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妖神生存指南》今兮小煜

40、春水满堂

　　天边的冷月映出一圈环一圈的暗影，无逸站在这月下，仍是那身锦衣玉袍，奢华绮丽，这样一副打扮，本该骄矜无双，放肆笑傲，却在我眼前无助得像个小孩。

　　他固执地重复着：“姐姐，你信我。”

　　我冷笑一声：“我信你信得还不够多么？”

　　帝君将长剑横转，肃色道：“不必多言，你能设下这局，却恐怕没那个本事取下我这颗头颅！”

　　说着神剑列星已然刺出，剑光如同星辰一般熠熠闪光，无逸不遑躲避，半幅袍袖被削落在地，我心中顿时一紧，随即反应过来紧张错了人，又提鞭飞身而上，加入战局。

　　不知是手下留了情，还是原本战斗力就薄弱，无逸竟接不下我们几招，便落了下风，且战且退。

　　眼见难以匹敌，他又开始游说道：“姐姐，你若执意护着他，待会儿天界援军一至，我们身后这一城的妖族同伴，就要尽数葬身于此。你难道真的忍心为他一个，眼睁睁看着一百年前的灾难再度重演？”

　　果然，这才是他的目的。我彻底心灰意冷，笑道：“难道你以为我不护着他，你们就能杀了他？或者说，难道你以为杀了他，天界仙神便不会追究，你们便能全身而退？无逸，妖族同伴的生死从来不是掌握在帝君或是我手中，而是掌握在你们自己手中。”

　　他翻身躲过帝君一剑，急急道：“杀了他，我们自有后路！”又也许是误解了我的意思，紧跟着说，“姐姐也不必担心天上的神仙怪罪，只要杀了他，整个天界再无对手，我会永远保护姐姐周全！”

　　我的愤怒到了嗓子眼，一鞭子狠狠缠上他的手腕，将他重重摔砸在地上，他猛然吃痛，一时难以起身，帝君紧随而下，一剑横在他颈间，眼看就要一剑封喉结束他的小命，我心中又是一痛，到底顾念着旧情，脱口而出：

　　“等等！”

　　话音未落，忽然传来一阵筝音，急急如令，催动着一只血红色的大肉虫穿破蓝雾，直冲帝君而去。

　　那肉虫壮士赴死一般撞上帝君的剑，顿时血涌如注一命呜呼，帝君的手也被它撞偏三分，一剑扎入无逸的胸口。

　　这时，天边万丈光芒闪耀，云归的声音远远喊道：“师姐！我们来了！”

　　也不知外面情形如何，我心中惊讶：这次救兵竟来得这么快？

　　便听那筝音旋即更加急促，催动着全城的蛊虫纷纷涌进这蓝雾中来，我杀之不及，被冲撞得晕头转向，帝君分神替我抵挡，无逸便趁着这时机，拼力挟持我飞身出了雾外。

　　掠过高空时向远处一望，天边光芒大作，云归带着数万号银甲天兵气势汹汹而来，打头的几个穿着金玉彩云服，看不清是哪尊大神，但可以肯定的是，至少有六位上神前来救急。

　　我再看一眼蓝雾之中奋力和妖虫相斗的帝君，总算放心了些，援军来得如此及时，我和帝君两人可算捡回了小命。

　　倒是这一城的小妖，恐怕今夜难逃一死……

　　果然，无逸见到增援立刻慌了神，将我放在宛都城中最高的八角塔上，急切嘱咐道：“姐姐安然待在此处，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会来带姐姐离开。”

　　说完便不顾伤势旋身而回，手里聚起耀眼的狐火，直刺进蓝雾之中。

　　我正要追上去，却听那随风而来的筝音愈发急促，大有呕心沥血拼死一搏的架势，蓝雾中的妖虫也在筝音的指引下搅动出心惊肉跳的疯狂。

　　我四下环顾，仔细辨别筝音的源头，却看到一片废墟余烬的宛都城中，本该烧毁的春水满堂竟完好如初，那七亭三十六阁的风雅院落，正弥漫着猩红如血的妖气。而这催命的筝音正是从那妖气之间传来！

　　月影暗沉，阴风寒凉，我的心中顿时生出一个分外苦涩的念头。猛的一甩骨鞭，飞身向下，直冲春水满堂而去。

　　此时正是丑时三刻，宛都城中杀伐声渐远，我站在离奇出现的春水满堂妓馆门前。

　　夜雾迷离中，楼里妖气翻涌，阵阵妖异的筝音不断传出。

　　未作思考，我果断推门而入，不知哪方黄光乍现，突然打过来一道符纸，烧断我半缕发丝，直直钉在面前门框上，大门便如封印一般骤然关闭。

　　回身看去，街道中央一袭刺目的白衣，来人正是无患。

　　无患手中不见羽扇了，而是持着另一枚黄符，正荧荧亮着微光。黄光映照着他的面颊，显得他的目光冷酷而阴翳。

　　“你当真要去杀了她吗？”他道。

　　我正义无畏地说：“她残害无辜，难道我不该杀她？”

　　无患的声音冷得如同万年寒冰：“我想，即便姑娘贵为神仙，也无权做主他人的选择。”

　　“你们可以为了一己之私，视全城百姓的性命如草芥，我却不能手刃恶妖？无患公子行走世间，当真是有一套独特的行事标准？”我觉得甚是好笑。

　　夜雾与符光之中，无患身周清明的气息已然变得浑浊，可他却依然狡辩：“若不牺牲他们，死的便是我族同伴，你让我如何选择？这世间虽然广阔，对仙神而言，却不过是掌中玩物。我们若不想办法反抗，便只剩下死路一条！”

　　如果我没有跟帝君相处一百年，抑或如果这几日我没有亲眼见到帝君的转变，也许我就要信了他的鬼话！但如今，我当然心如明镜，毫不动摇。

　　见他如此执迷不悟，我不再多言，口中速念咒诀，挥鞭掀起符纸向他击去。他不遑避让，受了自己的法术一记重创，吐出大口鲜血。

　　我还要乘胜追击，手中骨鞭刚起了个势，筝音蓦然停止，身后春水满堂的大门轰然打开，一阵长风呼啸而来，我还来不及回头，就被一股刺藤拦腰绞合拖进屋内，狠狠砸在地上。

　　腰身猛然吃痛，等我爬起来四下一看，才发现前几日还风流雅致的妓馆已然变成了个十足的恶妖巢穴。

　　四壁暗红的妖火燃烧不息，从前清澈见底的湖泊如今黑水泛滥，湖心最高的阁楼上悬挂着三个妖血淋漓的虫茧，虫茧下方，一朵巨大的刺藤妖花傲然盛开，廊柱般的茎蔓蜿蜒蠕动，紧紧裹缠着十数个赤身裸体的男人。

　　锋利的尖藤刺穿这些男人的身躯，鲜血如同瓢泼的花雨，纷纷洒入黑湖中，滋养得刺藤妖花枝乱颤，愉悦不已。

　　这一幕令我毛骨悚然，惊骇得说不出来话，手中骨鞭紧了又忪，松了又紧。

　　身后无患紧随而至，又一道黄符打来，空中立刻燃起一簇明亮的火焰，在暗红的妖火中仿佛天外星光，借着这阵光亮我才看清，那黑水之中翻涌的，不是什么藤蔓，而是无数只肉嫩嫩的妖虫。这些肉虫一根连着一根，纠结在一起，正欢快地扑出一层又一层水浪。

　　只看了这么一眼，我头皮发麻，几欲作呕，一失神被黄符击中，踉跄后退数尺。

　　无患高声道：“这就是你心心念念想见的人！”

　　他分明是看着我，可那神态语气却又不像是在对我说。

　　我迟疑地回过头去，看向湖心那株巨大的刺藤妖花。就这么一眼和她对上视线，妖花仿佛也犹豫了一下，藤蔓缓缓脱力，刺藤上缠绕的男人纷纷落入水中，被妖虫争相分食。

　　湖面上的妖花缓缓凋谢，幻化出一个浓妆艳抹、妖冶曼妙的女子。我见到那张脸，有一瞬的错愕，又想起了百年前初见那张璧玉生花的美好面庞。

　　她也失神地望着我，隔着层层妖异的血雾，像世界静止了，任凭周遭污秽吵闹，只顾着向我久久地凝望。

　　那张绝妙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她的目光，像弱水粼粼，又好像春花丛生，泛出柔和的光彩。

　　我嘴唇嗫嚅着，想唤她的名字，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唤才好。

　　过了好久，我试探着问：“阿青？”

　　她仿佛被雷击中，一瞬间反应过来，倜促地笑笑，仓措地背过身藏进阴影里。

　　无患的语气柔软下来，说：“她没了舌头，你要她如何回应你？”

　　踏进春水满堂之前，我已经下过决心，她犯下这样重的恶行，即便再相见我也必然不会心软。可我到底高估了自己，仅仅是无患这一句，就已经击中了我的心防，一想起她曾遭遇过的那些，我还是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我可能脑子坏掉了。

　　劝诫无逸善恶要刻度分明的话尚在耳际，我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连善恶也分不清的人。

　　从前振振有辞怒斥蟒蛇妖——

　　“你错在明知是不可为而非要为之。”“你错在明明恨透了他们，却为何非要去成为自己恨透的人。”

　　“你要善良啊。就算遍体鳞伤，就算体无完肤，也要笑着原谅，要对所遭遇的一切心怀感恩。”

　　话多么慷慨正义！可面对这样的她，我怎么说得出口？

　　我向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些，努力将笑容放得和软道：“小刺藤，一百年不见了，你不请我坐坐吗？”

　　她身形一怔，缓缓转过身来，蓦的泪流满面。

　　我看见她努力地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想对我说，可最终只能发出“啊，啊”的音节。她用力地掐着自己的脖子，愤恨地捶打，可是却无济于事，终于跪下崩溃地大哭。

　　我忍不住上前，将她抱在怀里，小心地安慰着：“你想说什么？没关系，慢慢告诉我，我有很多时间，咱们可以慢慢讲来。”

　　她瑟缩在我怀中，惊惧惶恐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摇头。

　　我又轻轻说：“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对不起，这一百年，我没有找到你。”

　　她愕然地抬起头来，眼睛里还噙着滢滢的水光，脸上妖谲的妆容瞬间褪却，变回初见时候的样子。还是那么美。如同清澈的山涧，瓷白的月光。如同东方小岛上丛丛瀑布般的刺藤花。

　　她无言地摇头，伸手来抚摸我的脸。

　　我握住她的手，刚要说点什么，春水满堂的大门猝然炸裂，帝君和灵德真君带领着一队仙光缤纷的仙君神将出现在门前。

　　云归大喊：“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