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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仙君的秘密 ...

  •   我们俩犹如两军对阵,像极了百年前法会上那次辩论,只是这回文而有礼,柔而不犯,直白点说,就是我长进了,不再那般愣头青了。

      但是长进归长进,我和帝君两个这番对峙,依旧令人胆战心惊。云归夹在我们中间惶恐不安,进退两难,倒比我们两个当事人更紧张,好像他才是这幅定格画面的主角。

      帝君无言地凝望我良久,最终无奈地叹气:“许荧月,我的确容下了你。”

      我还摸不着头脑,他居然已经败下阵来,伸手向我说,“让我看看,今日有没有受伤?”

      我稀里糊涂地望了望云归,再望了望帝君,呆愣愣地伸过手去。

      他握过我的手,上下打量检查无碍,又将我手摊开,看着藏有银蝶的掌心,放柔了声气说:“日后不要再独自去一个危险的地方,有人劫你,记得传音给我。你若有事,我如何……向云中真人交待?”

      一时间,我的心上仿佛有许多小虫爬过,酥酥痒痒的,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此前从未有过。

      我低着头收回手,悻悻道:“不会了。”

      当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理解为什么帝君会像变了个人似的。难道真如云归所说,来凡世里走了一遭,帝君也懂了七情六欲?

      不,不,不,帝君又不是千儿八百岁的小孩子,来凡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可能突然转变?

      想着想着,我猛的坐起身。趿拉上鞋子径直往云归房里去,打算找我的好师弟聊聊理想谈谈人生,别再去纠结那些有的没的,真是吃饱了没事干替帝君瞎操哪门子闲心!

      到了云归房门外,明明见着烛火明亮,敲门却没有人应。

      我心生疑惑,一推门,愣在当场。

      云归的房间本就比较窄小,陈设也十分简单,现在房间正中央却居然多了只大黄木桶,那木桶三人合抱宽,盛满了清水,把原本就逼仄狭小的空间活活占去大半,连在房间里起坐行走也甚不方便。

      但令人惊奇的并不是这只木桶,而是桶里坐着的那个五色彩衫裙的少女。

      少女耳边扎两个小圆髻,整个身体泡在齐胸的水里,奶白的小脸,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呀眨,正叉腰鼓腮,神态娇憨地对着空气训话。

      一见我推门,她立刻受惊,一头栽进水中。

      一时间,我心中千万匹骏马扑腾而过。

      不是,这什么情况?

      我迅速退出去关上房门,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的确没有走错。这才再次开门闪身进屋。

      嗬,云归这孩子果然有秘密瞒着我!

      再次进屋,环顾四下,没有找见那少女的踪影,我小心翼翼地靠近正中央摆的那只大黄木桶,探头一望,居然看见桶里游着只五光十色的小鲤鱼!

      小鲤鱼从水里仰头一见我,惊慌失措,胡乱地拍着水花,溅了我一身,我心中顿时又是五味杂陈。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好言相劝道:“小鱼儿,你别激动,我不是坏人。”

      它好像听懂了,不再拍水,而是潜到木桶深处去想躲起来。我便又凑近些观察,只见这只小鲤鱼圆头圆脑,可可爱爱,片片金鳞泛着五彩的光辉,鱼尾如同彩纱裙摆一般美丽。

      我不禁在心里头想,云归什么时候捉了只小鱼妖,不交给天刑台处理,却自己养着?这可不兴养呀宝友!

      我便又哄着她说:“小鱼儿,你告诉我,是不是云归将你抓了来?”

      “云归?”她一听这个名字,立刻浮到水面上来,化成人形,正是那个五色衫裙的少女。她皱着眉头问,“你认识云归?”

      我点点头:“不止认识,还很相熟。”

      不知为何,她忽然不乐意了,气鼓鼓地问:“那云归也给你取了名字吗?你叫什么名字?”

      这小姑娘看着傻乎乎的,问些问题也问得稀奇古怪,令人忍俊不禁。我笑着说:“我叫许荧月,不是云归取的,云归为什么要给我取名字?”

      她听了这才满意,又莫名其妙地开心起来,趴到木桶沿上来晃着尾巴和我对话:“那你答应我,以后也不能让他给你取名字!我先认识他,他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只能给我一个人取名字,你要懂事,不能跟我抢,知不知道?”

      我觉得这小姑娘很有意思,便逗她问:“哦?你有名字?你叫什么?”

      她喜滋滋地说:“我叫可儿,云归给我取的,好不好听?”

      ——可儿?我在心中重复了一遍,只觉得甚是熟悉。

      我又问:“听起来你很喜欢这个名字,那你也喜欢云归吗?”

      她理所当然地说:“对呀,他给我取了名字,我便是他的小鱼了。我是他的小鱼,当然应该喜欢他!”

      这小鱼妖头脑简单,逻辑也简单,人世里哪有被人取了名字,就许给人家了的说法?一定都是云归骗她的。

      哼,想不到云归这块木头骗起小姑娘来,竟然还有如此的心机。我在心里想,改天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教育他一番,好的不学,怎么净学会欺负小姑娘!

      就在这时,门外起了一阵骚动,我警觉地过去查看,一开门,却迎面撞见云归。

      云归的神情如同五雷轰顶,我则像个被当场擒获的小偷,张慌失措,张口结舌,张……张着嘴巴说不出话,只知道赔笑。

      此情此景,尴尬的程度丝毫不亚于帝君在看台上跳脱衣舞,被我当场认出!

      我满脸堆笑着打招呼:“嗨!师弟,半个时辰没见,别来无恙啊亲……”

      小鲤鱼妖见到云归回来,立刻喜形于色,从黄木桶中跳出来,飞快地扑进他怀里。

      云归没有理我,怔怔地任小鱼妖抱着。过了会儿,忽然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颗青幽的灵珠,速念咒诀,将她收入灵珠之中。做完这一切,立刻转身抱手跪下。

      我察觉到不对,向他身后望去。这一望,我只恨不得拔剑自刎,以死谢罪。

      原来他身后的阴影中,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默然静立着,山水纹路的云白长衫,正是帝君。

      想来方才那一幕,已被帝君尽收眼底了……

      房中灯火明亮,我却感到一阵晕眩。

      帝君正襟危坐,一言不发,面沉如水。云归面色如土地跪伏在他身前请罪。

      “私藏鱼妖,弟子云归自知罪不可赎,愿乞帝君责罚!无论何种下场,弟子愿一力承担,还望帝君……念在这小鱼妖懵懂无知,从未伤人的份上,放她一条生路!”

      他伏在冰凉的地面,甚至不敢抬头看帝君神情如何。

      一时间,我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千万种念头闪过,也跟着扑通一声跪下,口不择言地说:“千错万错都是荧月的错,帝君要罚还是罚我吧!”

      帝君凉薄的目光看向我,开口道:“你有何错?怎么还兴把罪过往自己肩上揽的?”

      我正心乱如麻,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有什么错可说,可我心里十分清楚,若不是我今日非要打开这扇门,云归和这小鱼妖就不会被撞见,也就不会身陷险境性命攸关,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我的错!

      云归却说:“师姐不必替我求情了,师姐保护我这许多年,已是莫大的恩情,云归铭记于心,如今势必不能再牵连师姐了!”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更是愧疚万分,索性什么也不管了,抱着帝君的袖子耍混:“总之帝君今日才答应过我,会容得下真心向善的小妖。您可不能说话不作数,当着我们的面打自己的脸!”

      也不知道是谁借我的胆子,许是这些日子帝君太过亲和,惯得我得意忘了形,忘了山花为谁红,花儿为谁开。话一说出口,不光云归,连我自己都愣了。

      倒是帝君,居然不觉得有异,反而将手中茶盏放下,无可奈何地叹息:“天界仙君私通妖族,毕竟是削骨夺魄的大罪,关系到府云仙君的性命和天规的威严。你们一个要我恕罪,一个要我宽容,总该告诉我个理由吧?难道我在你们心中,就那么蛮横无理,不近人情?”

      理由?

      “有理由,当然有理由!”我飞快地转动脑子,一心急,舌头打架,讲话也颠三倒四:“帝君你看,那小鲤鱼长得那么可爱,一看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妹,被我寄养在云归这里,跟我一样规规矩矩,从不害人!帝君你看她气息清明,妥妥的是纯真善良的好妖!您大人不计小人过,这回饶过他们,我保证,以后绝对不再惹您生气了!”

      帝君蹙着眉头看我,撑着桌案揉了揉额角。

      他伸手抓住我的臂弯将我扶起,叹了一气又一气:“真拿你没办法!你先起来。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你难道想我拿着你这些胡编乱造的理由,去向众仙交差?”

      我犹豫地站起身,看他再语重心长地对云归说:“你将事情原委讲来,如何处置,我们再做定夺。”

      云归眸间一亮,看到了事情转机,立即叩首,先谢过帝君恩德。

      桌案上的烛火闪动一下,云归重新跪直了身子,这才将属于他的故事细细讲来——

      说起来,这个故事,我应是再熟悉不过的。

      甚至我曾幻想过无数回,也许会有这么一天,云归牵着她的手,正大光明地站在我们面前,向我诉苦说“师姐你看这条小鱼,傻里傻气的,刚教的名字,又记不得了”……但最终,天威难犯,我不敢再想下去。

      是的。这只小鱼妖,就是一百年前我们在极东之岛,见到的那只傻乎乎的小鲤鱼。

      我六神无主地听着云归讲述,说他当初见到那只呆头呆脑的小鱼,是如何如何欢喜,为了保护她,又经历了怎样怎样的磨难。

      云归说:“师姐,你知道吗?真的很奇怪。第一眼见到她,那短短的一瞬间,我便想到了日后要带她去哪儿游玩,家里桌椅要置办哪种颜色,我们要生几个孩子……一见倾心,一眼万年,人世间的风月深情,大抵就是如此吧?”

      说着,脸上便止不住笑意。

      都说爱情使人魔怔,把好好一个不开窍的木头仙君,也能变成吟风弄月的酸腐诗人。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笑得出来!

      我心惊胆战地偷瞄帝君一眼,不见他有所动容,便狠狠剜了云归一眼,又急又气:“这么说,那时候你见谁斩了鱼妖就往上扎堆,果真是惦记着她?”

      云归顿了顿,点头说:“是。”

      当初一面之缘,见他看着小鲤鱼妖那副脸红耳热的模样,我便猜到有问题,果不其然,这兜兜转转,绕来绕去,终是没绕过情之一字。

      想想当初小芜所言,“若她是个寻常姑娘,说不定他们还能有细水长流的缘分”,再看今日情形,简直是一语成谶。我在心里暗骂:“这都什么孽缘!”

      谁知道云归这小子,就跟活在梦里似的,我在这儿火急火燎,他还在那里没头没脑地傻笑。

      “我趁着搜山寻妖的空档,四处打听她的踪迹,寻遍了岛东,一无所获,本以为此生再无缘相见了,却皇天不负苦心人。有天翠鸿山的师兄们嚷着说捉住只小鱼妖,我照旧凑上去一看,正就是她……”

      “我只是府云洞小小弟子,人微言轻,虽然想救下她,可磨破了嘴皮,师兄们哪里肯听?还是多亏了青芜师兄替我游说,又助我为她疗伤,才总算把她救下。”

      乍听到小芜的名字,我的心猛然揪起,脑海中又浮现出他负剑回首的身姿。落花孤风,青山远逝,终成遗憾。

      但没等我的遗憾开个头,帝君开口,又把我拽回现实。

      着眼于眼下,帝君面带愠怒地说:“一百年前,你是仙门弟子,不知事情轻重,情有可原。但如今你已是府云仙君,在九重天阙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殿府,除妖的任务也执行了不下十数起,竟然还敢说得出来‘爱上一只妖’这种胡话?”

      云归赶紧说:“不是胡话!我跟她,良缘也好,孽缘也罢。帝君,师姐,我是真心喜欢她。云归长活两百余岁,唯有此间真心,作不得假!”

      他倒是一派真心不容假,我却听得头疼脑热心一抖,惶然地又要跟他一起跪,被帝君伸手拦截。

      帝君板着面孔,连呼出的气息也扑凌凌的凉:“你一派真心,视死如归,我便当你所言都是实话。那后来呢?这一百年,你是如何将她养在身边的?”

      云归默然一笑,伸出手,掌心缓缓现出一只青幽的灵珠,灵珠滴溜溜地旋转着,生出一阵涤荡人心的清风。

      他握着灵珠说:“镇妖大战之后,论功封神,我获封仙君,师父上竟真人十分欣慰,将门中至宝幽宓珠传给了我。可儿自小生长在溪水中,纯洁无垢,而幽宓珠恰是濯污涤垢、愈人养人的宝物,我便让她寄身其中。”

      百年过去,这只小鲤鱼妖的存在加强了幽宓珠治病救人的能力,而幽宓珠又反过来提升了她的修为。如今,它们二者已经相融相生,成为不可分离的一体。

      帝君不露声色地看着那只灵珠。房间里悄然无声,连呼吸也微不可闻。

      我们屏息凝神,等待着帝君发落。

      桌案上的蜡烛安静地燃烧着,烛泪默默滚流而下,在烛台上积起一层覆一层的厚痂。我忐忑不安地站在帝君身旁,随时预备着见势不妙就要一把跪下。

      仿佛过了几十万年那么久,终于,帝君神色有所松动,伸手扶起云归,喟然叹道:“按照天规,私藏妖物,的确罪不可恕。但……”

      他扶着云归的肩膀,头一回,我从他眼中看到了人世间的情义与温暖。

      “这些天来我们相处,私心之下,我早已把自己看作你的兄长,而非高高在上的神君。”帝君动容地说道,“这世间,又有哪个兄长会忍心责咎自己的兄弟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仙君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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