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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痴心入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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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患显然没有料到天兵来得这么迅速,匆匆向他们身后张望一眼,便很快撤到我们这方。
而刺藤妖看清了来人,顿时戒备十足,不顾脸上泪痕,决然地挡在我身前,无数刺藤藤蔓从她指尖生出,妖风骤起,吹动她漆黑的长发上下翻飞。
见方圆百里没有无逸的身影,我已心知不妙,赶紧上前道:“帝君手下留情!给我一点时间!”
灵德真君管不了我那么多,一见杀死他儿子的凶手立即红了眼睛,不待我说完,手中蓝光滋滋的烧藤筋已经向我猛然抽来,无患眼疾手快掷出一道黄符,却并未拦住那鞭子的势头,那一鞭落下,生生劈碎了半面紧急护住我的刺藤网。
灵德真君还要再出招,被我冲上去拦截,他怒火中烧,吼道:“不识好歹的花妖,你敢拦我?”
帝君将手按在他肩上,隐约有不悦,却耐下性子道:“真君息怒,容她说完。”
灵德真君只好悻悻收手,从鼻子里发出冷笑的哼声,让到一旁,手中却紧紧握着烧藤筋,只待随时发作。
我扑通一声跪下,抓住帝君的衣襟恳切地求道:“荧月心知今日宛都之乱因她而起,但她所作所为,皆是由于曾经所受的苦难缠心,一时错入歧途,求帝君给荧月一个机会,劝她迷途知返!”
一百年来,死在我手中的小妖无数,我不曾为哪个必死的恶妖求过情。我以为我的心已经足够硬了,不论谁生谁死都与我无关。可她不一样。
正如一百年前我私心想要救下她,如今我更不愿眼睁睁看着她送死。她的人生尝尽了苦,至少也该尝尝甜的滋味,她不能,也不应该,死得这样委屈。
我目光炯炯地望着帝君,期待着从他嘴里应个“好”字。可他叹息说:“我若给了她这个机会,如何向世人交待呢?”
他身后的银甲天兵披坚执锐,严阵以待,仿若不容侵犯的森严城墙,我的双手顿时颓然垂落。
灵德真君冷酷地哼道:“妖就是妖,一群异想天开的畜牲!”
他手中烧藤筋再起,一鞭朝刺藤妖抽去,被无数根迸发的藤蔓瞬间绞缠。我提起骨鞭,不知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迎着帝君的视线,退至刺藤妖和无患身边。
就在这时,门口闪过一道鹅黄衣裙的身影。定睛一看,居然是洪少夫人!
只见她手中拿着一把尖刀冲进来,路过临湖的回廊时,被湖水里争相翻涌的妖虫吓得惊呼一声,瘫软在地。但不一会儿,她像想起了什么,又捡起刀一鼓作气冲来。
我生怕哪个天兵一不小心误伤了她,急忙大喊:“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离开!”
“都是你这个妖女!将我夫君还来!”
她凄厉地喊着,一刀捅向我身后的刺藤妖。
刺藤妖被灵德真君牵制,别无余力躲避,眼看着就要被那明晃晃的尖刀刺中。这么一瞬间,我脑子里慌乱无措,猝不及防,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傻乎乎地,空手接了个白刃。
结果当然是尖刀穿透了我的手,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
我余光瞥到帝君勃然变色,即刻飞身而来,刺藤妖更是怒不可遏,自断妖藤摆脱灵德真君的掣肘,转而爆发出数根新的,带着湿淋淋的妖血朝洪少夫人呼啸刺去,只一瞬,冲断一拥而上拦截的仙剑,将她穿肩而过,钉在风亭柱上。
千钧一发之际,我忍着痛大喊:“不要伤她!”
刺藤妖立刻停手,回过头来,很费解地看向我。
趁这时,帝君越过我身边,先挥剑斩落妖藤,将洪少夫人救下。他正要向我来,却被怀中的洪少夫人紧紧抓住衣襟哭求道:“辜公子,请为我夫君报仇!”
于是他只能远远关切我一眼,先催行法术替她疗伤。
我心疼地查看了一番刺藤妖的伤势,将她护在身后,任掌心鲜血直淌,转而看向洪少夫人。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我尽力恳切地说道:“洪公子已然身死,至于作恶的妖邪,会有天庭仙神处置,夫人应该保护好自己,切勿再以命相搏了!”
可洪少夫人哪里听得进去?她神情几近疯狂,歇斯底里地吼叫着,不顾肩上伤痛,拼命挣扎想要再夺帝君的剑来杀妖,被凌空掷来的一道符咒定住。
云归见状,立即拔剑而上,封截了无患的去路。
无患瞥了眼自己脖子前头的剑,并不放在眼里,反而十分同情地道:“苏姑娘用情至深,实在令人感动。可惜,你感动得了所有人,却感动不了你那薄情的夫君!”
此时此刻,洪少夫人深陷痛苦的泥沼,早已丧失理智,她愤恨难绝,满眼的血丝,一心只要手刃仇敌,听到这样的话,更是又悲又怒。
“你胡说!洪郎与我恩爱有加,若不是这妖女从中作梗,洪郎又怎么会负我!”
无患见她痴心不悟,神情之间满是怜悯,手中两道符咒相结,投入漆黑的湖水中,顿时将湖水映照得亮如明镜。
众人不解,一齐向水中看去,只见水镜中人潮来往,正重现着春水满堂昔日的景象——
明亮的花楼之上,华冠丽服的洪公子正左拥右抱,陷在一众莺莺燕燕的美人中间。他高举着酒杯,跟同座的纨绔公子们欢呼着:“人生得意须尽欢!郎情妾意今宵短暂!满上!满上!”
怀中美人故意问起他家里的娇妻,他满脸嫌弃,极力撇清,说两人早已貌合神离,自己不过是碍着两家颜面才委屈下去,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众人欢笑声中,洪公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手一挥道:“这父母之命的姻缘实在苦闷,终有一日我要休书一封,将自己彻底解放!”
看着镜中的一切,洪少夫人难以置信,拼命摇头,梦呓般地喊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无患神情悲哀道:“苏姑娘只愿相信自己所相信的,难道忘了,负心人的改变,又岂是一朝一夕?”
洪少夫人立即怔住,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紧抿着嘴唇,神情开始挣扎。
镜中过往还在上演。洪公子终日游荡在花街柳巷之间,回家看到发妻,一面假意温存,一面明知妻子身体瘦弱,却硬要她为自己添个儿子。
洪少夫人沉浸在夫妻恩爱的甜蜜假象里,四处寻找求子的良方,而洪公子在外逍遥快活,拥着爱不尽的娇娇卿卿,一面风花雪月,一面却悲叹红颜知己难求。
直到,遇见那位名动宛都的琴师,只一眼,他便深深折服,豪掷千金,只为换两人一夜相处。
那夜月光凉寒,洪少夫人冷衾独拥,在空荡的床上睡了一整夜也不见暖。而洪公子在妓馆之中,捧着另一个女子的玉足贪婪爱抚,口口声声说着曾无数次许过的誓言——
“从今以后,你我二人,情深似海,白头相守,不弃不离。”
镜中,刺藤妖满目鄙夷,不见喜色,洪公子却兀自沉迷,一遍又一遍亲吻着她的足尖,情真意切地起誓。
随着那誓言不断重复,我看到洪少夫人眼中的光一寸寸黯淡,神情之间满是失望。过了会儿,她捂着肩上的伤站起来,面如土色,狼狈地向外走去。
洪公子爱洪少夫人吗?诚然是不爱的。但要说他爱刺藤妖吗?自然也不。我想,他或许根本不懂爱的含义。
刺藤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半晌之后,待湖中光亮渐渐熄灭,又恢复成沉沉的黑色,她的脸上浮出一个嘲讽的笑。
那些男人永远不能明白,他们弃如敝履的,却是别人的夙夜思寐,求而不得。
无患递过一条手巾,默默替我包扎好掌心的伤口,不置一词。
洪少夫人走后,连湖水里的肉虫也不翻涌了,整个春水满堂安静下来,严阵以待的天兵像一排排石像,所有人屏息对峙,空气犹如冻结一般凝滞,只能听见灵德真君的烧藤筋还在滋滋作响。
我定了定神,再次鼓足勇气要向帝君求情,却听云归正色道:“师姐曾教育过云归,仙神职责应当是维护世间安稳,今夜帝君对这只恶妖已经足够留情,你又何必再让他为难呢?”
刚跨出的脚步一滞,停下来,我转头对上帝君沉默的目光。只觉得这一眼对望的时间仿佛无限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帝君终是让步道:“阿青,我答应你,将他们带回天界后,定会酌情处置,尽力保全。”
他用那副神情看着我,目光里满是无可奈何。我不禁想起他在九重天上居高临下,仪威凛凛的模样。他可是高高在上的紫垣帝君啊,我何德何能令他一次又一次妥协?
他当着众仙的面等我答复,我的目光从灵德真君手中的烧藤筋上掠过,迟疑片刻,有些动摇。
这时门外一阵清风拂过,满湖的黑水忽然又沸腾起来,无患见状,唇角浮出一个了然的笑,向我拱手道:“多谢姑娘心意,但恕无患难信神仙的鬼话,自己这条小命,当然还是得掌握在自己手中才好。”
说罢,掷出两张黄符向帝君击去,旋即示意刺藤妖,飞身便逃。
帝君抬剑一挡,符咒触剑立即炸开一阵烟雾,顿时遮去众人的视线。
漫天的烟霭中,刺藤妖回头留恋地长望我一眼,抬手化出数根藤蔓,收起三只悬挂的虫茧,果断随无患逃出门去。
情势变化突然,我尚且措手不及,被妖雾迷了眼的天兵更是一团杂乱,唯独灵德真君的烧藤筋如同长了眼一般,直追刺藤妖而去。
片刻,便听门外轰然一声巨响,我心中发寒,急忙追出门去。只见蓝光滋滋的烧藤筋绞缠着一株巨大的刺藤妖花摔落在地,三只虫茧滚落在一旁,无患人在空中,他身后屋宇之上停了张木椅,椅中人手执五色长毫笔,正是袭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