无奈地叹息:“阿青,你明知道,我没法对你说不。”
他伸手向我,一步步朝我走来:“我答应你,放了这只树妖。你不要跟他们走了,好不好?”
他身后的众仙闻言,立刻捶胸顿足,愤恨地悲叹:“帝君果然被这妖女惑了心智……”
“真是糊涂啊!糊涂!”
帝君充耳不闻,只直勾勾地注视着我,等待我的回答。我突然被架在了一个万众瞩目的高度,踌躇难当。
无逸挡在我身前,傲娇笑道:“她已看清了你的真面目,永生永世也不会回来了,你便死了这条心吧!”
说罢,指间狐火直刺而出,散作漫天斑斓的星辰,朝众仙击去。
帝君身形不移,连目光也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只扬手祭出神剑列星,一阵夺目的光芒之后,无数点狐火熄灭如灰,被神剑的流光吸纳融入剑身。
帝君抬眼,带着疾风骤雨般的冷毅朝无逸一剑刺出,堪堪将要得手时,剑身被一片黑曜的重物击开,发出刺耳的凄鸣。我惊慌看去,原来是柳毅的玄驭。
玄驭击中后并未收势,而是如长墨入水般,紧贴着列星发起攻击。
帝君一出手,众仙号令着数不清的银甲天兵也洪水一般一拥而上,我和无逸纠缠在其中,手忙脚乱地迎战,自身都难保,我还要不放心地关注着帝君那方。
玄驭宝剑看起来笨重,在柳毅手中一刺一攻却轻盈灵快,宛如游蛇,不知防备,只长了眼般追着帝君的剑招纠缠。
从前只听闻柳毅的事迹,只知道他聪颖慧悟,又偷学了仙家术法,却不知他的修为竟是如此高深,就连跟帝君交手,他也丝毫不落下乘。
他的一招一式看来都十分熟悉,可仔细分辨,却又与我们修习的全然不同。
他的法术,表面是仙家祥和之态,内中却涌着股妖力的野蛮,如同一块圆石长满了刺,将那不动声色的沉稳都化作锋利的攻势。
他和帝君,一个激进而蓬勃,一个从容而浑厚,这样打下去,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清到底谁会落败。
“帝君小心!”
眼看着柳毅一剑偏程,冲上去要跟帝君鱼死网破,同归于尽,我不管不顾地摔开身前的一个紫衣仙君,飞身扑开他们二人。
帝君愕然失色,手中神剑犹豫了片刻。
就在这个间隙,一张灰黄的符纸掷出,无逸体内旋即迸发出大量狐火,燃起苍蓝的烟霭遮天蔽日。只听见身后众仙乱作一团,争先恐后地要来追,我听见紫垣帝君冰冷的声音命令说:“让她走。”
然后我的视线一黑,再醒过来已经随他们杀出了重围,置身南天门外。
长夜如水,新月如钩。
暗沉无际的天幕之下,一只巨大的七羽霜翎仙鹤张开翅膀凌空飞翔,我们伏在仙鹤的背上,无患已经醒转,嘴角正因剧烈的咳嗽不断地溢出鲜血,柳毅坚持不懈地替他擦拭,安慰道:“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这是要去哪里?”
我脑袋昏昏沉沉地向外一望,只见群山苍莽,连绵不绝。
无逸说:“无患伤得太重,我们得先去山海,恐怕只有袭明才能救得了他。”
我探头望了望,无患的额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面色惨白,看起来奄奄一息。
我紧抿着唇深深思忖了一会儿,握起他的手,仔细回忆帝君施法疗伤的细节,通过食指缓缓引渡,将一股股清澈的妖力没入他的脉息。随着妖力注入,无患虽然并未即刻好转,但好在是停止了咳嗽,冷汗也抑下了,状态总算舒缓了一些。
“他伤势严重,所渡之气无法在体内流转内化,我只能勉强保住他的心神。在余气散尽前,尽快抵达山海吧。”我淡淡道。
这样也好,无患活下来,他们跟袭明碰头,我才有机会探得底牌。
嗯,我才不是想救谁,只是都到这一步了,可不能再有什么差池。
我往前挪了挪,独自坐在仙鹤颈羽处,乘着夜风,好像山野游侠,遗世独立,深藏功与名,有种说不出的飘逸。
“荧月姑娘……”柳毅从身后叫住我。
奇怪的是,叫住了我,他却扭扭捏捏,支支吾吾,半天开不了口,反倒是无患说:“多谢阿青姑娘舍命相救,无患和司安感激不尽……”
我赶紧:“别!打住。”
“我可不是为了救你!我是‘天界的狗’,神仙让我杀妖我便杀妖,神仙让我活捉我便活捉,活捉不得那是我能力有限,怨不得旁人。这年头,混个一仙半神不容易,我胆小怕事,你别平白污我声名,连累我大好的前程。”
柳毅叫骂我的话尚在耳畔,我这会儿可算找到机会能出一口恶气,简直挺直了腰板,说话那叫一个夹枪带棒,尖酸刻薄。
他们尴尬地相视一眼,柳毅讷讷地抱拳道:“是柳毅有眼无珠,误会了姑娘的好意,还请姑娘不要介怀。”
无患虚弱地帮腔:“司安是关心则乱,无意冲撞阿青姑娘。我们……”
骂便骂了,这会儿又来演这出兄友弟恭的戏码给谁看?真是好的坏的都让他们说尽,我摆摆手很是心累:“算了,这种话我听得不少,早已习惯,你们没事就好。”
他们又对视一眼,讪讪地沉默下去。
过了会儿,无患许是经过调理,有了点力气,就又开始说:“也许我们和姑娘之间,有太多误会。天界之人,并非姑娘想的那般纯良温善……”
“天界之人是不是纯良温善我不在乎,”我不留情面地打断他,开始后悔替他渡气,“我只知道,他们至少不会像你们这般恶意奸狡。”
这下他们彻底被我噎得哑口无言,我终于能清净一会儿。
谁知没过多久,无逸又上前来,跟我并排靠坐在一起,做出亲昵的样子。我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两寸,不自然道:“你干嘛?腻腻歪歪的。”
他满不在意,捧着脸,眨巴着眼睛喜滋滋地看我说:“很欢喜。能跟姐姐再见,能这样挨着姐姐吹风,就像仍在岛上一样。今日一切都让我欢喜。”
咦……为了拉拢我,真是难为他说这些个肉麻话。
可我不是傻子,这些花言巧语,我从前信也便信了,现在是断然不会再相信的!
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他的话全当耳旁风,转移话题探头去问无患:“怪了,荧月记得乞巧节那日,公子不是跟袭明一起逃走了吗,怎么又会羁押在天刑台中了呢?”
几个时辰前,帝君还在说云归这几日都在下界追查无患公子的行踪,若树妖已被擒获,按理说帝君应该第一个知晓才对,又怎么会不跟我提起呢?
况且倘若云归任务完成回了天宫,依照他的性格,定会第一时间来见我一面,讲明情况的,可我在紫垣宫待了这么些时日,连他半点音讯也没得到……
无患吃力道:“宛都那日,天界援军来得蹊跷迅猛,妖族伤亡惨重,我们分别后,袭明找到无逸,将重伤的小妖带回山海疗愈,而我和司安听闻许阴城会阳一带起了一种奇怪的小儿疫症,则紧急前往救治。只是没有想到,还未走到许阴,就中了仙神的埋伏。”
他自嘲地摇头道:“说来也是可笑,本以为已是尽在掌握的棋局了,岂料你我才是盘中棋子。”
我这时才不管他打什么哑谜,连连追问:“公子可有看清,埋伏你的是哪位神君?”
“是哪位神君倒不清楚,”他仔细回忆,“不过,看他身形高朗,着一身绛红的卷云服,应是星君位列的某位上神吧?”
星君位列?可……帝君不是说云归?
“那日公子可有见到一位暗紫衣的仙君?清清朗朗的,就是总跟在我身边那位,不知公子可还有印象?”我再问。
无患沉吟道:“那位俊俏的小仙君无患自然印象深刻,只是当日埋伏的神君队伍中,并未出现他的身影。”
“是么……”
我垂下眼,陷入深思。
既然云归没有追查无患,又不在天界,那他去了哪里?
我越想越觉得忐忑不安,好像有什么可怕的大事,在我没有察觉时,已悄然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