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妖神生存指南》今兮小煜

5、月府素曜太阴皇君

　　紫垣宫大殿。

　　我跪在殿中回话。

　　“对，那蛇妖长得是真丑！肉横横，花里胡哨的，一双蛇眼明黄骇人，瞳就漆黑一线……厉害倒不很厉害，丑是真的丑！”

　　我用了好些个精彩的形容词去描述那蛇的丑，说它纹怎么乱，身上怎么如鸡皮遍布，说得我自己都画面十足犯恶心了，帝君高座在殿堂上岿然不动。

　　我撇撇嘴，喋喋不休地继续说着：“不但是真丑，还是真蠢！隐姓埋名做个逍遥快乐的小妖不好？非上赶子做什么仙君梦，折腾一通倒把自己给折进去了！”

　　谁知帝君的心思根本不在蛇妖身上，我一个人兴致勃勃讲得起劲，他的关注点却在：“你受伤了？”

　　我满不在意地抬起右手，看见腕子上赫然有一块淤青的痕迹，但是已经很浅淡了：“你说这个？噢，就当时被小蛇尾子撞了一下，不碍事。”

　　“左手。”他抬抬眼皮示意。

　　“哦！这个？这是同蟒蛇妖缠斗时，避无可避了咬的，”我抬起左手炫耀功绩似的晃晃，笑嘻嘻道，“不过它也没讨着巧，我打落了它一颗牙，哈哈！”

　　“我看看。”他伸出手来。

　　见他伸手，我赶紧往后跪了半步，故作扭捏地把手缩回袖子藏起来。

　　“别啊……这多不好意思……”

　　帝君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怎么回事？老家伙又在打什么主意？哗！莫不是公务负伤也算有罪，也要罚？

　　正烦乱地想着，帝君已经走到我身前，不讲道理抓起我的手，撩开衣袖，冷冰冰地责备道：“你这么爱说废话，真该同那蛇妖一样，让镇元子将你舌头扫了。”

　　“我……”我大呼冤枉，“帝君您不爱听我废话，大可不必同我瞎扯，只要您不招我，我定避得远远的，跟您生生不见！”

　　“闭嘴。”他楞我一眼。

　　哼。我立刻识相地闭了嘴。

　　只见他老人家握住我的手腕，一股一股温暖的灵力汇入，腕上那两个青绿的血洞缓缓涌出黑紫的血，原本已经麻木的手臂忽然恢复痛觉，疼得我龇牙咧嘴想逃也逃不了。再过了会儿，疼痛又渐渐缓和。

　　帝君难得过问一句：“受了伤怎么不说？”

　　“哈？”我眼看着那两个血洞在他手下已经愈合，再没什么能被他拿捏的了，便嘴硬辩驳道，“因为我是东岛的花呀！耐打，抗压，复原能力也超强！就这小伤，不去管它，过两天就好了，嘿嘿！”

　　他淡淡地扫我一眼，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不再说话了。片刻过后，拂去血迹，我这条腕子又白嫩如初。

　　治好了伤，他转身就要走，我飞快抓住他的袖子，没皮没脸地笑道：“帝君，还有这只呢……”

　　扬扬发青的右手。

　　谁知帝君不近人情地抽出衣袖，轻描淡写地说：“就这小伤，不去管它，过两天就好了。”

　　……啧啧，这老家伙果然小心眼。

　　次日我跟阿水喝酒时，把这一切讲了一遍，挠头奇怪道：“帝君是不是真的要转性了？好好的，干嘛突然作出副关心人的样子？”

　　阿水哈哈大笑：“转性不可能，转脑子想辙收拾你倒极有可能！”

　　我撇撇嘴，第一次认同他：“分开时他还让我放心，说，‘道观外挂的一应尸首已告知了众仙家前去认领，惨死的弟子们定不会曝尸荒野’，他们曝不曝尸荒野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几时担心过这个了？阿水，你看我像那么心善的人吗？”

　　阿水摇头晃脑地说：“小臭虫呀，不是你心善，是他要你心善。”

　　对嘛！就是这样！帝君其人就是太自以为是了点儿！

　　我刚要夸他说到了点子上，谁知他又大笑着指指点点我的脑袋：“但是你得明白，就算心善，你也不是个心善的人，该是只心善的妖……”

　　嘿！这人惯会泼人冷水戳人痛处，怪不得天界上上下下仙神数百家，没人喜欢他。就一个字，嘴欠！真是三句话说不到一块儿去！

　　我气得踢他一脚，砸了他的酒盏子，便起身要去找环环。

　　他挨了踢，浑不生气，只是依旧嘴碎得让人讨厌：“了不得，了不得！这丫头紫垣宫住惯了，越发小气起来，受这天帐子里头人人虚伪气儿养着，怕是哪天就真成了神仙……”

　　他一面说，一面摇头。醉酒的脸皮飞红，皱鼻子皱眼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其实阿水原本长得不赖的。我见过他封神的画像，清朗隽逸，眉眼深如镌刻，八尺男儿，一身英挺的玄金星云袍，那相貌那帅气的！在这天界少说能排前三！

　　可自从他做了仙官后，染上了酒瘾，日日醉醺醺的，胡子拉碴也不打理，白瞎了那副好面孔！

　　他还特别爱笑，尤其喝醉了，大力笑起来，面皮涨得通红，大嘴咧开，额头上经脉一突一突的，眼角还尽是笑褶子，活就是个酒疯子！丑死了！

　　我嫌弃地甩着手，拐弯儿就去了太阴星君殿。太阴殿在月宫东南角，一扇黑漆漆的门掩着，偌大的殿子里只有环环一个人。

　　到了殿里，四下望望，有些气闷地问道：“环环，怎么阿水来玩儿总有酒喝，我到你这儿就老不见酒影儿呢？”

　　环环照常守在丹炉跟前纹丝不动，慢悠悠地回应说：“酒有什么好喝？解不了渴，解不了愁，由得他自欺欺人罢了。”

　　环环是这月宫里头的主人。月府素曜太阴皇君，慧光朗照天尊。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司掌月亮的上神，有无穷的神力，但很少有人了解，她其实就是个有些古怪的小老太太，脾气一时好一时差。

　　环环曾经爱养兔子，老是莫名其妙养死。她搞不懂，明明她很上心，日日跟那些小兔同吃同睡，把自己最爱的卤鸡脖子分给它们吃，还带它们去晒月亮，怎么它们还是死了？

　　我初到天界时，恰逢她养的第四十九只兔子归天，帝君为了安抚，送了她一只注入灵力、永生不老的小灵兔。环环问老君要来丹药，每天细心地在小钵里捣碎了喂它。那灵兔苦苦撑了半月，毅然决然地咬断舌头自尽了……

　　那日环环好生安葬了它，在太阴殿外面每棵树上挂满了象征哀伤的黑丝带，闭门月余，从此再不提养兔子的事。

　　从她养第一只兔子起，到现在都没人告诉过她，兔子吃草，不爱吃卤鸡脖子和丹药。

　　我来了兴致，急忙跑过去，顺着她的话追问：“哦？原来阿水爱喝酒，是要解什么愁吗？”

　　环环正在掏炼丹炉里的炉灰，好像是有个东西结在炉底了，怎么掏也掏不干净，气得她扔了葫芦杖，将炉子整个一掀，倒出一地火星子来：“自己去问他！”

　　我吓得一愣，可不敢再八卦什么了，立刻狗腿地替她打扇：“莫生气，莫生气，可别又烧了这殿子……”

　　唉！到底我也没能去找阿水问个明白。

　　本来嘛！他喝不喝酒，为什么喝酒，都是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而且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很忙的！

　　回到天界的第三日，云归师弟叫人带话给我，说鬼火那事有些眉目了。我甚是惊喜！立即跑去同帝君求个公务下凡。

　　帝君正坐在紫垣宫大殿翻看灵德真君上呈的文书，面上无怒无喜，极从容淡定地在那纸上金笔落了个“灭”字。我跪在大殿里头幸灾乐祸地想，不知道何方神圣入了他老人家的眼，获得如此“关照”？命有此劫哟！

　　帝君从白玉案后瞟了我一眼，开始走流程式地责难：“怎么那日回来时不说？”

　　对答之词我自然也是信手拈来。

　　“那日回来不是太匆忙了嘛。况且遇到那两具尸身不在预料之中，没影儿的事，怎么好拿来烦扰您老人家？这不一查到些线索，就立即来上报啦！”

　　我这人吧，别的本事没有，最大的优点就是脸皮厚，任他脸暗得跟黑漆似的，我自不惊不惧，眉开眼笑同他周旋。

　　“哼！”他鼻子里冷哼一声，“你这张巧嘴!”

　　我笑嘻嘻道：“心上怎么想的，嘴上便怎么说出来，我体谅帝君事务繁忙的心是真心，跟嘴有什么关系？”

　　这话自然是假的。莫说他不信，连我自己都不信。

　　他却作出信了的样子，说：“罢了，你去吧，老在天宫里待着也不叫话。找府云仙君带上《记妖册》和仙令，便算领命斩妖。”

　　嘿？居然意料之外的轻松！我顿时大喜：“啊啊啊！！帝君你真是襟怀豁达！善解人意！冠玉天姿……”

　　“闭嘴。”

　　好嘞！

　　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阿水曾指着天边说：你看那片云霞，像不像你对帝君放过的彩虹……

　　阿水骂我：“你真是天下妖中最没骨气的一个！”

　　呵！他知道什么？若是骨气能换帝君少罚我两次，我宁愿全给了他！换句话说，若是骨气能让小芜复生，我……我宁愿命都给他！

　　若是能……若是……唉！

　　可惜有的事，真像环环说的，是你给人下跪，哭到眼瞎，求也求不来的。我如今早也不想了，我如今看得很开。

　　帝君挥了挥手让我退下吧。我如蒙大赦，一时没忍住，起了身又蹦又跳就要去找云归师弟下界。结果哪知又触了他老人家什么倒霉的戒，没到门口就被喝住：“回来！”

　　唔……好像帝君最看不惯我五马六猴没规矩的样子？哎！一时得意忘了形，失策失策！

　　我回头立即笑靥如花，春光满面：“嘿嘿，帝君还有何事？”

　　他默了两默，突然问我：“你觉得天界如何？”

　　“天界？”我被他吓住了，他还是第一次考查我这问题，容我好好想想标准答案，“呃……天上很好啊，紫垣宫宽敞舒适，冬暖夏凉，仙官们睦邻友好，和谐相处，很不错很不错！”

　　“比淳源山好？”

　　“嘿嘿，比……”

　　我不说话了。

　　这假话我说不出口。

　　让我昧着良心夸一万遍帝君品性高雅无上仁慈都行！可这假话我说不出口。

　　想来他应该懂了我的意思，轻声叹了口气，道：“忽然有些想念目中无人，与我愤然辩论的那个你。”

　　我笑了：“哈哈！您早说呀！我现在就可以挽起袖子跟您吵个昏天黑地！”

　　他却很疲倦似的，扬了扬手：“你去吧。下界小心，切莫逞强。”

　　我立刻从善如流退下：“多谢帝君挂心。”

　　我没有回头去看帝君表情可有变化，这种时候我很聪明，从不回头。

　　直奔府云仙君的郎官小殿。

　　云归师弟见了我，依然先礼貌客气了一番。而我全然不在意他叫了我几句师姐，问了我几声安好，一门心思只在：“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那尸身从哪儿爬出来的？”

　　我如此殷切，自然是想听个有意思的答案。要是他敢骗我说“那就是两个扮鬼逗乐的傻子”，我定掀了他这官殿！阿水说过，他们神仙惯会这般打马虎眼。

　　好在师弟果然不负我望，一五一十道：“那两具不是什么尸身，它们叫——活死人。”

　　下界不知何时兴起股敬狐仙的风潮，许多山野盖了狐仙庙，庙舍虽然简陋，但敬拜的信徒不少，人人奉上瓜果蔬菜鸡鸭鱼肉，有求姻缘的，有求富顺的，有求显赫通达的，一时之间，庙庭若市。

　　我好奇地问：“狐仙这玩意儿，很灵吗？”

　　师弟摇头：“有的灵，有的不灵，不灵的多，灵的少。”

　　哦。也就是说不灵才是正常，灵的多半是碰巧，而这些没脑子的信徒是盲目从众了。可这跟活死人又扯得上什么关系？

　　师弟叹了口气，有些恼火地说：“因为这狐仙要的祭品很特殊，几个瓜果几只鸡哪里入得了狐大仙的法眼？它要的是人。新鲜人肉。得了人肉，它才肯听你诉愿。”

　　而活死人为什么出现，就不得不说到这狐仙那身逆天的特殊本领——赐人长生。

　　信徒割下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献祭，血书召唤狐仙，若狐仙看上了他的祭品，便遣狐火来引路，结成契约，赐他长生。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原来如此，所以那日它们才抬着手足赶路？”

　　师弟点点头，又说：“而这所谓的长生，不过就是变成活死人。活死人日日需以人精血为食，方可维持常人形态，隐于人世之中。如若不然，便会成了我们看到的那种怪物，无眼无鼻无口，枯尸一般，虽不老不死，也早已是行尸走肉了。”

　　“那它这哪里是助人成愿？分明就是害人嘛！”我气愤的拳头往桌板上一砸。

　　心里却在想，嘿？世上竟有这等会坑人的妖怪？有点意思！

　　我眉目一振：“走！咱们得去会会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