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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赠送桃花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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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卦象显示的那样,十年内,人间灾祸频生,战火不休,有无数新的国家兴起又很快覆灭,在这可悲的乱世之中,诞生了一位举世不遇的魔王。
生灵涂炭,浩劫已至。一切都恰如预料,但可惜没有人告诉过环环,这位所谓的睨世魔王,正是那位救她于水火的“仙家”。
她始终记得他奔走于残垣断壁间济世救人的身影,她记得他会轻声地唱歌哄她睡觉,就这么一个温柔的人,她实在无法接受,原来他才是一切祸乱的源头,直到他手中剑已经浊血淋漓,无数尸体被他踩在脚下。
电闪雷鸣中,他将起死回生的灵药托付给她,嘱咐若他不幸遇难,一定要找到他的残躯用灵药相救,然后转身冲上九重天和天神们殊死拼斗。
三天三夜,天地昏暗,风云变色,他破烂的衣袍在黄沙中飞扬,脚踏尸山血海,向苍天厉声质问。而她瑟缩在远处尸堆里,连哭也不敢哭出声音。
“环环是不是,没有把药还给他?”我感觉到自己的心尖在颤栗。
阿水停顿片刻,苦笑着点头。
她内心无比挣扎,最终却还是吃了那灵药。又或许并没有那么难以抉择,因为她在接过灵药的一刻,就已经在心底里想好了无数种逃脱的方法。
故事的结局,是她逃到一个小国,继续做她那“无上神力”的巫女。后来魔王被天神镇杀,她靠着灵药永生不死,他们再未见过。
她是否愧疚无人知道,但她无疑是后悔的。
也是,愧疚这种心情,只要反复告诉自己“是为了解救天下苍生”便可以纾解,但后悔,则是永远都无法回头的悲哀。
环环吃了药的确长生不死,可她并无神力,也不能帮助世人结束苦难。
混乱仍然继续,国与国之间征战不止。“得仙使者得天下”,反而像是一句邪恶的咒语,吸引着无数人为她疯狂,为她战斗。
她栖身的小国很快破灭了,随之而来的,便是不断的侵略,软禁,占有,国破,周而复始。从此她辗转流落各国,看遍了水深火热,民不聊生,却束手无策。
漫长而纷乱的岁月里,她终于,一切都想开了。整整一百年,无数人走进她的生命,又有无数人死去。一个个国家兴盛又覆灭,朝代如季节轮回更迭。没有人再为她停留。
——永生的代价是孤独。
她曾经以为自己怕死,后来才知道,世界上有的是比死更可怕的事。
她活够了,再也不想活下去。于是问世上最好的铁匠讨了最锋利的匕首,利刃淬满毒水,在自己周身割满九九八十一刀,以求赎清罪过。
鲜血流了一天一夜。
次日破晓,天边第一缕晨光亮起,紫垣帝君的银月滚雪袍出现在她眼前。帝君矮身蹲下,悲悯地抚摸着她满头的白发,轻轻说:“不要伤心,你做得很好,我们大家都应该感谢你。”
环环躺在流之不尽的血水上,眼睛里早已失去了神采,眼眶中却蓦然滚出一颗泪来。
我轻声叹息:“这么多年,环环一定很后悔吧?”
阿水说:“她曾提过一句,说那人是这世上唯一对她好的人,而她让他丧了命。但只提过一次,以后就再没跟人说过了。”
“你看,就是这么可笑。你想生的时候,它却要你死,等你终于活够了,它却要你永生永世,清醒地活着,求死不能。”
阿水嘲笑着,仰头痛饮。他坛子里的酒喝干了,这副模样,不知道是在感慨过去,还是在愁心没酒可喝?
我想了想,拍拍他肩膀道:“人人制造因果,人人身陷因果。这一切都是因果,看开点。”
阿水没有理我,起身去大殿里头四处找酒。
微风轻拂,我心绪繁杂地趴在临窗的几案上,瞟眼看到窗外的几株月桂,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环环酿了桂花酒来着,正想问问能喝了不能,谁知一回头,正看见站在门外的帝君。
啊这……怎么感觉帝君最近明显变闲了?还是说他下了一趟凡,人情通达到连摸鱼串门儿也学会了?
帝君将手中捧着的一盒灰土放在几案上,向环环道:“这是老君炼丹剩下的炉灰,沾了不少丹药的灵气,听说你近些日爱上了养桂树,兴许能用得上,便带了些来。”
等环环远远地点头谢过,他这才将目光移到我身上,饶有兴致地发落:“回龙仙者不是应该在紫垣宫禁足吗?何时太阴殿竟归属于紫垣宫了?”
我面上皮实地干笑着,偷偷调整好脚下动作,只待他一个不注意便要来个逃之夭夭。谁知帝君成了精,我屁股一抬,他就知道我打的什么主意,不露声色地上前两步,截住我的去路。
我只好苦兮兮地捶胸哀叹:“我的好帝君!紫垣宫又冷清又憋闷,您老人家住了几十万年是习惯了,我实在是待得浑身起茧,您就发发善心,当作没见过我,算解救我一条小命了!”
抬眼瞟瞟帝君那生生憋笑的模样,我真怕他憋坏了身子,可怜巴巴道:“其实……我在紫垣宫待着禁足,跟来太阴星君殿待着禁足,都是禁足,没什么两样,对不对?”
帝君好笑又无奈,一把抓起我的手道:“若你觉得苦闷,我可以陪你下棋消闲。天上多少双眼看着,总不能三年禁足期还一饶再饶了。”
说着便将我带回了紫垣宫。那步子快的,我连句再见也来不及跟环环和阿水说。
紫垣宫位处天宫正中,有十七个殿落,除了帝君所处的正殿,其他殿落极近相似,十分庞杂也十分无趣,置身其中,就好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牢笼。
我禁足几天,越禁越觉得无趣,每次想刚想偷溜,就要被帝君捉个正着,拎小鸡一样拎回来。
在我第十三次溜号未果后,帝君言而有信,真的带了一副水晶棋来跟我对弈消闲。
唉!我怀疑帝君被人架空了。不然凭什么他从前一天到晚诸事缠身,现在居然有闲心陪着我下棋解闷?
我撑着脸,冥思苦想,到底是何方神圣这么大胆,敢夺紫垣帝君的权?一抬头,恰好撞上他那温柔如水的目光。我老脸霎的一红,慌乱地避开视线,执了棋子乱走一步掩饰。
帝君终于忍不住失笑:“这一步该我走。”
我一看棋盘,上面稀稀落落行布的棋子中,黑子比白子足足多了一半。我讪讪尬笑着,立刻把多出的棋子拣回棋盅。
“怎么心事重重的?”帝君笑问。
他的心情似乎很愉快,全然看不出大权旁落的伤情。
我在心下揣测他也许是故作轻松,不愿意失了颜面,再看向他时,目光中不免就含了许多同情,故意贴心地替他另找个话题:“宛都除妖一案,我实在急昏了头,也不知放脱的那几只妖,如今落网没有?”
这时小院外传来一阵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我疑惑地往外一看,只见西面郎官殿群烟雾弥漫,隐隐像有火光。
“这是怎么了?”
我忽然有点儿心神不宁,伸长了脖子去看,却什么也看不见。
帝君瞥了一眼,道:“许是哪位仙君殿府不小心走水,不必担心,自有人处置的。”说着,淡定地将棋子落定在我手边,又道,“那走失的几只妖已派了府云仙君去查行踪,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你无须自责。”
既然帝君都这么淡定,我也就安下心来,放松道:“他们煞费苦心,在宛都布下这样大一局棋,伤了多少无辜百姓,我竟还会心软,当真是鬼迷心窍。”
正巧这时有朵桃花砸落下来,滚在水晶棋盘上,我随意地伸手捡了放棋盅里。
谁知帝君突然倾身凑了过来,我脑子一乱,呆若木鸡,眼睁睁见着他的头发滑落,触碰到了我的头发,然后伸手从我的棋盅里捡出那朵掉落的桃花。
帝君蹙起眉头,十分惋惜地说:“一旦离了根叶,很快就要凋零,如此美丽,若能长存就好了。”
他那样说着,桃花便在他手中缓缓生出枝叶,变化成一支细细小小的发簪。他拂袖抬手,仔细地将发簪插在我的发髻上。接着很认真地对着我左右端详,含笑点头,仿佛很满意。
我懵然地看他复又坐下,神态自若地拣起棋子走棋。
我则像块木头僵在原处,一颗心怦怦直跳,似乎连鼻尖的呼吸都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卧了个……帝君不会喜欢我吧?”
太阴星君殿偏殿,我将喝空了的酒坛重重往桌上一砸,喊出这句时,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阿水一口酒呛在喉头,差点没缓过来劲儿,半晌,红着面皮,瞪大了眼睛,伸手来摸摸我的额头,又掐掐我的脸,确定我神智清醒后,哈哈大笑,捧着肚皮上气不接下气道:“小花儿,我是劝你糊涂点儿过活好,但白痴就是你的不对了!”
被他这一番嘲笑,我臊得面红耳热,气呼呼地把脸一转,趴窗台上看向窗外去。环环这两天没捣鼓丹炉,倒是拿了把小金剪在细细修剪庭里的月桂枝。
阿水见我生气了,又过来好言好语地哄:“那虫虫你说,帝君他怎么着了,你就觉得他喜欢你呢?”
我趴在窗台上,闷闷地道:“就是感觉。帝君活了这么多年,你见他对谁笑过吗?他近些日子就老对我笑,我总觉得,他对我是不一样的。”
阿水鼻子里噗哧一声,憋不住道:“那万一,是他是看你可笑呢?”
就知道他要说这句!我翻个大大的白眼,再不愿意理睬他了。
我出神地看着环环低头仔细修剪的背影,又不受控制地想到那个词——“孤独。”
和环环一样,帝君的代价也是永恒孤独吧?
在我到来之前,那座冷清的紫垣宫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囚困着他。多少年了,他一个人面对荒凉的月亮,一个人跨过大殿里冰冷的阶砌。
别说什么交心的知己,我甚至没见过他有朋友。天上的神仙只会在有事要商议时才敢踏足这座宫殿,即使相见,也只会跟在他屁股后头唯唯诺诺。放眼整个天界,恐怕他烦心时,连个一起喝酒的人也找不到吧?
我想我的到来于他而言,总会是不一样的。至少死气沉沉的紫垣宫总算有了点生气不是吗?
阿水怼我:“你一天若是吃饱了没事儿干,就去天河帮我拉两车泥,帝君孤不孤独跟你有西北风的关系?他老人家的心,用得着你来替他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