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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救赎之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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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环顾四周,只见方才还在眼前的无患一行也消失无踪了,心知他们许是见到帝君藏了起来,便不再寻找,随口回应道:“我见这一路杂耍玩意儿甚是有趣,一时入迷忘了身份,帝君莫要怪罪。”
帝君的脸还红着,不自然地移开目光道:“这有什么可怪罪的……只要你安心待在我身边,别再去只身犯险便好了。听说前方有空中生花和返老还童的幻术表演,十分热闹,我们算入乡随俗,也一道去看看吧?”
说罢,倒是不等我,自己先向前走了。
我喏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越发体会到帝君不再像从前的帝君,总觉得眼前这个才更加生动,更加鲜活。
正想着,一阵香雾煞的凭空撒来,把我和帝君生生隔开。一道明黄的身影突然掠过,将我拦腰抱起,飞速带离。
我恍恍惚惚地被掳着飞过宛都上空,来到城外一片竹林,落了地,小狐狸那张脸便出现在眼前,正笑意灼灼,灿烂如花地看着我。
我想起他刚才在楼上的那副做派就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道:“有人不是说恩断义绝,勿复相见吗?刚才见到我还装瞎,现在又来找我干嘛?”
他这会儿倒是好脾气了,笑眼盈盈地说:“姐姐不是说来日相见再作解释吗?我便来跟姐姐相见了,听一听姐姐要如何解释。”
我好笑道:“昨夜我苦口婆心,百般劝说,你只丢下个勿复相见便跑了,今天怎么大发慈悲,又想起要听我解释两句?”
他见我真的生气,便不再开玩笑了,又颠颠儿的跟上来哄,左一句姐姐,右一句委屈巴巴的‘知错了’,放软了声音道:“昨夜的确是我气昏了头,见到那两个神仙,就以为是姐姐传音招来的。其实回去仔细想想,便知道姐姐不会是那样的人,传音的法术也不该那般迅速。”
我又哼笑一声。
他见我余气未消,想了想,俯下身来冲我眨巴眨巴眼睛,笑道:“好啦,姐姐不要耍小孩子脾气,我是来接你去一个好地方的。”
我心道:分明是你小孩子脾气!嘴上却发问说:“去哪儿?”
小狐狸神秘地一笑,道:“去属于我们的盛会。”
说罢,他便飞身而去。
我将信将疑,随着他一路御风,不知飞了多久,便远远地,又见到那座熟悉的城门——城门上“简子”二字古朴大气,出现在薄薄夜暮中,更显沉静与沧桑。
那日离开时,满街腐尸碎肉,心中伤感,还想着最好永远别再回来,哪知时隔五日,又回到这个地方。不知道小狐狸带我来这里,是何用意?
他并不容我深思,已经带我一并跨入城门。
出乎意料的是,五日前那尸横遍野的景象已经不复存在,今夜简子城中一派繁华,街道两旁高挂着彩绸和灯笼,花光满路,车水马龙,人潮熙攘,行人都身着彩衣华服、罗绮金翠,一派佳节盛会的欢乐氛围。
我不禁怔了,脱口道:“难道简子城的活死人也过乞巧节?”
小狐狸随手自街道上取下一盏花灯递给我,笑着说:“他们也过,但我还邀请了不少妖族的伙伴前来。这是属于我们的节日。”
那花灯上描绘着朵朵盛开的杜鹃花,灯芯中间一点婉约红光,精丽可爱。
我诧异地接过,再看向人群时,才发现街道上有许多行人并不是城中百姓,它们虽然长着副人身行走,却不是露了猫耳朵,就是拖着狼尾巴。
这些小妖们个个开心极了,东凑凑西转转,沿街铺子小摊都要逛个遍,见什么都稀奇得很似的。许多妖怪喜欢无逸的狐头面具,戴在脸上,迎面走来,我还以为是他的同族,仔细一看,狐头上却冒出双兔子耳朵。
我恍惚地提着花灯,与这个面目也如花灯般美好的锦衣公子一同,并肩行在灯火熠熠的城中街道。
我们身周是不必伪装的小妖,大家坦然露出自己的耳朵和尾巴,自在畅快地交谈,上了年纪的老树妖在酒馆前给人表演一秒开花的绝技,赢得满堂喝彩。
真如做梦一般。
我置身在这短暂的繁华里,到处是欢声笑语,熙熙攘攘的人和妖穿梭来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这一切,不只在今晚便好了。
若有一天,妖也能如此从容地行走于尘世,真正与人往来,彼此没有嫌隙,快乐无尤地生活。
如果更甚,天上的仙神,也能参与到这样和乐的氛围中来,像阿水,像环环,像……帝君,他们若能……唉。果然还是很遥远吧?
我提着花灯,甩了甩头。此刻拥有,便此刻珍惜,管它未来如何呢?
又笑起来,催促小狐狸也买一副狐头面具给我。四周妖来妖往,他站在灯火缭乱的街头,眉眼弯弯笑道:“好。”
忽然,夜空中一阵清响,一道五颜六色的焰火划破长空,宛如盛开的彩菊砰然绽放,又如星河哗然坠落,五彩斑斓的星辰闪烁着,照亮了周遭的一切,真实而又梦幻。
“快看,是焰火!”有稚气的声音在兴奋地喊着。
砰砰!又有无数朵焰火腾空,绚烂地燃烧着整片夜空。广阔的天穹之下,大家都被这绮丽的焰火吸引了视线,仿佛虔诚仰望的信徒一般,不由自主地发出陶醉的赞叹,任由那一朵朵灿烂的花火在眼睛里绽放,然后须臾消散。
小狐狸含着笑意将面具递给我,和我一同仰起头,美丽的焰火把他的脸庞映得明亮生辉。
这时,人群里挤出来一个兜花售卖的小姑娘。她瑟瑟缩缩的,拽拽小狐狸的衣襟,细声细气地道:“好心的公子,给这位漂亮的姑娘买枝花吧!”
她的篮子里堆满了形形色色的鲜花,红的杜鹃,粉的山茶,黄的瑾纱……应有尽有。她仰起脸来,借着街市上如海的灯火,我才看清她面黄肌瘦、骨瘦如柴,却或许是为了迎合节日的氛围,穿了身极不相符的华贵衣裳。
我原以为无逸会挥挥手打发了她,可在他看到她后,目光颤动了一瞬,脸上竟然出现一种从未见过的柔软又认真的表情。
他俯下身子靠近这个小姑娘,一反常态地温柔微笑着,轻声细语地向她买了枝花,又不知从哪里变化出一袋子油糕送给她。
小姑娘捧着油糕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后,欢喜地跑远了。小狐狸默然注视着她渐远的小小身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他依然望着她远去的方向,眼神中夹杂着悲伤和难以言喻的失落。
“无逸?”我困惑地唤了一声。
他收回了目光,忽然转过头对我说:“姐姐,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话音刚落,焰火燃尽的间隙,整个天空晦暗下去,他的脸也再次笼入阴影里。
我当然想听他的故事!我从前就曾猜测他离开东岛后经历过什么,怎么会喜欢住在阴森可怖的皇陵里头,又是为什么要把这一城的百姓都变成不死不活的怪物?
凭心而言,即便这一百年发生了这么多混乱的事情,我仍希望相信他本心纯良,而非大奸大恶之辈。我很想听他亲口说一说他自己。
可是我们一同坐在河灯璀璨的船舫中时,遥望着水中倒映的灿烂焰火,他却又不提自己了,而是开始讲述起一百年前。
小狐狸饮了一盏酒,陷入遥远的回忆……
“当初仙妖一战,东岛妖族死伤无数,大家恐惧担忧着,生怕下一秒脚下的尸体就是自己。我们别无退路,只能聚集在丘鳞山脚下商议。”
——他们本想奋起反抗,去和仙神们拼个你死我活,只求个清白痛快。可袭明到底不忍心看着相伴数百年的同伴,好不容易有了副人身,可以享受来之不易的自由,却要白白赴死。
于是它们动了第二个念头——逃。
无患卜算出,外面的天地广阔无边,必然会有一处不受管教,不受天界约束。只要能活下来,总会有栖身之所。
大家制订了周全的计划:由丘鳞龙君牵制镇妖军,袭明借水灵之力,连接东岛与人世的通道,无逸则偷架结界,顺利将小妖们渡出。待计划成功,龙君掀起妖尘,风起云涌,遮天蔽日,趁此乱象,与断后的袭明一并逃出,无逸趁机收了结界,从此便可天大地大,无影无踪。
水妖袭明,原身便是山下那片大泽。水利万物,包容日月,是一切生灵的载体,是一切生命的源头。他是极东之岛上最具灵力的妖,是几乎无可匹敌的强大存在。
狐妖无逸,是岛上最初化形的狐祖,受五百年月华洗礼,练成精魄,化形为人,有无上的神力,通晓一切道法的本源。
由他们二人联手施行的计划,原本是完美无瑕,无可匹敌的。
可惜,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他们不知道混在镇妖军阵的仙门弟子中,有一人是淳源山佼佼后辈,他的名字,叫许青芜。
就像我没预料到小芜会死一样。他们也没料到我这只花妖,会因为小芜而成为天界屠妖的一把利剑。龙君伤我时定然手下留情过,我向他挥出的每一鞭却没有。
最终,龙君死在满目疮痍的战场,而袭明虽拼尽了全力,也只护住了小部分同伴,大部分留在岛上,被押往天界曝尸,另一部分则在东岛渡往人世的路上,惨遭遗落,流浪在外。
小狐狸失神地看着天空,焰火在他眼睛里绽放,璀璨绝伦,而我却从他的目光里看到了无尽的孤独和茫然。
他继续说着:“袭明耗尽灵力建立山海庠序后,便昏迷不醒。而我因着曾在逃脱时出过一分力,便被选出来,成了大家暂时的领袖。”
那时,新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小妖们胆怯又慌乱,争吵无休无止。
妖族很快分作两派,一派仍然拥护袭明,意欲放下过往,不争不斗,安分守己地隐藏于莽莽世间;一派却怀着对天界的憎恨,满怀热血只想着复仇,一念之差堕入魔道,做出许多对神仙们来说不痛不痒,却祸害苍生的错事。
“我那时候什么也不懂,第一次被架到这样一个重要的位置,毫无头绪。我既不甘心像袭明一般苟且偷安,也不愿意如他们而言去跟天界拼斗一场,令跟随我的小妖们白白流血牺牲。”
“于是,”他苦笑着摇头,再次仰天饮尽了一盏酒,“我一面放纵他们为所欲为,嚣张无忌,闹得人间不得安宁,一面暗中保护,令他们不至于轻易送死。”
“第一次来到简子城时,正是镇妖大战后的第五个年头。我行走在干裂的街道上,城中黄沙漫天,不见滴雨。看着这民不聊生,无间炼狱,姐姐你知道吗?我的内心,竟然有一丝狠狠的快意。”
“原来并非我们妖族生来有罪才受尽磨难,原来天界统治着的地方,也这般冷酷绝情。而这种绝情令我感到一丝可怕的平衡和慰藉。”
“我站在这简子城的人群中,享受着众人的跪拜,冷眼看着他们真的把我当作救世的神明。你说这多可笑?我是他们眼中的神明,而他们的神明却说我是妖。”
我轻轻将手搭在他手上,感受到他指尖传来颤抖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