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妖神生存指南》今兮小煜

37、人间七月七

　　帝君的一席话，峰回路转，拨云见月，柳暗花明。

　　云归惊异地抬头，怔了怔，嗫嚅道：“帝君……”

　　帝君说 ：“这小鱼妖，我会想办法说服众仙不再追究。你将方才我们在屋外所议之事布置下去，眼下紧要的，是擒杀祸乱宛都的罪魁祸首。”

　　云归整个呆愣住了，还是在我提醒下，才缓过神来，喜出望外地叩谢。

　　我心中绷紧的弦也是一松，长舒一口气，差点就要忍不住跪下高呼帝君英明神武！无上仁慈！

　　帝君转眼来对我说：“许荧月，我说话必然是作数的。从今往后，我愿意抛却成见，对你口中的‘妖’，重新作一个认识。还请你们，不要令我失望。”

　　我愣了一愣，心中又好似有千万只小虫爬过，这种心情不知如何描述，但回过头来看到云归捧着那颗幽宓珠愁云顿散、破颜一笑，不论什么心情，都被喜悦盖过了。

　　我对着帝君笑如春风，说：“好！”

　　与大家分开后，再回到我自己的房间里，还有点儿恍惚，仿佛刚才经历的都是一场梦境。

　　什么云归藏匿小鲤鱼妖，什么帝君与我约定抛却成见，都是从前想也不敢想的事，而这竟真实地发生了！

　　我将小芜送的玉花掏出来，借着明亮的烛光，抚着玉花流溢的光泽，不禁深深沉思——我从前，难道真的误会帝君了吗？

　　窗外一直从夜色晦暝到月落参横、晨光熹微，一夜无眠。

　　次日清早，来敲门叫我吃朝饭的人，不再是云归，而是帝君。我下楼一看，小厮已经布置好饭菜，还热心地多赠了一碟水晶连心糕。而云归的身边，居然多坐了位轻衫薄裙的姑娘。

　　那姑娘糯白小脸，灵动娇憨，不用多说，自然是他的可儿。

　　见我讶然，云归腼腆地笑：“帝君让我放可儿出来透透气。”

　　说着，夹了一块水晶糕点放她碗里，痴痴地笑着，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她从来没有这样坐在桌上吃过饭菜，也没有见过这么许多人，一定觉得什么都新奇吧？”

　　可儿双手捧了水晶糕，一边吃，一边点头，将脑袋亲昵地靠在云归的肩头上。她吃东西倒也像只小鱼，小口小口却吃得腮帮子股股的，真透着可爱的劲儿。

　　她吃一会儿，又跟云归说一会儿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云归就一脸傻笑着合不拢嘴，一点儿不见平日的木头模样，时不时还会歪歪头卖乖，还带耸耸肩地应声答：“好呢。”

　　听不清他们聊了些什么，反正就见云归口型没变过，无论什么，一律都是“好”。

　　我看着这幅场景，一时间有些感慨，想想前几日我还在暗骂云归这块木头情感缺失，人家这就凭自己的本事在仙君界恋爱榜上挂名了，真是时移世易，世事无常！

　　转念一想，至少于妖族而言这是好事，就也跟着舒心地笑起来。

　　却不知道帝君会错了什么意，居然夹了一块水晶糕放我碗里，低低说道：“不必惦记别人碗里的，你也有。”

　　我真是……非常感谢他老人家。

　　吃完饭，小厮来收拾盏碗，他们似乎对帝君格外亲近，十分热情地邀请我们去逛逛街市，说：“今日七月七，乃是乞巧节。东市那边好像听说办什么活动，辜公子不妨带着尊夫人和令弟过去看看。虽说客居异乡，节日里沾沾喜气也好。”

　　帝君温和有礼地谢过了，又问：“乞巧节是什么节日？”

　　小厮失笑不已：“辜公子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一定从小被家里人掬管着吧？竟然连乞巧节也没有听过！”

　　小厮兴致勃勃地向帝君讲述了一遍牛郎星与织女星浪漫的爱情故事，然后说：“每年的今日，我们都会举办乞巧仪式，庆祝牛郎织女重逢。姑娘们乞求织女神赋予她们聪慧的心灵和灵巧的双手，有情人则在这一天互表心迹，乞求爱情甜蜜美满。”

　　帝君听完，若有所思，再次向小厮道了谢。

　　嗳，帝君生在天界，又怎么可能不知道牛郎织女的故事？只是这故事几经流传，缝缝补补，简直和事实大相径庭，不知帝君听来作何感想？

　　我还以为他终于该发怒了，谁知他慢条斯理地看看我，再看看云归，居然点头称善：“云归和可儿姑娘倒是可以过一过这个节。”

　　我屁股底下凳子一滑，差点栽个跟头。

　　我觉得一定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转头去想跟云归对个眼色，谁知他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半个时辰后，我揣着满怀的疑惑，跟随他们行走在宛都的集市中。

　　自从这次下了凡，我是越来越摸不透帝君，总觉得他要么是受了什么打击，才会性情大变，要么就是被谁夺了舍，从里到外都换了一个人。

　　不然我们怎么会放着搅得满城风雨的刺藤妖不去抓，却想着忙里偷闲，跑来凑什么乞巧节的热闹？

　　如小厮所言，宛都的东市的确是热闹非凡，今日一游才发现，人世间的繁华富丽，我从前只体验过十之一二。那红楼画阁，柳陌花衢，何其靡丽奢华，两侧摊贩小物琳琅满目，真是看得人眼花缭乱。行走在满路花光之中，眼看着各路艺人绝技，耍剑的，喷火的，表演大变活人的……各式各样，真让人忍不住抚掌赞叹。

　　人潮汹涌，云归和可儿有说有笑地走在前面，他们像一对比翼的飞鸟，灵快地穿梭来去。

　　可儿姑娘一路雀跃，见到什么都觉得新奇，大大开了一番眼界。她走到一家卖糖人糕的小摊子前停下，云归陪着她左瞧右看，又是好一番挑选。

　　我和帝君缓步走在后面，不知为何，看着这一派花天锦地，心里总有点惴惴不安。

　　帝君倒是说：“花妖之事，我已有安排，你不必如此烦扰，既然来了，就开开心心地过节吧。”

　　停顿片刻，也不只是有心还是无意，他的嘴角轻扬起一个浅浅的笑，继续道，“这份人世里的欢乐并非天界所能拥有的，我们能一同这样并肩行走其中，倒也不错。”

　　我大吃一惊：“花妖之事已有安排？安排了什么？帝君怎么不吩咐我呢？”

　　再细细追问下去，帝君才把全盘的计划向我道出。

　　原来前日拜访附近仙门之时，各位仙家见他所扮的“使元真君”乃是天界特派的除妖使者，纷纷格外重视，为了表达对真君和天界全身心的支持，不但出谋划策，还争相塞来自家弟子扮演“无辜渣男”，想要引诱花妖上钩。

　　几番权衡之下，帝君也觉得设计引诱花妖现身的法子不会殃及无辜且最为可靠，便结合各个弟子的背景记录，简单挑选出了几名渣出水平、渣出风格的“诱饵”，意欲引蛇出洞，再来个瓮中捉鳖，将花妖擒下。

　　就在昨夜，他已经和云归商议，将事情安排下去了。

　　说实在话，我觉得这个计策十分简陋，且略显幼稚，但这毕竟是帝君亲自拍板的计策，我一个小跟班也不好有什么异议，便稍稍放心了些。

　　正谨小慎微地套着帝君的话，摊贩前头的可儿姑娘忽然转过身来，手中握着两只糖人糕，将其中一只递到我面前，露出明亮的笑容，云归低声教她说“师姐”，她便甜甜地唤道：“师姐，这是你的。”

　　我接过了，不可置信地看她又将另一只递到帝君面前，笑得更加灿烂，云归低声提醒“帝君”，她便又甜甜地说：“帝君，这是你的。”

　　帝君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仿佛十分意外，接过糖人后，才谦和地微笑道：“十分感谢。”

　　可儿姑娘只冲他甜甜一笑，又拉着云归，两人钻进前方人潮中去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和帝君并肩走在后面，一人手中拿着只红红绿绿的糖人糕，忽然默契十足，相视一笑。

　　像这种情形，换了几日前的我，是决然想象不到的，而今居然真实地发生了，令我不得不再次感叹，世事变化无常。

　　既然如此，我何不也抛开顾虑，先尽情享受当下呢？

　　我冲着帝君调皮地眨眨眼，紧走几步也钻入人群了，把他一人远远甩在身后。

　　这集市奇珍如海，我好比鱼儿跃入水中，灵巧地畅游于各家摊贩，一会儿摸摸架子上的纸灯，一会儿看看描花绘凤的团扇，一会儿闻闻姑娘家用的胭脂水粉，欢喜地顺着这条集市一路往前，正目不暇接地逛着，一抬头，忽然撞见不远处有几张十分熟悉的面孔——

　　白衣的是无患，黑衣的是柳毅，那青衣服的，竟然是山海境内那个气势汹汹放狠话的玉笛少年？

　　我心想：这真是赶了巧的。难道宛都的乞巧节当真盛名在外，连山海的小妖也不远万里赶来过节？

　　柳毅不知也上哪家摊子买了两只糖人糕，正握在手中。这两只做得精致可爱，一支是黄花黄裙的女娃娃式样，一支是蓝花蓝裳的男娃娃式样，看着十分喜人。

　　他将那支蓝花花的给了无患，无患接过了，眉开眼笑，喜欢得不得了。

　　疏络皱着张脸，气呼呼地冲无患伸手也想要，无患刚想给，柳毅却不由分说将黄娃娃塞他手里：“你若是喜欢就吃这支吧，他念叨好久了，别跟他抢。”

　　我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柳毅说话，他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低沉冷毅，如同冰天雪地里的割面寒风。

　　疏络明显惧于他的威慑，敢怒不敢言，冲无患吐吐舌头，拿起黄娃娃的糖人糕大咬一口。

　　我观察他们许久，他们似乎也注意到了我，一同朝我这边看来。

　　方接触到视线，疏络便仍旧恶狠狠地瞪我一眼，像只好斗的小公鸡似的，又想冲过来开打，被无患制止。

　　我哭笑不得，走过去打个招呼。无患礼数周到地拱手：“昨夜多谢姑娘相救。”

　　我回礼：“无妨，叫我许荧月就好。原本就是因为我，帝君才会跟小狐狸遇上，我还要多谢你们相助，否则还不知道小狐狸打得过打不过呢。”

　　无患执扇笑道：“荧月姑娘过于小看无逸了。”

　　我也莞尔：“倒不是小看他，只是因为他常常意气用事，便老觉得他像个小孩子，不甚靠谱。昨天夜里他丢下那句话便消失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荧月姑娘原来是来找人的？”无患心领神会，露出明快的笑容，“哈哈，我这里是没有你要找的人，不如你抬头望望？”

　　小心思被揭穿，我干笑着顺他的指示望去，只见面前是一家颇气派的酒楼，舞凤飞檐，雕梁画栋。沿着酒楼匾额往二楼看，只见一片红纷纷绿扰扰的彩袖在楼栏里头招摇，云扇掩面的姑娘一个挨一个，自酒楼上抛来媚笑。

　　而那富贵牡丹似的招摇身影就坐在姑娘堆里，白玉面庞，额心红痣，手提玉颈酒瓶，倚红偎翠，好不快活，可不就是那位传言本领通天的狐祖无逸？

　　我看向他时，他仿佛觉察到了我的目光，从一堆莺翠姑娘间转过头来，淡淡瞟一眼，又若无其事转回头去，视而不见。

　　我心中腾的就是一团火气！正想要冲上去将他提溜下楼，他身边的姑娘们却把身子探出楼栏，争相将一条条红纱翠绡向我抛来。绡巾随着风儿飘飘荡荡，萦萦袅袅，空中顿时一片彩云纷扰，脂香四溢。

　　绡巾遮挡了我的视线，我正冒火，一个人从身后紧握住我的手，急切道：“你上哪去了，害我找了半天。”

　　我回转身去，只见到一脸心急如焚的帝君，刚要开口，一条大红的纱绢悠悠荡荡落下，好巧不巧，正盖在我们头上。

　　红纱之下，我们两个蓦然对望，帝君的身体分外僵硬。

　　揭开红纱，帝君的脸像被纱瞬间染了色，热烘烘地红起来。

　　我急忙去看酒楼，那一堆莺莺燕燕的彩袖姑娘仍在，可小狐狸却不见了踪影，正想追上去查看，手却还握在帝君手中。

　　帝君倜促地松开我的手，脸上热气更甚了几分：“担心你跑远又走散了，才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