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妖神生存指南》今兮小煜

35、仙妖对峙

　　玄镜池中的画面淡去。

　　我久久回不过神来，一摸面颊，满手的眼泪。

　　小狐狸说：“姐姐，这便是你要的真相。”

　　我像也失了声，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过了好半晌，才说：“或许她恨透了那些男人吧？秀定也是，那些助纣为虐的恶人也是，恨到骨头里，才会过了几十年仍然耿耿难忘，甚至堕入疯魔，把自己搭进去也在所不惜。”

　　“恨？”小狐狸鄙夷地笑了，“他们不配。”

　　我擦掉脸上的泪，下定了决心般说：“不过他们的确该死。”

　　袭明沉默不语，转动木椅，碾过玄镜池边层积的落叶，缓缓离开。

　　我振奋说：“带我去找她吧。只要她愿意将一切放下，开始新的生活，我可以帮她！”

　　小狐狸伤感地笑问：“但若她不愿意放下呢？”

　　“为什么不放下？”我心急道，“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们放过自己不好吗？”

　　小狐狸说：“姐姐，若一个人不曾见过阳光，她便不会害怕黑暗。可怕的是，阳光一闪而过，此后永远，只剩黑夜茫茫。”

　　我怔了怔，又想起了伤心欲绝的洪少夫人，不知如何回答。

　　还是那句话，她的确曾遭遇过莫大的伤痛，可宛都城中被种下妖蛊的那些男人，他们原本也有着美满人生，说到底，是因为她的蛊惑，才失了理智，家破人亡……

　　小狐狸见我如此犹豫不决，便笑着牵起我的手道：“没事的姐姐，你大可不必心有负担。先见上一面吧，你们很久不见了，她一定也很想你。”

　　我心中顾虑万千，茫然地点头。

　　诚然，我希望她能放下，但倘若她无法放下，她与宛都城中数千条无辜性命，权其轻重，我又该如何？是因为同情而袒护她，还是，杀了她？

　　恐怕我真的无法决定。

　　站在山门前，被一群飞鸟围聚着，我们告别，袭明温暖地说：“日后若有机会，随时欢迎回家。”

　　我点点头说：“好。”

　　袭明跟我曾遇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他温柔，和煦，内华而不外秀，总是很懂得照顾和迁就他人的感受。跟他相处短短一天，那种亲切的感觉却像彼此相交了好多年。跟他待在一块儿总是很舒服，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舒服。

　　回头长望山海虚境中的花海晴空，以及晴空外孱弱却始终坚韧温柔的袭明，和他身后蹲着那只分外委屈的秃头小山猫，只觉得心中十分温暖。

　　世间之大，从此我也有了去处，真好。

　　抵达宛都又是深夜，许是环环又生气打翻了丹炉，平日里清凉的银月光辉中也带了一丝热烘烘的红荫。

　　想想还是第一次离开天界这么多天，不知环环和阿水怎么样了，没有我在身边吵闹，他们是会觉得轻松还是寂寞呢？

　　正走着，忽然想起了帝君的传音蝶，这不巧了么，刚好试试看他这蝶厉不厉害，能不能传信儿到天上去呢！

　　停住了步子，合掌捻诀化出只重翅小银蝶，仙咒催动，它便朝银月振翅飞去。

　　我在脑子里想了半天，有好多话想跟他们说，想问问环环酿的桂花酒能喝了没，再问问阿水有没有闯出什么祸事，可银蝶飞了半天，只化出“安好”二字，没入月色中。

　　小狐狸奇怪道：“这是什么？”

　　我神神秘秘地一笑，轻快地说：“想起两个朋友，同他们报个平安。这小银蝶就和你的狐火一样，能传音递信。”

　　话虽然这样说，心下却想着，其实环环和阿水人很好，若不是天规管束，我真希望他们能来到凡间，跟袭明和小狐狸见上一见，兴许大家还能多两个朋友！

　　小狐狸看着远去的银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走吧，我们去找她。”

　　下一秒却骤然变了脸色，直视着前方冰冷道：“难道姐姐说的朋友，就是他们？”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讶然失色，方寸大乱。

　　夜色下，宽阔的街道中央，正站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黑的墨袍束腰，襟摆绣着牡丹纹，是云归，白的清风长衫，山水纹路，正是帝君。

　　帝君看见我也是大为惊讶。

　　“快放了她！”他大声道，语气中已带了一丝罕见的急促。

　　“小狐狸，你别误会……”

　　我急忙想要解释，却被飞身而来的帝君揽腰抱过，护在身后。

　　果不其然，小狐狸会错了意，孤独地站在长街对面，失魂落魄地苦笑：“看来今日还不到相见的时候。”

　　我还要再解释，帝君的长剑已经刺出，夜风如骤，吹得他的衣襟飒飒地翻飞，他的目光寒冷彻骨，一招一式皆冲着小狐狸的命门而去。

　　小狐狸则目如沉潭，肃然无畏，指尖上幽蓝的狐火急速汇聚。煞的一声，剑芒与狐火相击，顿时白光大作。

　　帝君怒喝道：“我身边的人，岂容你再三掳掠！”

　　小狐狸手中动作依旧冷峻，眼神却忽然变得纤媚，盈盈哂笑：“哦？何时我东岛的小妖，竟成了堂堂紫垣帝君的身边人？”

　　长剑与火簇又是一击，攻势凌厉，骇然逼人。

　　眼看将有一场恶战，天空中一阵疾风行过，对面高楼飞檐之上忽然又多了两个身影，也是一黑一白，只不过这黑白没有任何纹路装饰，黑白得更加纯粹。

　　来人正是无患和柳毅。

　　无患仍是那副朗然笑意，羽扇轻摇，一派自若，柳毅与他身量相等，也是一样的朗然肃立，只是眉眼冷峻，仿佛自带凛凛寒风。

　　他们刚落足，还没等停留，柳毅便拔出背上长剑袭来，云归迎上去想作抵挡，他的仙剑却瞬间被一削而断。

　　未待我震惊，柳毅已经来到帝君面前，帝君只后撤半步，目光不移，抬手轻而易举地拦下他的攻势。

　　双剑相击，帝君的神剑列星如同星辰一般璀璨流光，剑身氤氲着一层淡淡的银辉，而柳毅的长剑则通体玄黑，似万年封禁的深渊寒潭，似从无尽黑暗最深处淬炼的暗。

　　两剑对阵，一个明亮如光，一个暗沉如影。

　　一阵触目惊心的火光之后，两人俱是被剑气逼得后退半尺。

　　眼看情势危急，我赶紧插到中间去将他们阻拦下来。

　　无患自远处飞身而下，落足在小狐狸的身侧，朗声笑道：“远远便见这边仙光如昼，原来是神君驾到，不知神君何事怪罪，竟亲自动起手来？”

　　帝君懒得纠缠，漠然道：“杀妖。”

　　无患笑意更甚，问：“神君可想过，何为妖？”

　　帝君双眉微凛道：“凡背道者皆为妖，凡堕妖者皆可杀！”

　　无患仰天长笑，抚掌称叹：“好，好，好！好一个凡背道者皆为妖，凡堕妖者皆可杀！我却想问问你，你修的是哪门子的神，而我又背了哪门子的道？”

　　长风四起，万家俱寂。

　　银月微红，高高地照耀着这静默的人间。

　　我脑瓜子里嗡嗡地响，他们这一问一答，听得我简直心惊肉跳，冷汗直流，只差没当场心梗阵亡。

　　这一刻，我真是后悔没有听阿水的话，好好在天上待着，偏偏要管这摊子破事，搞得自己左右为难。

　　我欲哭无泪，苦着脸大喊：“大家都冷静一下！冷静一下，听我说一句。”

　　双方目光立刻向我会聚。

　　万众瞩目下，我弱弱地说：“其实……其实，呃，妖和神这两个物种吧，它们的定义吧，其实可以比较模糊……”

　　偷偷瞥一眼，帝君和无逸面若寒霜，脸色依旧难看。

　　我只好又说：“其实吧，我一个小妖，待在天界的确尴尬，妖族的同类戒备我，天界的神仙又防范我，我夹在你们中间，里外不是人。我活着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正义啊！为了世间大爱！不是为了当箭靶子的。所以我说，要不然我走，您几位再打着？”

　　帝君率先收剑，薄怒呵斥：“许荧月，你在说什么胡话！”

　　嗯，是我满意的效果。我便又回头朝小狐狸挤眉弄眼地喊：“无逸，还不收手？”

　　谁知这狐狸崽子脑袋却不开窍了，讥诮地冷笑道：“既然姐姐已有选择，又何必再三利用我？”

　　我简直要抓狂，利用个头啊利用，他是被阿水灌了迷魂汤么，怎么也成了个被害妄想症，见着谁都以为要害他？

　　我心急如焚，好声好气地哄着：“今日是我不好，来日相见再作解释！你跟无患先走，容我劝导劝导帝君。好不好？”

　　“没有来日了！”无逸失望地说，“姐姐，你我从此恩断义绝，勿复相见！”

　　说罢，他身周环绕的团团狐火逐一熄灭，毫无留恋地拂袖踏风离开，几个起落便隐在重重屋宇之后了。

　　无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向我拱手道辞。柳毅便也收剑，负在身后，和无患一起飞身离开。

　　这宽阔的大街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帝君云归我们三人。

　　无逸那两句恩断义绝，只让我觉得自己指尖阵阵发寒，我这吃力不讨好的，真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我！

　　云归过来查看，关切地问：“师姐没事吧？”

　　我摇摇头，看看他断作两截的仙剑，心有余悸地问：“你没事吧？”

　　他摇头笑道：“还好，一把朽剑而已，的确是我技不如人。”

　　帝君凝眉走过来，肃着脸发问：“你这两日去哪里了？为何不传音给我？”

　　云归见状，赶紧说：“师姐，帝君很担心你的安危，今早处理好了仙门中事急急赶回来，却不见你，便苦苦寻了你整整一日！”

　　我立刻会意，夸张地假装惊讶：“哇！那边的事都处理好了？”

　　云归配合地点头：“帝君将那几名仙门弟子体内的蛊虫取出，施法作引，已寻到了刺藤妖大概的藏身处。她没有逃远，就在这宛都城中。”

　　“啊，哈哈，原来如此！帝君果然慧心独具、冰雪聪明、神机妙算、颖悟绝伦！”

　　我们俩默契十足，一唱一和，马上就要蒙混过关。然而帝君淡淡道：“不用拍马屁，说你自己。”

　　行吧，话题转移失败！我将脸苦兮兮地一耷拉，简明扼要地招供道：“好吧帝君！实不相瞒，今日无逸带我去见袭明了。”

　　云归吓了一大跳：“袭明？那不是……”

　　帝君淡淡扫他一眼，他的声音便渐渐低下去。

　　“对，就是那个水妖袭明。”

　　我故作老成地叹息，“传言袭明三头六臂，茹毛饮血，今日一见，却是个肉身离不开木椅的孱病之人。可见天界神仙的恐惧，大多来自自己的幻想捏造，不能尽信。”

　　不知道帝君心下如何思虑，但他口中说：“眼见未必为实。”

　　我点点头：“也对。帝君身居高位，手中掌握着无数人的性命，谨慎一些是应该的。”

　　“但我今日仔细辨认过了，他的气息清明干净，身上的确没有妖气，他手中未沾过一滴人血，的的确确不是我们该杀的恶妖。”我目光灼灼地直视他的眼睛，好让自己的话显得更加真诚可信。

　　帝君将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不语。倒是云归张口结舌，左看看帝君的脸色，右看看我地脸色：“师姐，你莫不是想替他们求情……”

　　看他提心吊胆的模样，嗯，想必他懂了我方才那种尴尬为难的境地。

　　偏偏我这会儿换了个处境，倒是内心坦荡，豪情万丈，一点儿也不怕了。硬着脖子点头道：“我的确是想向帝君求个恩典。说起来，我这一百年除妖，手中沾的杀孽倒是比他们更多。我只是想，帝君既容得下我，必然也能容得下他们。”

　　帝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沉着脸问：“他们？你口中的他们，是指袭明，无逸，还是刚才对我出剑的柳树妖？”

　　他的目光薄凉如水，不带一丝涟漪，就那样凝视着我，好像远在天边，又好像近在咫尺，带着一股不露声色的压迫感。

　　我感觉到自己呼吸快停止了，掌心也不由得冒出些微的薄汗。

　　可是我仍不退缩。我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我不是指他们其中哪一个，而是指所有心怀善念，愿意改邪归正的小妖。相信他们于绝处再逢生机，一定会加倍珍惜和感恩。不知帝君，是否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