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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无能为力的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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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成就大义,必然有所牺牲。
于天神而言,只要人间最终重归和平,便算史册上浓墨重彩的功绩。至于过程中多少都城无辜覆灭,多少生命横尸战火,不过是蝼蚁之哀,不足挂齿。
于是被选中的国家得上天庇佑,无情地迅速强大,吞城并土,忽如一夜春风崛起,踏着撼天动地的步伐,兵临含徽国城下,如同猛虎戏虫豸,与阿水隔墙相望。
这一仗注定惨败,可阿水不甘负国。他以一敌百,倔强犹如困兽,死死屹立在城墙之上。
他的战士们一个个死在流雨的箭矢中,他不倒下。他的盔甲崩坏,剑破戟残,他不倒下。他手持旌旗,岿然不倒,永远挡在他的子民,他心爱的姑娘前面。
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勇气,竟以人力,敢与天相争。
“赢不了的吧?”
我看着丹炉中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看到了血橹高墙之上,阿水手执飘扬旌旗的身影。
“赢不了。”
环环将岩圆投进丹炉,不带丝毫感情地说,“天神看中的是世间大义,是衣被苍生,而天蓬是苍生更始最大的阻碍。他们要除掉这个阻碍。”
再硬的骨头也有软肋,阿水的软肋就是公主。
我决然想象不到天界神仙能卑鄙到那种地步!
他们动用法术,托梦旨告含徽国所有子民:阿水将军已然战败,乱兵加身,国将破亡,如今唯一能做的,是以公主之命血祭,乞求天神庇佑,才能护国家于太平。
神迹现世,愚蠢的子民自然相信了,他们蜂拥着闯入王宫,将公主拉扯着,捆绑着,强拖着扔上祭台。
所以说,蝼蚁的悲哀在于,他们宁愿信奉虚无缥缈的神明,也不愿善待为他们真切拼杀的人。阿水为他的子民尝尽黑暗,负重前行,他的子民却将他心爱的姑娘赶上断头台,掐断他心中唯一的念想。
多么可笑!连天神也无法打败的将军,败在他拼死保护的子民手中。
当阿水拼了命得胜归来,只看到白巾飘扬,灵堂花满,众人哀嚎着,哭泣这场伟大的国丧。
公主被人脱下她最爱的红衣,换上一身素白安静躺在柩中。阿水用他满是血污满是伤茧的糙手,轻轻抚摸她的脸。他再也看不到她明丽的笑容。
这时,慈眉善目的神仙又来劝说阿水伏降。他们许以优渥的条件,封他做仙官,赐他以长生,赋他以道法,让他从此脱胎换骨,不必再拘泥于尘世。
可是阿水什么也不要,只要他的公主回来。
他可以不要荣华富贵,不要名利地位,不要百姓拥护,甚至不要这个国家,可他要她回来!
他这一生,做了那么多事,拼了那么多回命,只为了这么一个珍惜的人!为什么最后却失去她呢?
他不再跟他们对抗了,弃了兵刃,像只被打怕了的狗一样,伏在地上哀求。
铁骨铮铮,似乎永远都坚不可摧的将军,这一刻却跪在公主的灵柩前哭得毫无尊严。
可是天神们淡漠地俯视他,无人回应。
我痛心道:“原来如此,他才恨上了帝君。”
当时天界经历一场变故,刚刚匡乱反正得以安定,众仙推举紫垣帝君接下协理天界人间的重担,可想而知,化除阿水这颗钉疽的任务,自然落到帝君手中,一切决策,都是出自他手。
环环却摇头:“不止如此,”
她苍老的声音在炉火的映衬下更显寒凉,“天蓬天生神力,一人之力抵御千军万马,仙神们终究不舍,希望他能为天界效力。于是帝君出面劝诱他,或许成为天神,尚且……”
“他们欺骗阿水,若是能成为天神,尚且还有复生公主的希望。对吗?”
从前阿水漏嘴提过一次,他说“虫虫,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是来天界死磕”。现在想想,也许指的就是这件事吧?
一时间,我的脑海里涌出许多他的声音。
他说“虫虫,不要清醒,越清醒越痛苦”。
他说“小花儿,别想着做救世主,你救不了众生”。
他说“天地为炉,谁不想要求解脱,谁不是在煎熬着”……
原来这是他的故事。
他心爱的姑娘死在了天界救世的斗争中,死于大义,死于光荣,无处申诉。
于是他成了为仇人卖命的天将,从一次次生死存亡的战斗中侥幸存活,只为升任上神,拥有更强的法力去将她复活。
可没有人告诉他,公主只是普通人,不像小芜那样还能靠着玄玉冰心床完好保存。这么多年过去,她的肉身早已腐化,尸骨无存,又何谈复生呢?
但他傻呀,偏偏不死心,就抱着那么微渺的希望一直等,等着终有一天能和她再见一面。等了几千年,终于希望一点一点破灭,他成了个只会酗酒买醉的疯子。
他以为帝君给的是希望,到头来才发现只是欺骗。
以阿水的性子,我相信他一定闹过,斗过,反抗过,可最终他明白了,在庞杂的天界,在泱泱千百仙众面前,他不过是只无力的臭虫,反抗或许会连最后一丝见她的希望也失去。
他所能选择的只有妥协。无能为力,永生而无望的妥协。
环环说:“倘若你能早点认识天蓬,一定会喜欢他。那时的他,明朗,坚毅,眼睛里光彩熠熠,和你刚来时一样。”
我说:“我现在也很喜欢阿水啊。虽然我们总吵闹,可我知道,他心好。”
环环会心地笑了,摸摸我的头。
她很少笑,也从没有摸过我的头,这实在让我受宠若惊。
我低迷的情绪立刻便又欢欣起来,不假思索问:“那环环你呢?你跟阿水是怎么认识的?”
环环的笑在嘴角凝滞片刻,而后状似平常地答:“我就是那天选之国的巫女。”说罢复又扯了扯唇角勉强地笑道,“过去太久,竟差点记不清了。”
环环的脸被丹炉里的火映得红亮亮的,她脸上没有丝毫皱纹,却显出那么疲倦的苍老。
话匣子打开,她也不再藏掖,低低诉说,梦呓般回忆起来。
“从前总做梦,梦见自己还是巫女,被甫士长裹在被子里逃亡,外面宫殿大火燃得噼啪噼啪的响,凄惨的叫声不绝于耳,我藏在被子里,掰着指头数兔子,”
“一只兔子,两只兔子,三只兔子……还没数到一百只,甫士长惨叫一声倒地。我从被子里滚落出来,就看见他身子劈了只剩一半,血染了我满脸,敌国将军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俯视我。而我心底下居然毫无感觉。”
见得多了,既不惊惧,也不难过,只是毫无感觉。
我说不清此刻自己心里是何种感受,只拍拍她的背,哄小孩般低声道:“都过去了,再也不会发生了。”
出人意料,她点点头,缓缓靠过来,乖乖将脑袋斜在我肩上,真像小孩子那般。我把肩头更斜了一点,好让她靠得舒服些。
过了好久,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我一度以为她睡熟了,她却又忽然开口说:“小花,你知道吗?从你来了后,我竟渐渐地不再做梦了。”
我偏过头去蹭蹭她的额角,她继续说着:“所以我喜欢你。喜欢你带来的彩绸,喜欢你喝我的酒,喜欢你开了窗让屋子明亮。有人陪着真好。天蓬也是这样喜欢着你。”
我以为这句后头应该还有话,一直等着,也许她会说“我们都这样喜欢你”,“所以你要听话”,“所以你不要离开”,“所以”……
但环环只是静静地靠着,不再说多的什么。我便也静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