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妖神生存指南》今兮小煜

43、太阴往事

　　太阴星君殿偏殿。

　　照例，阿水替我倒酒，语重心长劝说着：“虫虫，听说你要保一只花妖？一早我就告诫过你，不要做救世主，不要做救世主。你那副小小肩膀，担得起多少条性命？”

　　当日春水满堂我临阵倒戈，力保刺藤妖的事在天界闹得人尽皆知，众仙家愤懑难平，成群结队地往紫垣宫跑，陈言我妖性难驯，要求帝君快快惩治了我，阿水自然也听到了风声。今日在环环这里乍见到我，他还有点惊讶。

　　本来嘛，依众仙的要求，是要将我像其他小妖那样五雷轰顶，挫骨扬灰，以绝后患的。奈何帝君的头不知怎的，铁得跟老君炼丹炉似的，要灭了我的文书堆了他一整个案头，他却视而不见，只罚我在紫垣宫禁足三年。

　　对，不是三千年也不是三百年，就……仅仅三年。

　　扪心自问，我都觉得罚得有点轻了。

　　但惭愧归惭愧，不影响我禁足期间偷溜出来散心。

　　阿水还在眉飞色舞地描绘一幅仙妖厮杀大场面，血腥而不失唯美，壮观而不失悲戚，简直可歌可泣，三千多行的英雄史诗也难以描述它的气势！仿佛他亲临现场、亲眼见到似的。

　　我只能无奈地仰头饮酒，任他胡诌。

　　我能怎么说？总不能告诉他我还和百年前一样废物，连灵德真君也打不过，不仅保护不了自己想保护的人，还得靠他们以命相救吧？

　　当然，帝君暗戳戳行善的事也不能说。他位高名重，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双眼睛跟随，等着抓他的错漏。他老人家好不容易仁慈一回，我总不能背后拆他老底。

　　于是阿水絮絮叨叨念着，我一脸看破红尘地听着。

　　听到他第三十遍打着酒嗝数落我多管闲事：“别老觉着自己是妖，就要去管遍天下妖的杂事，它们杀了人你往自己身上扛，它们失了恋你往自己身上扛，它们把自己作死了你还往自己身上扛，不是我说你，你属裤衩子的吗，别人放屁你全要去兜着？”

　　我无奈地咽下一口酒：“阿水，我没有要替谁扛，是这回它不一样，你们眼里必死的那只小妖，她……她是我一位故人！”

　　“呵，故人？”阿水肩膀抽抽，不屑地笑，“天上待的，哪个没活几千岁，谁还没两个故人？”

　　我见他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丑样，不想跟他说话，转过身面朝还在丹炉前掏炉灰的环环，去同她讲。

　　我把刺藤妖从前在镇妖战中的遭遇，以及后来在秀定手中饱受折磨，郁悒难恕终至疯魔的凄惨故事，原原本本，不加渲染地讲述一遍。

　　意料之中，没有收获任何认同。环环和阿水，无一个觉得我应该救下她。

　　环环不做任何评价，阿水则又搬出他那套消极理论，摇头晃脑地讲：“看吧，看吧！这就是因果。从前你救她是因，如今天界剿灭她是果，从前她受害是因，如今她害人是果。你以为你救得了她吗？兜兜转转，不过都是因果循环！”

　　“人人制造因果，人人身陷因果！”

　　“虫虫，我跟你说了，别管那么多闲事，从前不要管，以后也不要管……”

　　我翻个白眼，捂住耳朵，任他说得唾沫横飞慷慨激昂，懒得争辩。

　　终于环环听不下去了，从丹炉旁突地伸出手杖顶阿水背上，呵道：“你脑子里装的都是窖发的屎吗，一天到晚那么多屁话？”

　　阿水红光满面的脸立刻垮下来。

　　我得意地吐吐舌头，无情嘲笑。阿水瞪我一眼。

　　嗨，要说在这偌大的天界，能治得了阿水的，也就环环了。

　　我不知他们怎么认识的，从前有什么渊源，只知似乎很早很早以前，阿水就开始霸占环环的偏殿喝酒了。就连我能和环环结识，也全是阿水的功劳。

　　那时我犯了点儿小错，刚从天河水牢解禁，也正逢环环戒养兔子第三年。太阴星君殿门窗紧闭，像座密不透风的牢笼，充斥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压抑。

　　阿水就这样提着我的衣领把我丢到她门前，咧嘴笑道：“太阴，给你捡了只兔子回来。”

　　我咬牙回头，恨不得眼神剥掉他一层皮。

　　这时就听到环环的声音：“兔子？我不需要兔子了。”

　　那声音仿佛几千尺寒冰，足以让人从头发丝冷到脚底板。

　　倒不是说有多阴森可怕，而是那声音里，无悲无喜，无一丝希望，如同置身茫茫无垠的沙漠，身周别无一物，只剩下寂静至死的空洞和孤独。

　　她的声音很孤独，是那种无可解救，无可自愈的孤独。这便是我对她的初印象。

　　下一眼，黑漆漆的大门打开，她从大殿死气沉沉的阴影中走出，我看到一个拄着葫芦手杖的老太太，一身玄色银云纹的衣裙，头发梳得妥妥帖帖、一丝不苟，背固执地挺得笔直。

　　孤独，而倔强。几个字像明明白白书写在她脸上。

　　阿水哈哈笑，自顾自去她桌案上提了酒坛，不见外地倒满碗，饮尽了，舒爽地长叹，这才说：“她是只小花妖。”

　　环环蹲下身来，面无表情地牵牵我的头发，点点我的额心，回头向阿水道：“谢谢。”

　　就两个字。我一头雾水，阿水解释说，从今以后在天界，太阴罩你了。

　　阿水总说环环很喜欢我，起初我不信，她跟我气场完全相背，不觉得我有哪点可讨她喜欢的。后来相处久了才开始怀疑，或许环环是挺喜欢我的吧？

　　环环表达喜欢跟别人很不一样，她不会对着我慈爱地微笑，更不会说一些肉麻的腻歪话，她最怕跟人亲密接触，总像庙里头的神像把自己锁在罩子里。

　　我发觉她挺喜欢我，是因为她开始送我丹药。

　　——听阿水说，环环从前养兔子就爱找老君讨丹药来喂。

　　除了送丹药，每晚环环都会好好擦拭她的月亮盘子，仔细调整角度，务必以最光亮，最清皎的一面对着紫垣宫，好让我看到最美的月色。

　　这导致我连续一个月被明晃晃的月光滋养得睡不着，失眠失成了熊猫眼。

　　一个月后，我——就习惯了。现在睡眠质量这么好，想想也是托了环环的福，唉。

　　我很苦恼呀，找阿水问环环到底哪根筋不对。

　　说来也好笑，找一个筋不对的怪人问另一个怪人哪根筋不对，恐怕也是只有我这怪人才干得出来的事了。

　　总之，阿水这才跟我说起环环的故事——

　　世人只知道月府素曜太阴皇君，慧光朗照天尊，是天界顶大的大神，司掌月华精魄，值守道法灵泽的泉源。可很少有人知道这位月宫主人，太阴星君背后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阿水说他也记不清是多少年前了，那时环环还未封神，是人世里曲犁国的巫女，为她的国君和子民守护着国运兴衰。

　　在她十岁那年，天降大旱，异象频出，老巫女忽然占卜到不久的将来，会有魔王降世，生灵涂炭，人间将面临一场浩劫。将卦象告知她的当晚，便暴毙而亡。

　　环环马不停蹄地把这个预言上报给国君，国君却贪图享乐，以为这根本是有人觊觎他的王位，借神鬼之事妖言惑众，遂将她押入大牢。

　　然而天下大势已倾，群雄混战，她在牢狱之中，很快得到曲犁国覆灭的消息。那个年代，巫女只是君王的附庸，她的命运与国家命运相连。作为战败国的巫女，环环必须要以身殉国，来彰显她对国家的忠诚。

　　她在阴暗潮湿的大牢中，面向天窗透露出的一小隙光亮而跪，用草绳在脖子上系了死结，打算以这种简陋的方式死去。

　　然而，并未等到自尽，她就被从牢狱中拖了出来。

　　国君已死，她曾经守护的子民便将她双手捆绑，吊在城门上三日三夜，以此求降。他们祈祷着敌国的君王能看到诚意，从而善待无辜的百姓。

　　烈日曝晒，大地干裂，不见滴雨。

　　在这样炼狱般的酷旱之中，十岁的小女孩被高悬在城门上滴水未进，她面如枯骨，奄奄一息，却无人同情。人们仅仅盼望着牺牲她一个，能换来战争结束，从此和平。

　　第三日，行刑的日子，忽然起了大风。黄尘莽莽，遮天蔽日。

　　天昏地暗间，人们听见城门上传来歌声。有人说那是女子求爱的自白曲，有人说那是巫女祈神时的吟诵，也有人说那是曲犁国民间的童谣。没人听清歌词里唱了什么，可人人都觉着那声音就唱在自己耳边，唱进了自己心里。

　　人人都沉醉在她微弱的歌声里。

　　待歌声停止，大风也忽然停止了。漫漫的黄沙散去，众人惊觉，城门上悬吊的曲犁巫女消失了，天空开始洋洋洒下豆大的雨点。

　　“环环逃走了？”我十分惊讶。

　　阿水摇头道：“呼风唤雨？她哪有那本事？是有人救了她。”

　　救她的人是个仙家。什么位分不知道，但听起来，好像挺有本事。

　　这边奇风忽起又忽然停止，唱歌的巫女神秘消失，还带来了久不降下的甘霖。种种怪事连在一起，便有了一个传言——

　　曲犁国巫女乃是上天派来的仙使，有无上神力，将为人世结束战争，开启康阜安乐、海晏河清的新纪元。

　　一时间，各国都在寻找这个消失的神秘巫女，甚至出现了“得仙使者得天下”的预言。而环环却不问世事，跟在那个仙家身边学法修道，乞求长生。

　　“乞求长生？”

　　“对。乞求长生。也许你无法理解长生对那时的她来说有多么大的诱惑，可只要你感受过那种濒死的绝望，你就该知道，她有多么渴望活着。永远活着。”

　　那种与死亡对视的折磨，此生她永远不想再经历。

　　我恍惚想起了从前种种遭遇，低头笑笑说：“我理解的。”

　　阿水不置评价，接着说下去：“她太渴望长生了。渴望到……做出了足以让她后悔终生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