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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二次现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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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愣神的间隙,无患已接连掷出三道黄符,都被灵德真君的鞭子截停。
我手按骨鞭正想帮忙,袭明手中五色笔挥动,指引着一片漆黑的湖水奔涌而来。湖水里混杂的肉虫纷纷掉落,飞速蠕动着朝我们发起攻击。
紫衣的仙君们和银甲的天兵们顾着跟妖虫混战,帝君则飞身迎战袭明,云归紧随而去,长剑生光,迎上无患的符咒。
另一边,我捡着个空隙,想去查看刺藤妖的伤势,却见她刚翻身化出人形,朝那三指虫茧伸手,空中便闪烁一片金光,原来是灵德真君催了一条束仙锁紧紧扣住她的脚踝。
“妖女,受死吧!”
灵德真君双眼如同鹰隼般锐利,夺过身旁天兵的银戟朝她掷去。
我眼睁睁看着那明晃晃的银戟落地,瞬间截断她伸出的右臂,她瘦弱的身体即刻蜷缩,发出痛彻心扉的嘶喊。
紧接着,灵德真君飞身在她面前落定,抽出银戟高举,朝她当胸刺去。
“不要!”
一瞬间,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冲了出去,挥出骨鞭紧紧缠住银戟的戟牙,拼死和灵德真君较力。
银戟仙光暴涨,在骨鞭绞缠下嗡嗡作响,颤鸣不止。终于,灵德真君失力脱手,那柄银戟被我的骨鞭甩出,飞箭一般刺入墙内,击塌了一座高楼。
灵德真君怒火中烧,手中烧藤筋将我拦腰一缠,向一旁的石阶狠狠砸去。
我惊惧地紧闭双眼,只觉得身周万物自耳边呼啸而过,忽然,体内蓄力,猛然挣断了灵德真君的桎梏,化作一棵庞然大物的妖花,慨然临风,挡在刺藤妖身前。
灵德真君怒喝:“花妖!你敢违抗天命?”
云归大喊:“师姐!正邪不两立,难道你还不懂吗!”
帝君低低地呓语:“阿青……”
我自高处睨视众人,心中并没有丝毫澎湃的激情,同样是当众现出原形,较之一百年前那次,心情甚至有些惨淡。
我很悲哀地说:“我就是妖,我就是邪,其实原本,不两立的该是我们。”
说出这些话,心里一阵猛烈的难过。我原本以为一切都在向好发展,可居然还是不得不面对这样的场面。
帝君失望地再次唤我名字:“许荧月。”
“帝君,百年前的镇妖大战,你没有经历过吧?”我苦涩地笑道,“你远在紫垣宫华丽的大殿之中主持正义,踏足极东之岛时,仙妖战争已经结束,只剩下遍野的尸骸,一片死寂。你能见到的哪怕血迹,也只是风干的焦红色吧?”
帝君再次唤道:“荧月……”
我深深呼吸,鼓足勇气,面向众仙时,分明是很平静地宣布,声音却如有万钧之力。
我说:“今日这只刺藤妖我保了,谁若想取她性命,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灵德真君赫然怒目道:“如此甚好,那我便一并了结你们!”
说着他已甩出一鞭向我抽来,我肃然应对,花盘据势凌然腾飞,虎虎生风,身体中爆出无数条妖藤向众仙涌去。袭明就趁此时,引湖水附着在我的妖藤上,瞬间凝结成一道道冰刃,将数十个天兵封喉毙命。
帝君凝眉肃目,列星剑光芒大盛,如雷如电,向袭明直刺而去。
我急忙分出妖藤绞织成网,想要替他抵挡,却被帝君一剑劈作粉尘。一阵碎裂的疼痛袭卷全身,不待我作调整,灵德真君趁势捻诀,已催引着数十把仙剑朝我当胸扎来。
就在这时,面前闪出一个白色身影,如泼的长发飞扬,遮去我的视线。
刹那间,我只觉得两眼一黑,难以呼吸。
待我回过神来,刺藤妖已经身中数剑,奄奄一息躺在我怀里,她瘦削的脚踝上还缠着一条金光闪闪的束仙锁。
她口中鲜血直涌,视线追着那三只遗落在路边的虫茧,用仅剩的左手拼命拽着我的衣襟,好像有千言万语要对我说,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胸口处痛到快要窒息,好像很久以前也这么彻骨地痛过一次,一时间却想不起是何时了。
我抱着她发狂地大喊:“别打了,谁来救救她!求求你们,谁来帮我救救她!袭明!无患!小狐狸!快来啊!”
没有人理睬我,夜风中妖火与仙剑相斗的光芒缤纷璀璨,我的仓皇的呼喊声淹没在杀伐声和剑声争鸣中,像极了滚滚洪流中一声不起眼的虫鸣。
只有帝君注意到我的声音,迅速收了剑来到我身边。
一见到他,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抓住他的袖子苦苦哀求着:“帝君,救救她,救救她!”
他看了眼我怀中,见到我满身狼藉的血迹和刺藤妖那具惨不忍睹的身躯,露出遗憾的神情,低低道:“阿青……”
“不可能!她还有救的,不该是这样!”我不肯罢休,拼命将我的妖力渡给她,哭喊着:“帝君,你看她有话要跟我说,她要说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也许是第一次看到我慌张成这样,他的手抬起,似乎想拍拍我的肩安慰,可最终只伸出半道便克制地收回。片刻,他俯身,仁慈地将手放到刺藤妖的喉咙上,一阵暖光过后,她不断涌出的鲜血止住。她反复张口,终于喊出了声音。
她喊着:“阿初……阿初……”
电光火石间,我意识到了什么,忍住心中钝痛,看向那三只虫茧。
可不待我仔细辨认,无患已从远处掷出一道黄符,一阵惊心的黄光之后,那三只虫茧燃起熊熊大火。不仅是虫茧,整个春水满堂妓馆的楼宇都在刹那之间火光漫天,连绵燃烧。
刺藤妖看到明亮的火光,如释重负般露出微笑。
她抚着我的脸颊,深深地望向我的眼睛道:“我曾经多羡慕你,有可以爱的人。现在不用羡慕了,因为我也有过。”
“阿青,”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口型。她说,“谢谢,还有,保重。”
然后永远闭上了眼睛。
身周喧嚣突然止息,一切静寂。
等我再次跪上紫垣宫大殿冰凉的白墀阶时,环环的月亮盘子银洁正好。
辰时一刻,帝君缓缓走来,银丝面的软靴停在我眼前。我猛然抬头,便见他居高视下,面上无喜无忧。
这是我回到天界后第一次见到帝君,他又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紫垣帝君的形象,凡世里那个人情味满满的白衣公子恐怕此生再难见到。
帝君足够淡漠地问:“许荧月,你可知错?”
又是这句。
我疲倦地闭上眼睛,装聋作哑,置若罔闻。
对嘛,我能有什么错呢?
不就是刺藤妖死后没控制住自己,妖性大发,重伤灵德真君,大闹除妖现场,打伤数百位天兵神将,还放跑了袭明和无患两大恶妖么?
这一百年来我所犯的过错,难道少了?
见我不作回应,帝君矮身蹲下,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我没来由地觉得有股无形的压力,不得不睁开眼。
一睁眼,帝君的脸近在咫尺,我的心忽然漏跳一拍。
我别过头,尽量将语气放得冰冷说:“我有错,帝君罚我吧。罚我在天河水牢里关个几十万年,或者用您的神剑将我一剑毙命也好。反正我这个回龙仙者已经做得不胜其烦,到此为止吧。”
帝君凝眉冷视着我,半晌,忍俊不禁道:“真想知道你的脑袋瓜里装着什么,为何总是要想偏了去?”
见他那副笑意生动的模样,我讶然失语,心里面又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有点熟悉,有点亲切,又有点欣喜。
这一刻我才发现,原来自己心底下一直隐隐期待着,见到那个和我同在凡世里走过一遭的帝君。
帝君唇角含笑,将一直负在身后的手拿出来,缓缓打开手指,掌心跃出小小一点银光,瑟瑟地闪烁着,如同月光下刺藤花一般雪白晶莹,静静散发着幽香。
“这是?”
我又惊又喜地望向他,得了他的肯定,差点忍不住泪奔,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粒小小的银光,银光立刻在我指尖跃动了一下,仿佛是在回应。
帝君耐心地解释:“她的肉身已毁,我只能尽力保全这一点灵魂,希望有用。”
我喜出望外,感激极了。
他又歉疚地说:“至于她的夫君和孩子,他们死亡多年,尸骨无存,形神俱灭,我实在……”
我破涕笑道:“帝君已经做得够多了,荧月心中万分感恩。”
于是他也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真切地看着我说:“阿青,天界有许多双眼睛看着我,我想我也许不太适合照顾这个小东西,你愿意替我照看它吗?”
他的目光干净纯粹,别样柔情。那样的目光注视着我,我的心上再一次爬满了小虫一般,酥酥痒痒,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觉。
我的嘴巴像糊了浆子一样,连开口也难,只能蓄着满眶喜泪,用力地点头。
也许我这模样实在太傻气,他哭笑不得,揉揉我的头发,又替我挖来一株颇有灵气的风铃草让刺藤妖暂作寄身,将它养在我院子里的桃花树下。
我看着银光跃动着融入淡紫色花铃中,微风轻拂,花铃摆动,仿佛舞动着重获新生的喜悦。
帝君笑着说:“从此后,紫垣宫也是她的家了。”
我入神地看着桃花树下银衣玉冠的他,不知怎的,却想起了一百年前增长天王那句“帝君最恨违背天道、灭绝人伦者”。不知他若见了今日的帝君,再说这话会不会闪着舌头?
这么想着,竟忍不住窃笑了。
帝君听见我的笑声,转过头一脸困惑地问:“怎么了?我的脸上是沾了什么污迹吗?”
我轻轻笑着说:“不,是帝君的脸上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帅气。”
帝君脸上浮出一个纵容的笑,无奈道:“天界神仙没一个比你嘴甜。”
我自然当他是夸我了,愉快地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一同照看桃花树下的风铃草,享受这相处百年来难得的和谐。
帝君温柔地说:“替她取个名字吧。她毕竟不是你,总不能一直借着你的‘阿青’。”
弱弱袅袅的微风拂过,桃花瓣飘扬洒下。我看着那株随风轻摆的风铃草,想起曾经岛上挂了满树的刺藤,那绿叶间连缀着雪白的小花,远远看去,像极了飞雪的瀑布,遇上鸟儿扇动翅膀,那清幽沁人的花香就随风而来。
我不禁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其实一百年前,我和小芜给她起过名字。叫风来。”
“风来?”帝君低低地重复着。
我点头:“对,风来。”
——风来。我记忆中的她便是这样,永远随风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