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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魔王的骨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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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云归英气勃发的俊秀不同,跟无逸的妩媚轻俏也不同,帝君的好看是一种成熟的好看,给人一种沉稳舒心的安全感。
他的眉朗硬分明,如同浓墨一笔呵成,他的鼻梁挺拔着力,嘴唇厚薄适宜,不是那种锋利惊心的美,而是脸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妥帖韵致,恰到好处。
越是细致地看去,却是令人沉醉。就连左边眼睑下那粒泪痣,也似乎是上天精心安排,只为衬出他的别样可爱。
天呐!怎么从前没有意识到,身边竟住着这样一个美人?想想前不久夸口阿水的颜值在天界少说要排前三,如今思忖,还是让他往后靠靠吧。
我情不自禁地称叹:“果然是英俊神武,风度卓然,宝相天姿……”
帝君忍不住轻笑,伸出手来将我一带,我们一道踏云而过,飞向花海中心。
他在指尖结印,飘然扬袖,层层云海立刻翻卷,云涛之中缓缓生长出一株巨树,出枝散叶,不多时便已有了遮天蔽日的形态。
我们飞身至树上坐下,透过树叶间隙看去,脚下是艳丽无尽的花海,花海上空,一轮幽约的月静静清皎,比我从前看过的任何月亮都更加美妙。
帝君凝神望着银月道:“阿青,你可知道此次我为何下界?”
“不是为了追查宛都城中伤人的刺藤妖么?”
我不解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只是隐约有些失落,果然帝君还是块木头。
帝君摇了摇头,向我浅浅一笑:“从前我曾和你说起过,六千年前,人间经历过一场变故。那故事还有后续,你愿意听吗?”
说实话,此情此境,我哪里还有心情听故事?但他既然提起了,我也不能拂了他的意,只能装出感兴趣的样子。
帝君便高抬起手,将云层聚拢,幻化出一张巨幅的画卷,看着画卷中变化的图像,他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慢慢讲来——
在帝君的故事里,大约是六千多年前,天庭爆发一场内乱,众星神忙着争斗,无暇顾及苍生祸福,连累人间气运失衡,致使灾祸频生,战火不休,哀鸿遍野,生灵涂炭。
就在这样的乱世之中,诞生了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魔王。魔王足踏大地,头顶苍天,茹毛饮血,杀人不眨眼。他杀破了一座又一座城池,站在无尽的尸堆上向上天叫嚣,要推翻仙神,统治整个人间!
帝君满是悔意:“那时不像如今,天界众神纷纭,尽皆耀眼,我只是一个执掌小小星辰的神君,手中并无实权,面对发生的一切,实在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苍生罹难。而那魔王足踏烈火,杀上天界,摧毁无数仙府,杀伤无数仙神,将九重天宫闹了个天翻地覆……”
最终,是由人间数十位散仙游侠协助,天界众神才将魔王镇杀,换得人间重见太平。
我看见画卷中战火平息,轻轻舒了口气。
那位魔王自然就是那位拯救过环环的“仙家”,从前听阿水口述还并未觉得震撼,今日亲眼见到那些挣扎的饱含血泪的图像,才更清楚地体会到那种身临其境的压迫感。
“杀死了魔王,大家以为一切都将结束了,谁知……”帝君停顿下来。
我感觉自己刚落地的心又紧紧悬起。
帝君深深地看向我道:“魔王虽死,他的□□却不死心地逃脱了。数千年后,在众神从未留意过的地方,东方一座无名的小岛上,他的血肉化作了泥土,他的经络化作了河流,他的手足化作了无数生灵,而他的骨头……”
我只觉得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令我快要窒息。
如我所猜测的,帝君说:“他的骨头,化作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我睁大了双眼,随着胸膛起伏,呼吸愈发急促,内心已是惊涛骇浪。
随着帝君的讲述,画卷中也是风云变幻,许多熟悉的名字一一浮现——
水妖袭明,是魔王的心脏,心生万物,是魔王恶念不绝的源头。他继承了魔王强大的意志和能力,经由长久的修养,便成了极东之岛上最具灵力的妖。
狐妖无逸,是魔王的眼睛。重生之后,他成了岛上最初化形的狐祖,受五百年月华洗礼,练成精魄,最懂得蛊惑人心。
柳妖柳毅,是魔王的头发,万千思绪汇集,如利刃般锋利不屈。他天资聪颖,在道法上有极高的悟性。镇妖大战后,他在无患公子的帮助下偷学无数仙家法术,又于机缘巧合之下觅得神剑玄驭,便更是如虎生翼,所向披靡。
“至于无患公子,”帝君道,“起初我本以为他只是区区一人仙,修行之士,不悟大道,道中得一法,法中得一术,便妄自尊仙,不足挂齿。哪知他竟窥得天机,教唆世人逆天改命,细察下来,原来也是一妖身。”
画卷似乎刻意丑化了妖的形象,讲到这里,便浮现出一只青面白额,树发人身的妖怪立在人群中央,将他的生平演示而来。
无患公子的原身本是一粒平凡普通的无患树种。相传菩提无患子树颇具灵性,曾经为佛家所崇,制成念珠受禅香佛法熏陶。不知哪只凡鸟从哪家禅院盗得一粒仙种,又机缘巧合,误入了极东妖地,留下这颗恶果。
帝君道:“无患扮作白巾术士,表面上济世救人,实则包藏祸心。凡是与他有过交集的百姓,都会得赠阴符,不知不觉,梦魇缠身。而他只需要在暗处,通过符咒控制这些受惑之人,掀起动乱,制造恐慌,从而控制人心。”
我立刻联想到洪少夫人,那日无患赠符时,她说话颠三倒四,神情惊惧惶恐,显然就是梦魇缠身。后来又不顾生死地冲进春水满堂,可知已是入魔不轻。这个无患公子,实在害人不浅,我开始后悔放跑了他们。
我想我已经很明白了:“这么说来,宛都妖变,实则是他们有计划有预谋的一次暴、乱。下界发生这样大的惨案,身为紫垣帝君的您,万不得已,必然亲自出面镇压……”
帝君点头,又兀自嘲笑道,“说起来,我该感谢他们,竟对我如此重视,大费周章设下圈套,以为偌大的天界没了我,就会满盘倾覆……”
我满怀惊诧和疑惑,脑海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却没有抓住。我奇怪地问:“既然帝君早已知晓他们的阴谋,为何还要下界去自投罗网呢?”
帝君再次深深地看我一眼,却不正面回答,而是轻轻抬手召引出一阵清风,清风拂过,云画消散,天空中又只剩下一轮清亮的月。
他浅浅地叹息说:“的确,我早已知晓他们的阴谋。从发觉无患公子和柳树妖扮作白巾术士走街串巷,煽动无知开始。从查出无逸和刺藤妖落足宛都,遍布妖蛊开始,我就已经猜到他们会以宛都城为据,制造一场巨大的混乱逼我现身。其实我早已在心里想好了对策,不必令自己身陷险境,可……”
我捏紧了自己的心,试探问:“是……因为我么?”
帝君垂眼笑道:“其实你原本不是计策中的一环,怪我,明明知晓你的身世会引来诸多麻烦,却还敢放任你下界。得知无逸有心拉拢你时,也怪我过分慌乱,竟将自己的软肋曝于人前,反而连累了你。”
“拉拢?”我努力地消化着这些信息,回忆着曾经的点滴,哑然失笑,“原来他们那些平白无故的信任,只是因为想要拉拢我?因为我是魔王的骨头,想要从我这里获得更多和天界抗衡的力量?”
而我居然还傻乎乎地把他们相亲相爱的假象,当作真正的“家”?简直是愚蠢又可笑!
我觉得怒不可言,双手成拳,不可控制地微微发抖,帝君觉察到了我的异样,伸手覆住我的拳头,轻轻安抚。
他的掌心温热,像极寒之中突然亮起的一束暖光,温度传递而来,带着他的抚慰,我才逐渐平静下来。
帝君愧疚地说:“对不起,都怪我,将你卷入这些阴谋中来。”
我摇头自嘲道:“跟帝君有什么关系?要怪只能怪我生了副妖骨,注定要在漩涡里浮沉,无法独善其身。”
帝君却注视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阿青,我们身在天界,必然会有诸多不得已。要想众仙接纳你,我必须放你下界历练,挣得功绩。可我毕竟是人,又何尝不会有私心?我怕……平日对你太过严厉,若你让无逸迷了心窍,一负气跟他偷溜了,藏在哪个角落,再也不回来,我……”
他的目光灼灼如星,就这样注视着我,看得我心乱如麻又避无可避,不知所措,心里那个念头此刻已如洪水猛兽,呼之欲出——
难道,帝君口中的软肋,是我?
——难道,帝君果真喜欢我!
我感觉自己的心像大海一样掀起浪潮,又像枝头绽放的花蕾一样娇俏。
我紧张地再次确认:“难道帝君是因为我,才甘愿落入圈套?”
帝君说:“对不起,我实在难以承担失去你的风险,才想出了这样的法子。”
他如此轻易地承认了,我那颗混乱不安的心忽然舒畅地落了地。随即又想起了什么——
“所以那日帝君说,‘只是一口气所化,远在紫垣宫的本体会安然无恙’,是骗人的对吗?”我惊觉关键,后怕道。
帝君却毫不在乎:“即便会使本体重创,至少比再也见不到你来得好。天界少了紫垣帝君,照样能扶危济困,拯救苍生。但我少了你不行。”
他的话何其温柔,银月下,同样温柔的微风将他的头发吹拂,发丝飘过他的鼻梁,遮挡了他的唇角。
我感觉到自己手指不安分地躁动着,很想,很想,替他拂开那恼人的发丝,理智却使我竭力克制住了那股冲动。
于是帝君先抬手,替我将吹落的发绺挽到耳后。
他的手修长骨瘦,莹白生辉,如同月光镀了一层浅霜。他的眼睛似无边大海,那样深情地看着我,仿佛也泛起粼粼的温柔月光。
我还没来得及害羞,他的脸蓦地凑近,一个吻落在我唇上。然后只听到我慌乱的心跳像夏天的雨点,噼里啪啦,方寸大乱。
很快帝君的唇便笨拙地移开。他脸上飘红,慌张地说:“对不起,我……”
我眼睛瞪得老大,一时间还没回过神,讷讷地说:“没……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