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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公主和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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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瑶仙子成天魂不守舍,相思成狂,终日徘徊在紫垣宫大殿外给帝君飞燕传书,谁知帝君竟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他翻脸无情,焚毁书信,竟劝仙子好自为之。
锦瑶仙子哪能受得了这种屈辱?她悲愤交加,伤心欲绝,当即自断仙根殒落凡尘,从此再不相见。
第二位主角,是御香司一位捣药的小仙童。帝君曾当众称赞这位仙童有一双巧手,能行云香变化之策,夸得仙童心神荡漾,从此倾心。
为了他随口的夸赞,这位仙童日日苦练行香之术,以求精深道法,结果不慎走火入魔。数十年后,天刑台上,当初盛情夸赞的帝君却翻脸无情,亲手将他斩于剑下。
阿水讲得滔滔不绝,我却听得莫名其妙,一脸懵逼,这故事里的二位不都是自作多情,跟帝君有什么关系?
恐怕阿水也自知没有说服力,便硬生生地转折:“前两位还不算什么,这第三位,那可是正儿八经入住过紫垣宫的!”
一听紫垣宫三个字,我心中惊诧,总算竖起耳朵。
阿水说:“第三位仙子虽不如锦瑶华美,却清丽可人,有着另一番小家碧玉的风情,正中了紫垣帝君的色心!”
当初仙子方入仙宫,便惹得叔妙仙君眼馋,成日里蜜蜂似的围着转悠。眼见仙子被叔妙纠缠,帝君再也把持不住了,借口替仙子解难,将她收进紫垣宫,成了一名贴身的扫侍。
就这样,两人同居一处,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帝君还曾亲手特制发簪相送,以定情谊!
“可后来你猜怎么着?”阿水入了戏,全然把自己当作说书先生,瞪直了眼睛跟我互动。
我十分配合地懵懂摇头。
阿水说:“后来仙子鼓起勇气向他表露心迹,帝君却……”
不待他说完,我抢口道:“却翻脸无情,将她贬下凡间,对不对?”
阿水瞪我一眼,强烈谴责:“实在太不人道了!他就是个十足的大坏蛋!”
我哑然失笑,这都是些什么脑补过剩的故事!果然,就凭帝君那牛鼻子转不过弯的性子,能有什么感情经历?亏我还真信了。
见我笑得快直不起腰,阿水恼道:“总之我言尽于此,你若不信,他日吃了苦头莫要怪我!”
说罢怒气冲冲拂袖而去,第一次连酒也忘了拿。剩我愣怔怔的,不太明白状况。
我去帮环环打理月季花,纳闷道:“总觉得阿水今日有些古怪。”
平时里我们吵嘴归吵嘴,打架归打架,也没见他这样认真较劲的,这么大火气到底是怎么了?
环环专注着手里的活计,对我爱搭不理,过去好半晌,总算将所有月季花枝打理好,这才扎成束,不由分说塞进我怀里。我一愣,默默接过。
原来她埋头侍弄那样久,是要将花送给我?
环环就是这脾气,表面上冷冰冰的,闷声不响,内里却十分温暖。相处的一百年中,她总会出其不意地送些礼物,刚开始我还不懂,后来才养成了这样不必言说的默契。
见我捧着花美滋滋的,环环这才开口:“他只是嘴笨。嘴笨的人不讨好,没朋友。他当你是朋友。”
我心知环环这是在教育我,便苦着张脸闷闷地说:“我自然明白阿水是为我好。可他未免对帝君敌意太大了些。我是我,帝君是帝君,一码归一码,环环你也说过,帝君是好神,他总不该污蔑帝君的人品。”
环环神情复杂地看我一眼,摇头叹息着拄了手杖,往丹炉那边走去。她在丹炉前坐下,炉火映得她的脸红映映的,把她满头白发也映得发红。我站在原地,低头摩挲着怀里娇嫩的月季花瓣,很不是滋味。
天界人情复杂,趋时附势,分不清谁是真情谁是假意。我初到天宫,遭众仙忌惮,人人避之不及,即便是从前夸赞提点过小芜的妙胜真君,见了我也远远地绕道走。那时候,除了云归,只剩下环环和阿水愿意接近我。
他们是我此生为数不多的朋友,就像从前依赖师父和小芜一样,我总是会不自觉地依赖他们。若是得不到他们的理解和支持,我的心里当然会失落。
我闷闷地跟上去,紧挨着环环坐下。她不看我,只管往丹炉里投一种玄黑的岩圆,火舌触了岩圆,立刻舔起炽烈的火簇,将一炉旺火燃得更加灼热。
我们一时无话,过了好半晌,我想活跃气氛,便转移话题问:“看你鼓捣它好长时间了,到底是要炼个什么好东西?”
环环不作答复,倒是又犹豫地瞥了我好几眼,踟躇几番,才忽然说:“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脑子里叮铃一声。
从前都是阿水给我讲故事,天界哪个真君上神背后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他摸得门儿清,每每我俩靠酒桌前为那些傻事乐得打哈哈,环环都自顾自在廊下裁布打糕,听了故事也只当过耳的风,连个稀罕表情也不露。
今日好生反常,她居然要给我讲故事?
炉火映蒸之下,环环道:“天蓬并不是你眼中混吃等死的河倌,他原有个身份,是威风凛凛、以一挡百的战神。”
“帝君他的确是个好神。可你应当明白,要做一个好神,不是靠心怀众生,也不是靠你自以为的那份‘我不如地狱谁入地狱’的慨然正义。”
“他是天界的领袖,权利的象征。维护天界,秉持大义,才是他毕生的使命。”
环环的声音苍老而低沉,极缓极缓地诉说着,讲述那个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的故事。久远到,连她自己也记不清过去了多少年岁。
故事依然发生在那个快听烂了的乱世,天下大势,群雄混战,阿水不是天界神君,而是人世里含徽国一个将军的次子。
但令人精神振奋的是,在这个故事里,他不再是个满脸通红的酒疯子,却是位昭昭俊逸,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并且还有位青梅竹马的恋人。
对,这个故事,是关于阿水死去的爱情。
环环说起这些,并没有去深究他的恋人什么模样,只说她是位公主,笑起来时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喜爱穿一身红衣。我却想象到漫漫黄沙中,红鬃烈马,红巾长扬,少年与美人携手并立夕阳的画面——她应当很是漂亮的。
“怎么从来没听阿水提过?”我很诧异。
环环道:“因为太爱。爱到噤若寒蝉,提及便重伤。”
少年和公主一同长大,一起学习射弈,一起探讨经史,一起偷偷地溜出王宫开怀畅饮、扬鞭纵马。他们相知相许,郎才女貌,若不是因为战乱,或许他们会一生平顺,成为令所有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可惜天不遂人愿。
含徽国不大,却沃壤足食,在那乱世之中,恰是征战者们抢夺的肥肉。连年的战火下,无数将士牺牲,护国军伤亡惨重,老将军一木难支,国家危在旦夕。
为了保护心爱的公主与身后子民,不得已,阿水披上沉重的铁甲,承袭了老将军的爵位,身负长戟重剑,远离他的国都,奔赴战场厮杀。
临走前,阿水和公主彼此承诺,待得胜归来,他们便相守终生再不分离。但他们都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十年。
十年间,他穿破了公主亲手制的战甲,钝缺了两把利剑,浑身上下遍布刀疤,满手皆是磨人的老茧。他从一个俊美的少年,翻天覆地,变成了皮肤黝黑,目光冷厉的将军。
他时常坐在高高的土石堆上,望着国都的方向,用草叶吹他们小时候常听的童曲。一想到心爱的姑娘能在他的保护下,免于流离,穿她爱穿的红衣,能时常弯弯眼笑,露出浅浅的酒窝来,他便也露出满足的微笑。
他愿意为她奋斗至死。
可惜,连这样卑微的愿望也无法实现。天神看够了人世纷争的场面,终于决定要出手相助,结束长久以来的混乱。
他们挑选了一个国家,派遣上神临世辅佐君王,希望借此国之手统理人间。这对那蒙上天眷顾的小国来说当然是万幸,可对其他落选的国家来说,却是大祸临头。阿水的含徽国,恰恰倒霉,是万千落选国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