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妖神生存指南》今兮小煜

47、恭华天事件

　　这恐怕是我第一次见到帝君如此紧张。

　　他眼神飘忽，手脚局促，全然不像当初那个处变不惊的紫垣帝君，倒像个初出茅庐的愣头小子，令我禁不住笑出声。他见我笑，也不禁微笑起来。

　　他郑重其事地表白：“从前见你总是远远的，隔着法会众仙，你在场下，我在高阶之上。我是笼中金雀，而你就像蓝天下自在翱翔的飞鸟，那样吸引着我。”

　　也许是帝君的情绪带动了我，我竟也像个怀春的少女，听他这样说着，明明心底下开心到打转，脸上却泛起羞赧的红，口是心非道：“哪有那么严重。”

　　“阿青，你喜欢紫垣宫吗？”突然，他问。

　　我不明就里，他便接着说：“若是喜欢，以后永远留下来吧？”

　　后来很长时间，我都总回想起这刻他看我的目光。那样深沉，克制，又充满期待。仿佛我是他小心翼翼放置于心上的珍宝。他的声音像有魔力，吸引着我不由自主地点头。

　　得了答复，他的眼睛变得更加明亮，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像孩子般开心地把我揽入怀中：“那么，从此换我来守护你。”

　　银月之下，三千花海之上，万里云涛翻涌无涯，我翘首远望，从前冷漠疏离的九重天宫忽然也令人留恋起来。

　　和帝君一同回到紫垣宫已是辰时，朝露晞散，朝阳新生，庭院里那株桃树数十年如一日地灼灼盛放，一切熟悉却又似焕然一新。

　　一进门，便见桌上有封信，打开竟是阿水的笔迹，说有东西要转交，却又神神秘秘地不说是什么，只让我回来之后去太阴星君殿一趟。

　　我转转眼珠，偷偷瞄一眼帝君，嘟嘟囔囔地问：“那我……”

　　帝君没奈何地叹息，不置可否，只十分善解人意地借口事务缠身，跟我告别，留我一个人方便偷溜。

　　唉！说实在的，恐怕天界众位神仙里头，也只有我禁足还能禁得如此自由！

　　帝君走后，我怀着种莫名的心情，翻开书架上的《天官明细表》，仔仔细细寻到紫垣帝君的条目——

　　紫垣帝君，四御之一，天界第一战神。居紫垣宫，执掌天地经纬，以率三界星神和山川诸神。是一切现象的宗王，能呼风唤雨，役使雷电鬼神。

　　心中便想着，帝君毕竟是天界第一战神，是统率三界星神的众星之主，协助天帝执掌天经地纬，位高则责重，他所肩负的，是广阔世间的安宁，必然承受着我不可想象的重担。

　　紫垣帝君这个身份，是荣耀，更是责任，就像一道光彩夺目的枷锁，令他做任何决定都需要深思熟虑，无法像我一样，仅凭自己的喜怒哀乐就作出选择。

　　我可以开怀大笑，可以永远躲在淳源山，躲在师父和小芜的身后受人保护，可以头脑发热跟全世界对抗，但是他不能。他的身后，是紫垣宫大殿无数个清冷的寒夜，是三百多座仙府无数双灼灼发光的眼睛，是脚下万物与苍生，是不得不选择的大公无私……

　　只有跟我们在人间的几日，他才能稍微松一口气，短暂地做回一个有血有肉的自己。

　　我将这页撕下，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收藏在怀中，不禁想，至少我看到了帝君真实的一面，至少我对他而言，是与苍生万物都不同的，那便就足够了。

　　这样想着，脸上便不自觉地浮起沉浸的笑容。

　　原来，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

　　一路走过中天十二殿的山水，小径两旁白玉假山，琼花随风飘落，打着转儿跌入溪流，如同玉带堆花。

　　这还是头回，我觉着天界还是有那么一丝的美。

　　天上仙境，也是因着帝君的勉力支撑，才得以有今日的安宁祥和吧？

　　我向来敬佩隐忍而奉献的人。一想到帝君的样子，就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脚下步子也轻快起来。

　　到了太阴星君殿，却不见阿水。

　　偏殿临窗的几案放着不知哪来的一捧月季，环环正坐在窗前气定神闲地理着花枝。

　　我见到这幅画面，一瞬间有些恍惚，不禁想到从前初次踏足这里，黑漆漆的门窗紧闭，大殿中不透一丝光亮，就连空气也仿若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

　　而如今，阳光流转在窗扉之间，照耀着月季花瓣上颗颗晶莹的露珠，一切安宁而鲜活，她坐在阳光之中，不再是那个死气沉沉的太阴星君，却很像人世里一位普通的老太太。

　　我没有打扰她，自拎了茶壶远远喝茶，享受这百年之中从未有过的惬意时光。

　　相比起我的通情解意，阿水简直是大煞风景。我茶还没喝上两口，他后脚便到了，一推开房门，就跟只受了惊的公鸡似的乍叫道：“臭虫！不是让你离帝君远远儿的吗！”

　　他这一声震得我耳鸣，连环环也奇迹般地回了头。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门，不由分说地冲我发火：“合着前日我好心劝诫，你全当了耳旁风，一句也没听进去？”

　　也不知道他这是把哪门子酒疯撒到了我身上来，我皱眉道：“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他乜眼嗤道：“呵！你还问怎么了？寅时你同谁，身在何处，难道你心里不够清楚？”

　　阿水面目不见飘红，神情也比较清明，不像是喝醉了的样子，我只当他是有急事找我却没见人所以生气，便好心好意地安抚道：“好啦，是我错了，下次你再找我转交什么，我一定守在门前哪也不去，等着为你赴汤蹈火总行了吧？”

　　其实凭我跟阿水的交情，根本想象不到他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用得上我。毕竟整个天界，再也找不出比他看守天河还闲散的差事了，况且他一不惹是生非，二不乐于助人，成天抱着酒坛子，能有什么要紧事？所以我并不着急，语气也显得十分散漫。

　　阿水却从鼻子里轻蔑地哼哼：“不必了，你大可以去和紫垣帝君花前月下，到时候被扒下两张臭虫皮，看我会不会来救你？”

　　环环开口道：“天蓬，莫要口无遮拦。”

　　阿水哼道：“我口无遮拦？恐怕整个天界都传遍了吧！今晨我路过司辰殿，就听见两个童子在大道上聊，说帝君跟那个花妖一同在恭华天赏月，十二花宫的浣花仙子为此哭红了眼睛！”

　　天界的人全传起了八卦可还行？

　　我赶紧解释：“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严重，就只是有些下界的公事要商议，顺道去了趟恭华天而已。”

　　阿水的眼睛却毒辣得很，一个转弯便将目光落在我的头发上：“这支簪子怎么从前没见你戴过？”

　　说着伸手取了，拿在手中琢磨，我定睛一看，居然是帝君那日赠的桃花簪，脸颊一下子烘热起来，立刻夺回。

　　“是，我是喜欢帝君，怎么了嘛！”我倔强地说。

　　环环回头诧异地看着我。

　　“你！”阿水一时气结，手里的酒坛子往桌上重重一砸，恨不成器道，“行，那我不管你！日后你便去过你的郎情妾意，别来我眼跟前晃悠！”

　　我很纳闷他为何这样生气，明明这事同他没什么关系。

　　转念一想，也许从前我们同在一个阵营，时时凑一起挑些帝君的毛病，就连他小指头上有道疤都要捡出来嫌弃半天，他一定是把我当作了知心队友，现在我突然要叛变投敌，他自然不太适应。

　　于是我了然地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劝：“阿水，咱们这岁数放在人世，都够儿孙满堂好几轮了，也该成熟些，不能总学小孩子心性背后嚼人口舌。说来帝君对你不差，前些日我怼你给他听见了，还教育我要尊敬你呢。”

　　阿水睨我一眼，不搭腔，火气不减。

　　我这人也是个硬骨头，好话说尽了他还这样撒火，那就爱谁谁吧！反正气坏的不是我的身子，我心情可好得很！我不愿再理他，由他去喝他的酒，我自转背一屁股坐下，悠哉悠哉喝我的茶。

　　方才闹闹嚷嚷的大殿陡然安静下来，只听见阿水在对座吹胡子瞪眼喘气如牛，把酒坛子磕得哐咚响。

　　又过了会儿，见我果然不搭理他了，他又憋不住气呼呼地开口：“小花儿，你摸着良心说，我几时坑害过你？”

　　我心中腹诽，面上敷衍地附和着：“对对对，是是是，我知我知。”

　　阿水便恨恨地翻个白眼，仰头饮酒。

　　不知喝了几盏酒，他的眼皮开始飘红了，这才又絮絮叨叨起来：“虫虫我跟你说，你别不听我的，这爱上帝君的下场，那就是一个字，惨……”

　　仿佛为了佐证，他翻出几万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开始给我讲起帝君的情史。

　　说是情史，可一连串听下来，却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儿——

　　阿水说的第一位女主角，是号称天宫第一美人的锦瑶仙子。据说这位仙子生得明眸皓齿，楚楚动人。六千年前，帝君跟她在瑶池白玉桥前偶遇，三顾留情，两人便从此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